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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3. (下)外婆 乔远杉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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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岭把棋盘一推,伸了个懒腰。
“不下了不下了,太伤脑筋了。”他歪着头看乔远杉,眼睛里写满了跃跃欲试,“走,我带你去院子里转一圈!顺带把大胖捉回来——它肯定又跑哪儿偷吃了。”
乔远杉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塑料盒里,站起来活动了下膝盖。他想了想,弯腰从那一堆东西里抽出那根逗猫棒。
“带这个。”
“对对对,带上带上!”温泽岭伸手把逗猫棒上的毛绒小老鼠拨了一下,吱一声响,他自己先乐了,“大胖肯定喜欢。”
他跟外婆打了声招呼,拽着乔远杉往门口走。外婆在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叮嘱了句“早点回来吃饭”,话音未落,温泽岭已经拽着人蹿出了门。
铁路新村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栋老式居民楼围成一个长方形,中间圈着一片公共区域。下午的阳光已经不剩多少力道了,懒懒地趴在晾衣绳上,把那些晒着的被单染成一片暖洋洋的白。
温泽岭一出门就自动切换导游模式,嘴皮子上膛,弹无虚发。
“你看你看,那个是一棵樱桃树!”他拽着乔远杉的袖子一路小跑到院子东角,“每年四五月份结果,院子里的小孩都来摘,搬梯子借竹竿,还有人直接爬上去——后来被居委会阿姨贴了张告示,说‘爱护树木人人有责’,加了个栅栏把树圈住了。”
乔远杉跟着他一起看向那棵冬日光秃秃的樱桃树,没看出什么特别来。
“那怎么能拦得住他们——邻居有个小男孩,机灵得很,第二年就学会了一种技巧——踩在自己爸爸肩膀上,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拿根棍子打樱桃。”温泽岭比了一个敲敲打打的姿势,“我吃了他摘的樱桃,巨酸。”
乔远杉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没想出来。“你有没有帮他爸扶着肩膀?”
“……我哪有那么高!我帮他捡地上的樱桃!”
“那他爸肩膀受累了。”
温泽岭哈哈大笑,拽着他继续走,拐过桂花树的时候指着旁边一棵裹着破布条的树:“这是枇杷树,没樱桃那么受欢迎——因为果子又小又涩。去年结了满满一树,我跟大胖打赌看谁先吃掉一颗——它输了,闻了一下就走了,我硬吃完半颗。然后剩下没人摘,掉地上当肥料了。”
乔远杉回想了一下“大胖”这个名字对应的生物。“你怎么跟猫打赌。”
“因为它又不识字,我怎么说都是我赢。”
乔远杉无言以对。
他们穿过院子中间的石板路,温泽岭弯腰从一个废弃花盆旁边捡了根枯枝,在空气中像模像样地比划了个剑花。
“喏,这丛是腊梅。”他用树枝剑指了指墙边几株灰褐色枝干上缀着的嫩黄色花苞,“冬天开,整条巷子都能闻到。香不香?——就是不能摘,摘回去第三天全掉完了——我每次告诉人家的时候,人家都已经摘完了。”
乔远杉低头看着那丛腊梅:“你好像对这些很了解。”
“因为我老在这个院子里转悠啊。”温泽岭想也没想就回答了他,“以前寒假没事干,就蹲在这儿看花。院子里的奶奶特别喜欢养花,没人看的时候她就让我帮她守着,我就坐在台阶上一守一下午,一边看花一边写寒假作业。”
