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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4. (上)扫墓 那双眉目、 ...

  •   新学期开学快三周了。梧桐开始冒新芽,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钻出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像一群刚睡醒还没睁开眼的小麻雀。

      温泽岭对新班主任的评价基本上是秒杀式的。

      第一周——老师板书很整齐,不用粉笔砸黑板,字也写得很正。

      第二周——老师下课主动问他知识点有没有听懂,是真的很在意。

      第三周——老师在办公室里表扬他,让他这学期继续保持这个状态。

      乔远杉听着温泽岭从办公室回来之后眉飞色舞地描述新老师怎么怎么温柔,怎么怎么善良,更是觉得换班主任这件事简直是太对了。

      新班主任一周前宣布了一件大事——周六周日春游,两天一夜,地点定在外市,两个同学一组。

      “两天一夜!”温泽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兴奋,“春游还能过夜的?我从来没去过!——乔远杉,咱俩必须得是一组吧?”

      “嗯。以前你学校没有吗。”

      “我小学春游就是去旁边的公园,大家手拉手步行过去,在草地上玩一会儿就回来了。”温泽岭抹了把脸,“这次能在外面住一晚上——太酷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从那天起,温泽岭就开始倒计时。他在课桌上用铅笔画了七个格子,每过一天涂掉一格,涂到第五个格子的时候,三月十号到了。

      那天是周四。放学时,乔远杉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明天我不在,作业你帮我收一下。自己抱不完就喊人帮忙,别逞能抱那么一大摞看不见路,撞到楼道扶手了又栽跤。”

      温泽岭眨眨眼:“你去哪?”

      “去外地。”

      “多外?”

      “……火车去的。”

      “哇塞!——后天就春游了,你要去干嘛?”

      乔远杉把书包甩到肩上,“去庐州看个朋友。今晚去明晚回。”

      “那你——注意安全。”温泽岭想了想,又补了句,“火车上别跟陌生人说话,到了发消息跟我说。打我外婆电话也行。”

      乔远杉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别跟陌生人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慈祥得像是一个操心的家长在叮嘱第一次独自出门的小孩。

      “知道了。不过我到了会比较晚,你困了就睡觉,不用等我。”

      两人一路并肩到校门口。温泽岭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了,只好冲乔远杉挥了挥手,说了句“那我去公交站了,周六见”。

      王叔的车停在老地方,梧桐树下。乔远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把书包搁在旁边座位上。

      王叔发动车子。“远远,票是几点的?”

      “七点。”

      “七点的话,时间不早了,直接去火车站?站里有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快餐,到那对付一口,火车上的盒饭不好吃。”

      “好,我知道了。”

      车子驶出校门口的梧桐大道,拐上通往车站的主干道。

      -

      候车厅里人不算多。三月中旬不是什么旅游旺季,长椅上坐着几个出差的上班族和拎着编织袋的农民工。

      广播里正在播下一趟列车的检票通知。乔远杉抬头看了看车次大屏,还早。于是他转身进了麦当劳。

      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一杯可乐。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汉堡的味道很一般,面包有点干。他把薯条盒子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人群,记忆飘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在他记忆的最早期,母亲其实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爸爸很少主动提起妈妈,偶尔提到也只说“你妈是个很有才华的人”,然后就不再多言。

      乔远杉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母离婚了,也从小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班里父母离婚的同学不止他一个,隔壁班的谁谁、后排的某某,都是单亲家庭。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直到七岁那年冬天。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严树踢球一脚闷在他脸上。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然后温热的液体就淌下来了,滴在校服前襟上,红得触目惊心。

      严树吓得球都不要了,边跑边哭边嗷嗷叫着“乔远杉你别死你别死我对不住你呀”,一路把他从校门口拖拽到地铁上,硬是来市中心的医院做检查。

      其实上地铁时乔远杉就发现已经没事了。但他更不想回去吃食堂,决定等会儿再讹严树一顿麦当劳。

      急诊室里,护士哭笑不得地擦了擦血迹,又往他鼻子里塞了两团棉花。严树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没事了。我想吃麦当劳。”

      “我去给你买——”严树立马冲出了医院。

      他觉得有些好笑,坐在长椅上等严树回来。

      走廊很安静,然后他听见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被风裹挟着的叶子,手里拿着一张检验报告单。

      她经过乔远杉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眉目、鼻梁线条、下颌的弧度,被七岁的眼睛忽然对应上爸爸卧室里那张画像的轮廓——他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妈妈。”

      女人停住了。她转过身,低头看着这个鼻子塞着棉花团的小男孩,手里的报告单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声音轻轻的,像在确认一个答案。

      “是。”他说。

      女人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塞在鼻子里的那团棉花。

      “这是怎么了?”

      “被同学一球砸脸上了。”

      她轻轻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嘴唇翕动得几乎没有声音。

      乔远杉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他的鼻子好像没那么疼了,但胸口有另一种疼,堵得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他的母亲叫祺华,在这家医院住了很久了。

      “不要怪你爸。”她接过纸巾,声音中的疲惫不加掩饰,“有些事情,他有他的难处。你要相信他。”

      “你恨他吗。”他问。

      祺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

      “你长大了肯定很像他。”她轻轻捏了捏乔远杉的脸颊,然后又笑了,“但是比他帅。”

      严树提着一大包麦当劳晃晃悠悠跑回来时,祺华已经离开了。乔远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目光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不久后,祺华去世了。在一个春天。

      那天阳光很好,路边的迎春花开了满满一丛。乔远杉放学回来,看到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封信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和他那天在医院里见到的一样,只是头发还没剪短,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桃花树下,笑得很灿烂。

      祺华葬在了庐州西郊的公墓。

      3月11号——母亲祭日,离自己生日只差一天。每年到这天,乔远杉都会去给祺华扫墓。

      乔维国从不跟他一起去。但每次乔远杉到墓碑前,总有另一束花。有时是一束白菊,有时是几根迎春柳。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广播响了,是检票提示。乔远杉收回思绪,把汉堡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背起书包往检票口走去。

      火车上,乔远杉盯着窗边半晌,给父亲发了条消息:我晚上到庐州家里,你回来吗。

      几片灯影掠过,父亲回了一句:加班。

      无所谓,老样子。

      他看着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想着,如果母亲还在,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真的说一句“我就知道比你爸帅”。

      屏幕亮了亮,又有一条消息。

      话很多(大胖):你到火车站了吗?上车了吗?晚饭吃了没有?

