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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4. (下)春游 晚安,下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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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王故居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至少对初一的小屁孩儿来说是这样。
一组灰扑扑的古建筑群,几尊被摸得发亮的石像,墙上的壁画讲了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故事。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前头带路,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又失真,变成一串嗡嗡的背景噪音。
温泽岭倒是听得很认真。他落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在小本子上记什么。
“你记这个干什么。”乔远杉问。
“回去跟我外婆讲。”温泽岭头也没抬,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她没来过这儿,我记下来回去讲给她听,她肯定高兴。”
乔远杉没再说话。
大巴车载着他们往宾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车子在主干道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宾馆不高,五层楼,外在装修看着实在有些年头。
也是,两个孩子一百多块的预算,想来也不会带他们住五星级大酒店。
房间在四楼。房卡贴上去,“嘀”一声,绿灯亮了。温泽岭拧开门,推开。
房间不算大,但干净。两张单人床并排,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
温泽岭把包放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看。又走到卫生间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
“乔远杉,这里面什么都有!”
乔远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大概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已经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探索了一遍。他兴奋得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每一个泡炸开都是一句惊叹号。
“温泽岭。”
“嗯?”正趴在窗台上试图辨认远处那团模糊的黑影是天鹅还是石头的温泽岭转过头来。
“你饿不饿?”
其实是他很饿。中午没吃饭,晚上的团餐又实在难以下咽。
“有点饿!一会儿洗个澡我们可以吃零食——”
“走,去吃宵夜。”乔远杉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时间很充足。
温泽岭眨了眨眼。“现在?要不要跟老师说一声?万一老师查房——”
“没事,我们早点回。”乔远杉晃了晃房卡,“今天我生日,我请客。”
温泽岭站在原地消化了两秒,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好刺激。
他把刚脱一半的外套又套上,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等一下,灯要不要关?”
“不用。留一盏。”乔远杉说。
出了宾馆侧门,不远就有一条小吃街,专门做游客生意。大部分摊位还在营业——炸串摊的油锅正滋滋作响,臭豆腐摊的老板娘正往铁板上浇蒜水,炒粉摊的大叔掂着铁锅把米粉颠得老高。整条街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温泽岭踮着脚走在乔远杉旁边,左右张望着街边的店铺。
“你吃什么。”乔远杉问。
温泽岭想了又想,最后蹦出两个字:“都行。”
“都行就是都想吃。”
“对。”
乔远杉把他从街中间拽到人行道上,以防被后面过来的电动车蹭到。他们经过一家烧烤店的时候,温泽岭的鼻子跟着那股烧烤味儿转了半个身子。
“这个闻着好香。”
“那就吃这个。”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桌子。菜单是过塑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你想吃什么?”他把菜单推到乔远杉面前。
“你来点。”
乔远杉把老板招呼过来,要了些肉串,又加了两瓶汽水。
温泽岭两只胳膊换了个姿势,托着腮看着乔远杉。
“乔远杉,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长?”
乔远杉想了想。“有。”
从早上六点多出门,转转悠悠十几个小时,发生了很多很多事。这些事如果分开放在不同的日子里,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挤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回忆。
“我喜欢这种感觉。”温泽岭说,“一天里装了好多事情,回去之后回想起来肯定特别值。”
老板把第一拨烤串端上来了。温泽岭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他含混道,又咬了一口,“你也吃!”
乔远杉挑了一串牛肉,慢慢吃着。
“你说,是不是咱们每年都会出来春游一次?”温泽岭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心满意足的气嗝,“我好喜欢春游啊——明年我们俩也组队一起玩儿。”
乔远杉的脑子突然短路了。他刚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
等他终于修正了语言系统,温泽岭已经消灭了桌上的所有烤串。
“吃饱了!现在回去吗?”
“不急。”乔远杉结了账,把钱包揣进口袋,“散散步。”
“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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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小吃街往外走,拐过一排卖纪念品的铺子,再往前就是一条通向湖边的土路。
路灯在这里断了档,只剩月亮和星星照着路面。土路两旁的野草长得很高,风吹过去的时候沙沙地响,草丛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很大的草坪。
草还没长高,贴着地皮,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潮气。草坪的边缘种着一圈矮矮的冬青,再远一点是几棵杨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是哪里?”温泽岭跟在乔远杉身后,左右张望。
“不知道。”
“不知道就进来了?”
“进来看看。”
温泽岭没有反驳。他觉得只要跟乔远杉,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反正有这个人带着,不会丢,不会出事。
远处湖面上有几点渔火,一明一灭的,和天上的星星对望着。
他往前跑了几步,张开双臂,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了草坪上。
“你也躺下来!”他朝乔远杉挥手,手臂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这个角度特别好——你看天上,天空一下子铺满了整个视野!”