他说完又蹦哒到另一棵树下面去,踮起脚尖够了一根枝条,晃了一下:“这是迷你柳树。夏天大家都爱在下面扎堆,乘凉,有时候我们会折柳条编帽子。不过我一编就散,编出来跟炸过似的。”
“那边就是篮球场。”温泽岭把枯枝指向旁边一块水泥地,地上画着模糊得快要消失的边线和罚球线,两个篮球架歪歪扭扭地杵在夕阳里,其中一个的篮网已经烂了一半,剩几根尼龙绳在风里荡来荡去。“看到了吧——所以常年当晒被场。我跟隔壁壮壮比投篮,他输了请我吃泡泡糖,我输了帮他一起晒被子。”
乔远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晒在旁边的还剩下几排被单没来得及收,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晃悠悠的旗。
“后来谁赢了。”
“他赢了,他校队的。不过他说我投篮姿势还挺像回事,送了我一个迷你篮球当安慰奖——等下回去我给你看,就在我床底下。”
乔远杉点了点头。
“还有还有——你看见那个围墙边上探出来半个脑袋的烟囱没有?”温泽岭踮起脚尖指向更远的方向,“那是吴奶奶家,她养了五六只鸡,健壮得很。她隔壁是李爷爷家,李爷爷腌咸菜特别厉害。他家还有一条大白狗,凶得很,专追偷偷摘他家腊肉的——但还是被大胖偷过两次。”
“那大胖被追到了吗。”
“别小瞧了大胖!它从吴奶奶家穿过晾衣绳阵,绕过李爷爷家的咸菜缸,最后钻进咱们家——它认路,一般狗追不到。有一次它被李爷爷的狗撵,窜到树上去了——狗就在下面喊,大胖在上面咪咪喵喵,骂得可难听了。”
乔远杉有点想见见他口中的这个出场率奇高的大明星:“所以今天大胖在哪里。”
“应该在……”温泽岭把枯枝往地上一杵,作探险家远望状,“前面草丛里睡大觉吧,要不就是跑去找吃的——算了,找一找就知道了。”
他们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找猫。一个负责“大胖——大胖——”,另一个负责安静扫视角落、窗台、阴影中的砖缝。傍晚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挂在树梢上的最后一抹斜阳逐渐收敛。
“嗳——在这!”温泽岭忽然拔腿往吴奶奶家的鸡圈方向跑过去,边跑边回头招手,“快过来——你看它在干嘛!”
乔远杉紧跟上去,拐过围墙角的瞬间,他看到了大明星不怎么体面的画面。
大胖被围在矮墙底下。六只芦花鸡呈半圆形包围态势,领头那只黄脚鸡张开威风的翅膀,径直往猫屁股上啄。大胖往前搡了一步,被另一只侧面包抄上去的红冠公鸡蹬了一下脑袋,橘色长毛散了一脸。
鸡群中爆出咯咯叽叽的嘲弄般的叫声,个个昂首挺胸侵略过来。
大胖试图反击——它蓄了一下力,然后发出了一声毫无攻击力的喵呜声,换来的是对方扇过来的翅膀。
好猫不吃眼前亏。它果断选择战术撤退,转身就跑。笨重的橘白色水袋身体东倒西歪地把地上几片枯叶碾成碎渣,被蹬下来的猫毛在它身后轻轻飘起来。
“大胖——!”温泽岭的喊声里带着半分心疼半分憋笑。大胖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刹车,转头看向他,一脸“爱卿你终于来了有人欺负朕快护驾啊啊啊”。
温泽岭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捞起它——没捞稳,大胖蛄蛹两下差点滑下来,他赶紧蹲下去重新兜住肥猫的肚子,把整只猫往怀里搂了搂。
大胖飞快把毛茸茸的脑袋扎进他胳肢窝底下,只留沾了一圈鸡毛的屁股露在外面。
乔远杉站在他身后,看了看那只怂猫,又看了看后面还在步步紧逼的鸡。
“快跑。三,”他说,“二……”
“等等啊啊啊——”温泽岭把大胖拖稳,拔腿就跑,“一——!”
