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2. 电脑 温泽岭低头 ...

  •   寒假才到第五天,乔远杉就已经把寒假作业处理完了。

      在这之后,时间多出了一小段空白,像一张没有印题目的试卷,摊在他面前,等着他用什么填进去。

      客厅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春运的消息,主持人说今年客流又创了新高。茶几上搁着一盘陈姨放假之前切的橙子,保鲜膜封着,已经放了两天没人动。

      乔远杉靠在沙发上,然后手机响了,是一连串的QQ消息提示。

      周然发来的。

      乔远杉那天加了周然好友之后一直没主动联系过对方。考完试就放了假,各回各家,而周然显然没忘。

      他发来了一大堆聊天记录,后面跟了一句“你自己看吧,王俊零零碎碎转给我的”。

      乔远杉点开第一段。

      群聊记录。乔远杉一眼就认出了黄梓潼的头像——一只卡通兔子戴着墨镜。日期显示的是三好学生评选前两天。

      “明天班会选三好,你们懂的[狗头]”

      “懂懂懂,不举他”

      “反正我不举”

      “+1”

      “+2”

      后面跟了一长串。

      乔远杉从这个记录里退出去,点开下一段。

      有一张截图,是黄梓潼的QQ空间,发了一张偷拍的照片——王高苗蹲在老槐树下往公文包里塞东西,角度刁钻,大概是隔着操场的灌木丛拍的。配文:“老王班费买烟,被我抓到了哈哈哈”。

      下面接了几句话。

      蔡宏:@黄梓潼 你偷拍的?[捂嘴笑][捂嘴笑]

      黄梓潼:干嘛别乱传啊

      王俊:老王基操

      乔远杉接着看下一段。

      有张照片。拍得灰蒙蒙的,几个学生趴在麻将桌上写东西,墙纸油腻发黑。

      乔远杉放大照片。画面边缘露出了黄梓潼侧面的半个身子,而另一端,王高苗正笑吟吟地接过一只手递来的信封。信封口微张,漏出一打红色钞票。

      发这张照片的人在群里说:这谁家长啊,来这儿做交易了?

      黄梓潼:那么八卦干嘛?那是我妈来交下学期的费[怒][怒]

      乔远杉沉思了一下,把三组聊天记录合并转发给了列表里的一个好友。然后他切换后台,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严树”。

      他按下拨号键,靠在沙发扶手上等。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背景音是某种及其带感的游戏音效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卧——槽——乔远杉?!”

      乔远杉皱了皱眉,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两厘米。

      “乔远杉?你他妈是不是乔远杉?!你终于活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咋了!庐州一别大半年,一条消息没回过,现在又是几个意思——诈尸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高又亮,每个字都像踩了油门似的往外冲。

      “——不是,你什么时候走的?你走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们问小学班主任才知道你转学了,你知不知道刘博文那个憨憨当时什么表情——他说‘乔远杉不会是被外星人绑架了吧’——我说绑你个锤子,外星人要你这闷葫芦有毛用啊,憋都憋死了——”电话那头的机关枪还在继续输出,用一种被辜负了的悲壮语气控诉,“明明说好一起直升花园校区初中部的,你个叛徒。”

      乔远杉等他嚎完,才把手机拿近。

      “我爸工作调了。走得太急。”

      “工作调动也不能一声不吭吧——你现在在哪?省内还是省外?别跟我说去了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珠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严树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噫——”。

      “珠城?那个地方有什么好的?我去年跟我妈去那边出差,住了淮河边上一个破旅馆差点没被冻死。你一大少爷跑那儿去干嘛?”严树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从嫌弃切换成了某种幸灾乐祸,“你爸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被下放了?”

      “你才被下放了。”乔远杉无语,“你妈当教育部部长当得好好的,你怎么不跟着去省教育厅门口站岗。”

      “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念在你主动打电话的份儿上我给你一次自我救赎的机会。”严树笑了一声,键盘声停了,“说吧,找本帅什么事?大冬天的给我打电话,总不会是想念我温暖的声音了吧。”

      乔远杉看了看QQ,确认自己消息发出去了,应该是这家伙忙着打游戏,没来及看。

      “看QQ。”

      话筒那头传来椅子往后仰的嘎吱声——严树思考的时候习惯把椅子翘起来,小学因为这个摔过三次,一次没长记性。

      “这老头儿谁啊。”半晌,声音再次响起,那种混不吝的调调收了几分,“班费买私人物品、交费——这地儿还有麻将桌,不是你们教室吧。”

      “我们班主任。那是他开的小饭桌。”

      “小饭桌?挺厉害啊。”严树把关键词重复了一遍,“在职教师办收费补课班,贪污班费谋取私利……哟,‘不举他’——不举谁啊?你啊?”

      “不是,我朋友。三好学生搞什么民主选举,我怀疑是他在小饭桌搞带头霸凌。”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出?”他听见听筒对面椅子腿重新落回地面,砸出一声闷响,“等等乔远杉,你刚刚说什么——你朋友?你在那边交到朋友了?”