乔远杉在他旁边躺了下来。草叶扎着后颈,有点痒。泥土的凉意透过外套慢慢渗进来,但不冷,反而很舒服。头顶的星空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镶满了碎钻的锅。云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在天上流淌。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远处湖水的拍岸声,还有温泽岭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温泽岭看到了光。
一粒。很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他以为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那粒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
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
它们在夜色中缓缓游弋,忽高忽低,像是一群迷路了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在这片草坪上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
温泽岭伸手指向半空。
“你看。”
乔远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萤火虫。”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萤火虫。小时候跟爸爸在公园里散步时偶尔能看到一两只,但都是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现在它们就在他眼前,三三两两的,散落在草坪上空,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贴着草尖。
“好美。”温泽岭轻声说。
一只萤火虫飞近了他,在他面前绕了一圈。他伸出手,那只萤火虫在他指尖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他的指节上。
光在他的皮肤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像一颗鲜活的心脏在跳动。
温泽岭看着指尖那一点温暖的光,笑了。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点光,瞳孔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星落进了他的眼睛里面。
“乔远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夜空中,有一只萤火虫。”
“他飞了很远,遇见一朵玫瑰,把自己落下来。”
“玫瑰没有说话,只是摊开叶子。很软,也很暖。”
“萤火虫收起翅膀,轻轻落了上去:像一颗星,找到了自己的轨道。”
他停下来,偏头看了看乔远杉。乔远杉的目光和他对上,两个人在夜色里对视了几秒。
“从此他不再飞了。——滞于归处,静静地发亮。”
故事讲完了。温泽岭把视线转回天空,呼了一口气。
“我也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了。可能是小时候外婆跟我讲的,也可能是书上看到的,”他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很深奥。很梦幻。就是——我听完之后没懂,但会一直记得。”
乔远杉没有回答。
一只萤火虫从他们之间飞过,光在两个人的脸上依次亮了一下,又灭了。
乔远杉闭上了眼睛。他在想那个故事里说的——像一颗星,找到了自己的轨道。
他的轨道在哪里呢?
在一个他不熟悉的城市,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家。即使是这样,也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用自己微弱的光点亮了他。
而现在,他和这个人躺在同一片草地上,头顶是同一片天空,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在这个瞬间,这个混乱的,迷茫的,不可控的世界里,多了一点一滴的鲜活。
“不早了,回去吧。”乔远杉坐起来。
温泽岭“嗯”了一声,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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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变得静谧了起来,连车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回到宾馆,走廊里也静悄悄的。“嘀”一声之后门锁开了,温泽岭侧身钻进去,乔远杉跟在他身后,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两盏床头灯的光线昏黄,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安静。
温泽岭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然后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套浅蓝色的睡衣,上面印着几颗小星星。他把小星星睡衣放在床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套递给乔远杉。
“你的。”
乔远杉接过那套睡衣。深灰色的,上面有只小熊,和温泽岭那套明显是同一个系列。
“小熊睡衣。品味不错。”他发自内心地评价。
“嘿嘿,其实是外婆买的。”温泽岭已经拿起自己的睡衣钻进了卫生间,关门之前探出半个脑袋,“你先坐会儿,我洗澡很快的。”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乔远杉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温泽岭在里面哼歌,听起来心情很美丽……就是一如既往地走调。
不一会儿,温泽岭穿着那套浅蓝色星星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跳到自己的床上。
“那儿有吹风机。吹吹头发,别感冒。”乔远杉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格子,然后进了卫生间。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温泽岭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对着那台老式电视机按来按去。
电视屏幕始终是一片雪花,他按了音量键、频道键、信号源键,最后把遥控器翻过来拍了拍电池盖,又转过去继续按。
“这个电视怎么打不开。”他皱着眉头,把遥控器举到眼前研究上面的按键布局,“是不是遥控器坏了,还是电视坏了——要不要叫前台来看看?”
“不用。”
“可是——”
“电视还不一定有你想看的,但是手机上什么都有。”乔远杉在自己床上坐下来,从枕头旁边拿起手机,“你想看什么。”
温泽岭放下遥控器看着他。乔远杉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
“我们一起看。”
“我都行我都行。”温泽岭趿着拖鞋蹬蹬蹬走过来,非常自然地钻到他被窝里,等着点映乔师傅找视频。
乔远杉点开一个视频软件,找到最近挺火的一个综艺节目。综艺的片头音乐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几个常驻嘉宾正在做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
温泽岭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困了就睡。”乔远杉说。
“还好还好。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不能那么早睡——”话音未落,温泽岭又打了一个哈欠。
乔远杉也不太想睡。
他莫名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
“温泽岭。”他忽然开口。
“嗯?”
“换个姿势。”
温泽岭转过头来,还没反应过来“换个姿势”是什么意思,乔远杉已经把自己的胳膊从他背后绕了过去,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肩膀,像一个从背后来的拥抱。
温泽岭往下缩了缩,把脑袋靠在乔远杉的胳膊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屏幕上的综艺还在继续。嘉宾又答错了一道题,被罚喝苦瓜汁,几个人捏着鼻子灌下去,表情扭曲得观众席笑倒一片。
温泽岭没有在笑,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乔远杉没有在看综艺了。
他低着头,看着温泽岭毛茸茸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没完全吹干,发梢带着一点潮气,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栗色。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一点,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被水洗过的贝壳。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脖子。
他的怀里是少年人的温热,带着生命力的温暖,像一只小小的火炉,不大,但足以把周围的空气都烘暖。
栀子花香味的洗发水,混着一种只属于温泽岭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从发丝和衣领之间飘出来,把乔远杉整个人裹住了。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温泽岭的头顶。
“晚安。”温泽岭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乔远杉没有回答。他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渐渐合上了拍。
他点开相机,切换前置摄像头,咔嚓一下——留下一张温泽岭的睡颜。
然后他熄了屏,掩了掩被子,把环在温泽岭肩膀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月色很美,夜晚很静,静得让人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身边有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床头灯还亮着。
乔远杉没有关。
他不想关。
他想在再多看一眼——看那片浅蓝色星星睡衣上微弱的光泽,看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细细的、白净的手腕,看那张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脸。
但他好累,累到不得不闭上眼。
晚安,下个梦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