      乔远杉打了几个字:上车了,吃了麦当劳。

      话很多(大胖):麦当劳!我还没吃过麦当劳,好吃吗?

      乔远杉:一般。没你外婆做的饭好吃。

      话很多(大胖):嘿嘿,那是当然!外婆厨艺天下第一

      话很多(大胖):对了,你今晚住哪儿?

      乔远杉:家里。

      话很多(大胖):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乔远杉:知道了。

      乔远杉看着QQ消息,心想这个人今天确实扮演了一整天的操心家长,台词储备量相当充足。他把手机翻了一面扣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夜色中驶出站台,窗外的灯光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两点孤零零的灯火。

      -

      列车在庐州站停靠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乔远杉背着包走下火车,站台上的冷风灌了他一脖领。

      三月初的庐州比珠城冷,晚上还好几度。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拽到最上面,跟着人流出站。

      庐州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自从他搬去珠城之后就空着。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家具上盖着白布,像一群蹲在黑暗中的沉默的动物。

      他掀开沙发上的白布,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丢到沙发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龙头里的水是冰的,淌在掌心里刺得骨头发疼。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回到客厅,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他自然醒了。

      沙发睡久了腰有点酸,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从背包里翻出那套干净衣服换上,然后出门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对付了一口。

      庐州的春天比珠城早一些。路边不知名树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绿化带里几丛迎春花开得正盛,黄色的花瓣被晨露打湿,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在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白菊,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公墓离城区不近。出租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一片青灰色的山脚下。他捧着花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墓碑的碑座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去年的枯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把花放在碑座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把碑面上的灰一点一点抹干净。

      他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从公墓出来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我晚上的车回珠城,下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发完一会儿,父亲回应——没有回行还是不行,只来了一句:回趟家里,我书房柜子里有份文件,帮我带回珠城。

      乔远杉把手机揣回兜里,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

      周五下午放学,铃一打,温泽岭就弹射起步冲出去了。

      因为今天卷子是他自己收的。他抱着两大摞卷子送到办公室,放下卷子的时候喘得跟跑完一千米没两样。

      老师赶紧让他坐下喝口水。他摇了摇头说“谢谢老师不用啦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温泽岭在校门口看见外婆的时候,外婆正站在传达室旁边,激情澎湃地跟周围一群大爷大妈闲聊。看见外孙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刺过来,她朝他挥了挥手:“慢点慢点,这猴急的——车又不会跑!”

      “外婆——!”温泽岭一个急刹车停在面前,喘了好几口气,“我们走吧!”

      “走吧,去超市。”

      傍晚的超市里人不少,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流行歌曲。

      温泽岭开始扫荡。薯片拿了好几包,话梅糖陈皮糖水果糖薄荷糖各抓了一把,饼干拿了一盒苏打饼干和一盒夹心饼干,堆起来像俄罗斯方块儿。

      外婆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看他像一只在松林里撒欢的松鼠,在货架之间蹿来蹿去。

      然后他停在了零食区最里侧的货架前面。这个货架上摆的都是些进口零食和比较贵的牌子,平时从来不会往这边走。

      他拿起一盒黄油曲奇,看了看包装,又放回去——老大一个,包不够放。

      又拿起一袋写着不知名文字的巧克力,看了看价格标签,倒吸一口凉气。

      “外婆,”他扭头喊,把巧克力举高了晃了晃,“我想给乔远杉带点好吃的!他喜欢吃不太甜的零食,我看了半天,这个应该还好,就是有点贵!可以吗?”

      外婆推着购物车走过来,接过那袋巧克力看了看,丢进购物车,然后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儿。“给远远可以,但你可不能吃啊。”

      “为啥?”

      “小狗不能吃巧克力。”

      “外婆你坏——”

      老太太笑得魔音贯耳。

      到家之后温泽岭把买回来的一堆东西在床上一字排开,分门别类地堆成几堆,一点点塞到书包和手提袋里。

      然后他趴在床头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QQ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

      乔远杉坐在回珠城的火车上,手机突然嗡嗡地震了好几下。

      话很多(大胖):乔远杉乔远杉乔远杉

      话很多(大胖):我回家了!

      话很多(大胖):明天春游你记得吧!我买了好多好多零食!

      话很多(大胖):你回来了没!

      话很多(大胖):乔远杉你在不在,快吱一声

      乔远杉看着手机上那一连串消息,低下头开始打字。

      乔远杉:吱。

      话很多(大胖):哇,有小老鼠!

      乔远杉:你让我吱的。

      话很多(大胖):我还以为你又睡着了

      乔远杉:别买太多,背不动。

      话很多(大胖):没事!我书包大!

      话很多(大胖):你回珠城了没

      乔远杉:在火车上,一会儿就到。

      话很多(大胖):好好好,到家了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校门口见

      乔远杉:好。

      他熄了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14. (上)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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