两人并肩冲了出去。
乔远杉跑起来其实很轻松——第一是他不怕鸡,第二是他没抱个估摸有10斤的重物。但温泽岭抱着猫冲过来的时候跌跌撞撞的样子太过滑稽,他不得不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温泽岭哈哈笑着顺这股力道往前跑,怀里的大胖被颠得一颠一颠的,猫尾巴翘成一个感叹号。
鸡群追了几步就丧失了兴趣,回到院子里叨它们的菜叶子去了。温泽岭踉跄着停在水塔旁边的台阶下面,弯着腰喘气。
“这一院子鸡,看把他吓得。”乔远杉说。
温泽岭抓着大胖腋下把它举高了些:“你晚上还要喝鸡汤呢,不许歧视鸡。”
大胖也发出一声不怎么理直气壮的辩解。
两人沿着水塔下面的石阶前坐下来,温泽岭把猫按在膝盖上,用袖子帮它擦鼻子上沾的灰。
乔远杉想到了口袋里的逗猫棒。
毛绒小老鼠在石阶上弹了第一下,大胖立刻扭头。弹了第二下,大胖整个上半身跟着晃了一下。第三下拖过猫爪旁边,大胖飞扑而来,肚皮啪叽拍在石阶上,前爪死死抱住逗猫棒不撒爪,后腿拼命蹬空气。
“哈哈,你看它的肚子——”温泽岭笑翻了,整个人像一棵海草一般随风飘摇。
乔远杉把逗猫棒往回收,大胖三腿蹬地跟出大半米。逗猫棒划出飘忽的弧线,大胖跟着兜圈,肥硕的身躯非要挤进两个少年肩膀缝隙间去扑。
温泽岭笑得用手背直擦眼睛,高呼“你都快硌到我了,你让一下”,羽绒服在石阶上蹭出了浅浅的褶痕。
乔远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动作很轻,像是在顺毛。手指没入发间,发丝意料之外地柔软,碎发从指缝间溜过去,发梢扫过指节的触感像被风吹拂。
温泽岭愣了愣,朝他眨了眨眼。“你干嘛?”
“撸猫。”
“……大胖在这!你明明摸的是我!”
乔远杉没解释。
他发现这几个多月,他好像经常在笑——为了一些毫无逻辑的事。
大胖对逗猫棒的兴趣已经消退了一部分,改成趴在石阶上时不时瞎拍两爪子,懒得追就干脆抱着自己的尾巴滚了一圈。
天暗了。院中路灯一盏盏亮起,火种似的,把小路照得有些朦胧。远处的居民楼里传来各种动静,不知哪家窗户里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乔远杉想掏手机看看时间,摸了摸口袋——空的。想了想,大概是之前放在温泽岭卧室的充电器旁边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天黑了,带上你的橘猪,回去吃饭了。”
“走走走。”温泽岭努力把橘猪的尾巴从自己围巾上摘下来,一路小步跟着他往家里跑。
进门时外婆正把饺子下进锅里,见他俩一前一后,还抱着只大胖猫:“正要叫你们呢,你们倒自己回了。这大肥猫今天是在哪里找到的?又是草坪那边?”
“在追鸡,然后被鸡追——跑得贼慢,差点被啄秃。”温泽岭松开猫,它倒是跟到了自己家一样自在地爬开了。
“真够笨的。”外婆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转头朝厨房走去,“洗手洗手,准备吃饭。”
红烧牛肉的汤汁浓得发亮,冒出的热气占据主导香味。蒸得恰好的鲈鱼、金黄透亮的鸡汤,还有几道炒菜和一看就是手工的饺子——皮上的褶大小不一,却又生得格外顺眼。
温泽岭从冰箱里取出一瓶老干妈,往乔远杉蘸水里舀了一小勺。
他们三个围着桌边坐下。外婆给乔远杉夹了好几块牛肉:“这肉从上午就开始炖了,尝尝看我的手艺。好吃不?放着给这小狗崽儿吃他能吃半盘子。”
温泽岭在旁边咳一声,扳着手指数:“外婆你刚刚给了我三块肉,给了他五块。”
“人家远远第一次来,吃什么醋?你多吃点这个鱼吧,补补脑子。”外婆用筷子替他了块鱼,又夹了两块牛肉到乔远杉碗里。
乔远杉认真吃了一口。舌尖触到的肉质很曼妙,汤汁被炖透了鲜味,红辣椒起到的作用更像点缀,总之——绝美。
他低声回答好吃,谢谢外婆。
温泽岭三下五除二把一碗饺子消灭了,张罗着再去下一盘。外婆随他去了。
乔远杉的手机亮了一下。
爸:临时有事,回庐州了。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他没有回复,熄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外婆看着乔远杉,清了清嗓子,放低了声音:“远远。”
乔远杉放下筷子,礼貌地等着外婆发话。
“外婆多嘴哦,随便问问。”她语气温和,“你是不是跟你爸吵架啦?”