      “嗯。”

      “男生女生?什么类型的?打球好不好?带不带得出去?”严树的声音重新染上那种欠揍的腔调,“你要是交个跟你一样的闷葫芦,凑一块儿可以下半辈子都用手语交流。”

      “……”乔远杉沉默。

      “哦——认真的。”严树像是在咀嚼什么有滋味的东西,“乔远杉,你来真的啊?在庐州六年咱俩同班,你管我叫过一声朋友没有?没有吧。到了珠城才几个月,就有朋友了——我好感动哦。”

      “你感动什么。”

      “感动我们乔乔终于开窍了,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看书学习还有人际关系这种东西。”搁着话筒,乔远杉都能想象到严树的那种贱兮兮的笑,“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关心关心兄弟我啊?我在这儿孤苦伶仃的,帮忙带饭的人都没有——”

      “你让刘博文带。”

      “刘博文那个狗东西,让他带个饭他能把饭盒扣在操场上然后跟你说‘今天的午饭是沙坑风味儿的’——”

      “那你活该。”

      “行,你狠。”严树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不跟你贫了,这老头叫什么?王高苗是吧,我给你查查。对了,过段时间我去珠城找你玩,你得请我吃点特色东西——有啥特色能吃的啊?”

      “烧饼夹里脊。”乔远杉秒答。

      “烧饼夹什么鸡?”

      乔远杉懒得重复第二遍。“你来就知道什么鸡了。”

      “行,等我啊——爱你咯咯哒。”

      “滚。”

      乔远杉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窗外开始飘雪籽了,细细碎碎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靠回沙发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

      严树这个人说话十句有八句不正经,但他答应的事情从来不落空。他妈妈确实是皖江教育部的部长,查一个小小初中班主任的底细,对严树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睁开眼,正准备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QQ消息提醒。好友申请,来自一个头像模模糊糊的账号,ID名“大胖”。

      乔远杉点开头像仔细端详了一下,大概分辨得出这是一只猫——橘色的,肥得出奇,圆脸挤满了整个头像框,两只眼睛半眯着,正以一副俯瞰众生又懒得计较的眼神看着镜头。

      图片像素不高,边缘有明显的锯齿。乔远杉盯着那只猫看了零点一秒。

      通过。备注名想了想,打上去三个字:“话很多”。

      然后他等。

      对面大概比他更需要耐心。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中”闪了老半天,终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话很多(大胖):喵

      乔远杉惬意地靠回沙发,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喵”字,忍俊不禁。

      他扣了一个问号回去。

      又等了老半天——看来对面那个家伙打字不太熟练。等得乔远杉几乎以为温泽岭掉线了的时候,屏幕上终于弹出了第二条。

      话很多(大胖):猜猜我是谁

      五个字,没有标点,中间空了一个奇怪的格。

      乔远杉想了想,没有等。他直接点开了视频通话。

      哔哔啵啵了几声,接通了。

      屏幕亮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眉毛,然后是一张贴得太近、鼻子占了整个画面四分之一的娃娃脸。

      然后他把脸往后撤了撤,终于露出了完整的全貌:乱七八糟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还有一件松垮的浅蓝色棉睡衣,扣子貌似扣错了一颗,领子歪歪扭扭地斜向左边。

      “乔远杉!这东西居然真的会出现人儿!”

      温泽岭的脸从镜头前弹开一点,又凑近,再弹开,再凑近。乔远杉好半天才观察出他头发的新造型——大概是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以各种微妙的角度贴在额头前头,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在瀑布边上吹了风的小熊猫。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我了吗?”对面的人儿拍了拍摄像头,画面跟着抖了三抖,“刚才屏幕是黑的,我还以为坏了呢!我爸说这个摄像头是自带的,不用另外插,我刚才找了半天——”

      “大胖你好。”乔远杉说。

      温泽岭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了一阵能掀翻屋顶的笑。他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概是谁的网速不太好,乔远杉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以及一连串的怪动静,然后温泽岭又把脸凑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猜的。”

      “不可能!你是不是监视我——”他扒着屏幕,“算了算了,你在干嘛呢?”

      “没事干。”

      其实他刚刚脑子里规划了一堆事——竞赛课程的复习卷可以提前做做,严树那边还在等回复。但此刻他看着那个扣错扣子的家伙对着镜头傻笑,决定临时给自己放个假。

      “你怎么有QQ了。”乔远杉问。

      “我妈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说给我查资料用——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查什么资料,先注册个QQ再说。”温泽岭晃了晃脑袋,“我用外婆的手机号注册的,注册完就来加你了。对了——你等我一下!”

      画面里的人脸消失了,只听见温泽岭哼哼唧唧的用力声,还有疑似……猫叫。

      十几秒后,人脸重新挤进了画面里,以及——出现了一个蠕动的橘色物体。

      “铛铛铛铛——大胖本胖!”温泽岭有点费劲地把它往镜头前凑了凑,“大胖大胖,快跟哥哥打个招呼——哎你不准跑!”