“下午你手机搁在岭岭桌上——别见怪,我就是去收个碗。你爸打了好几个电话。”
乔远杉沉默了一会儿。外婆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等着。
片刻后乔远杉开口:“也不算矛盾。我做了件事,他认为我做得不好,顾忌这顾忌那。我不想跟他解释。”
“嗐。什么事呢,方便跟外婆说吗。”
“我看到有人伤害别人,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了。他认为我不应该这么直接,应该先跟他商量,认为我会把自己搭进去。”乔远杉顿了一下,“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如果我不做,那个人会继续伤害别人。”
外婆听明白了,覆上乔远杉的手。“大人吧,年纪越大越怕错。总怕你们脾气一热,一头撞上南墙,有时候忘记了自己也年轻过。”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做的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但你要信外婆一句——你爸顾忌,不代表他反对。他说的那个话,自己都不一定服气。”
小客厅的灯光昏昏地洒在外婆花白的鬓发上。
“他是关心你,才不敢让你做的事出任何差错。”
乔远杉点了点头。大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给他回条短信吧,就说在朋友家。”外婆拍了拍他的口袋,“今天晚上要是家里没人,别回去了,在咱们家过年,人多热闹。岭岭卧室床大,外婆给你找床被子,凑合一晚。”
“……好。马上跟他说一声。”
温泽岭端着饺子回来了,路上等不及往嘴里塞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你们在聊什么?”
“问你老底呢,”外婆乐呵呵地,“看看你在学校有没有调皮捣蛋。”
“我才没有!”温泽岭抗议,“外婆我跟你讲,我们老师都夸我——对了,现在应该看春晚了!”
他一拍脑袋,跑去调电视频道。
电视里正播着热闹的开场歌舞,温泽岭边看边哼,完全沉醉其中。哼了没几个调就彻底跑飞了,外婆在旁边忍不住叹息道:“我的乖外孙,你哼得也太艺术了……”
温泽岭回头冲外婆扮了个鬼脸,招呼乔远杉一起看。
有那么一瞬间,乔远杉想把这个画面永远镌刻在记忆里——灯火昏黄,厨房还冒着余温,热腾腾的饺子多得吃都吃不完,电视与人们吵吵闹闹,墙角大胖蜷成一团睡觉。
原来除夕是有温度的。
是炸肉圆子酥壳的焦香,沾着辣椒酱的饺子,糖瓷盘上的砂糖橘皮,沾着面粉和洗洁精的、粗糙而温热的手掌。一碗又一碗,最平凡的粗茶淡饭。
以及,少年一声声稚气未脱而喋喋不休的话语——不烦不闹,带着十足的安全感,比一切灯光还要温暖明亮。
零点的钟声渐行渐近,大胖醒了一下,又找了个合适的姿势继续做它的美梦。温泽岭刷完牙迫不及待回到电视机前,往沙发上一坐,刚好靠着他的肩。外婆收拾完碗筷,坐在摇摇椅上织了会儿围巾,困了就打个盹,又被零星的炮仗声惊醒。
春晚零点报时敲响的时候,乔远杉点开父亲的短信,编辑了一条信息。
“爸,一切安好,我在同学家。新年快乐。”
没一会儿,对面有了动静。
短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