      它被温泽岭两只手托着腋下拎起来,后腿和尾巴自然下垂,肚子从两只前爪之间溢出来,像一只装满了水的橘色热水袋。它的表情里写着“本宫已经看破红尘”,大爷似的任温泽岭摆弄。

      “我刚刚特地把它捉了过来,是不是很胖?揉起来手感可好了!”

      “……是挺胖的。”乔远杉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抱着猫的人。

      温泽岭的那件浅蓝色睡衣和猫的橘色皮毛挤在一个画面里,像是某种被过分偏心地调过色的家庭相册。

      家庭相册?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词?

      “它该减肥了。”他打乱了脑子里的奇怪思绪。“现在多少斤。”

      “掂量着得有十斤——根本减不下来!饿了就挨家挨户蹲在门口嚎,嚎得我们邻居以为院里养了狼。”温泽岭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脑袋,猫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咕噜,“你什么时候来看它?它脾气可好了,从来不挠人,你抱它它就在你腿上化成一张猫饼。”

      “过几天。”

      “真的?那你来了我再把它捉过来。我跟你说,它小的时候还没这么胖,能跳上厨房的窗台偷吃鱼干腊肉香肠。后来吃太胖了,跳不上去,就蹲在窗台下面眼巴巴地等,等不到就喵——”

      “你也是。”

      “啊?”温泽岭眨了眨眼。

      “你太瘦了。多吃点。”

      温泽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屏幕,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知道啦——外婆也说我在长身体。对了,你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外婆说她特别想见你,上次电话里你喊她外婆,她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介绍有个外地来的小帅哥嘴老甜了——”

      “好。”

      “那你喜欢吃什么?排骨?红烧肉?炸小黄鱼?我喊外婆给你做——”

      “都行。我不挑。”

      “好!那就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外婆烧的菜天下第一,我从小就吃,吃了十几年都没吃腻!”

      屏幕里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穿透了门板和墙,把埋在温泽岭怀里的猫都震得跳了一下:岭岭!来吃晚饭了——你在跟谁聊?眼睛不要离屏幕太近——

      “来了来了!”温泽岭扭过头喊了一声,然后把脸转回屏幕,飞快地说,“我得去吃饭了下次再聊。——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家在铁路新村,从学校门口坐106能到,‘乡政府’下就行。你要是不知道路就在校门口等我,我去接你。乔远杉,我挂了啊!”

      “知道了。”乔远杉说。

      “那你也早点吃饭——”

      他没来得及说“好”,对面已经挂断了。

      屏幕回到聊天界面,乔远杉看着那个模糊橘猫头像和对话框里持续了不短时间的视频通话记录,手指在空中上停了一拍。

      客厅的暖气片咔哒咔哒,窗外雪花渐渐密了起来。他把手机熄屏,然后抽了张便签纸记下地址,细心叠好,放进了钱包夹层。

      想了想,他又按亮手机给父亲打了条消息,简短地告知过两天打算去同学家吃饭,然后转进卧室里换衣服。

      他今天心情不错,打算出门吃个麦当劳。

      另一边,温泽岭趿着棉拖鞋蹬蹬蹬跑进厨房,大胖跟在他脚后跟,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差点被他踩到。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把整个厨房腌成了一个温暖的茧。

      “外婆!乔远杉说来!他说来吃——都可以,他不挑!”

      外婆正掀开锅盖用铲子翻红烧鸡,听见这话转头看了他一眼。老太太围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围裙,笑眯眯地把锅盖盖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好好好,来吃就好。岭岭,你可得提前跟我讲定日子,我好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你朋友爱吃什么?我再给他炸点肉圆子吧,小时候你可爱吃那个——”

      “他爱吃——”温泽岭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完全知道乔远杉爱吃什么。他只记得乔远杉说食堂的狮子头“还行”,在串串店里,乔远杉自己点的海带结和排骨多要了两串。

      他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决定等乔远杉来之前先问清楚。

      “好像挺喜欢吃海带和排骨的,别的他也没啥不吃的——”温泽岭又蹲下来揉了揉大胖的脑袋,“大胖,有个哥哥要来看你了,你最近少吃点,别到时候把人家绊倒了。”

      猫打了个哈欠,没理他。外婆在旁边嗤嗤嗤地嘲笑,转身掀开砂锅盖子又翻了一下鸡:“来,吃晚饭了。你这个朋友,倒比你还黏糊——电话打了好几次,还要来家里吃饭呢。一听就知道是个好孩子。”

      她盛了满满一碗红烧鸡,用锅铲铲了几块饼——贴在锅周围的,温泽岭都没注意到——一拍温泽岭的小脑袋瓜,“等会儿把你那电脑先合上,把作业写一写。有朋自远方来,先把自己活儿干完。”

      “我知道啦外婆,我每天都写好多作业呢。”温泽岭顾不上刚出锅的温度,迫不及待地拿手抓了一块饼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答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2. 电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