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1. 奖状 “你喂猪呢 ...
-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王高苗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件事。
“这个学期快结束了，”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边缘，佝偻的背在日光灯下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按照学校要求，每个班要评选本学期的三好学生。评选标准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学习成绩优秀，品德良好，团结同学。”
他说到“团结同学”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咱们班民主评选，公平公正。”王高苗从粉笔盒下面抽出一张空白名单，“我念一个候选人的名字，同意他当选的同学举手。票数过半就算通过。都听明白了吗？”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听明白了”。
温泽岭正在整理上节课的数学笔记，听到这话时，眼里折射出一点小小的期待。
王高苗开始念名单了。第一个名字毫无悬念——“乔远杉。”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大概在他心里，年级第一出在自己班上，就等于在他脑门上贴了一张“教学能手”的标签。
乔远杉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手臂齐刷刷地举起来——前排、后排、左边、右边，密密麻麻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树林。温泽岭举得最快，还转头朝后扫视了一圈，好像谁敢不举手他就要跟谁急。
“全票通过。”王高苗在名单上打了个勾，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周然。语文课代表，成绩稳定在前十，人缘也不错。投票的时候也是全票通过。然后是学习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班干部们挨个过了一遍。大部分人都是全票通过。
名单往下走。
“温泽岭。”
王高苗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抬起眼看了一圈。
“同意温泽岭同学的，举手。”
乔远杉把手举了起来。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像雷达扫描一片安静得过分的海域。他在数。
前排。周然举了。
周然后面两排。一个经常来找温泽岭问题的女生举了。一个借过温泽岭胶带的男生举了。后排角落里那个被温泽岭催过几次作业的男生犹豫了一下，也举了。
然后他的手数完了。
十一只。
全班五十二个人，举手的不超过一半。
乔远杉的目光回到中间排。黄梓潼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纹丝不动。
她旁边的女生也没举。后排几个经常跟她一起吃零食的男生也没举。再往后一排——那几个乔远杉记得经常收到黄梓潼分发的猪肉脯的女生——也没举。
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像事先商量好的，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王高苗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两圈，语气公事公办：“票数未过半。下一个。”
温泽岭低下头来，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笔放下，转头对乔远杉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乔远杉能听见。如果乔远杉不认识他，会觉得这个人根本没把落选当回事。
但乔远杉认识他。
那张落选票像一张打不出来的发票，把他的名字卡在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里。
下课铃响了。温泽岭站起来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若有所思。他掏出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侧头对乔远杉说：“我刚才想了一下，我觉得问题还是出在第一次月考。”
乔远杉看着他：“什么。”
“你看啊，第一次月考我只考了第十三名，第一次公布成绩的时候大家印象最深刻。我还是课代表呢，大家肯定觉得我名不副实。”温泽岭托着腮慢慢道。
他顿了顿，“所以我下学期要继续努力。期中考试是第二，期末考试争取稳住前三。等下个学期再评选的时候，大家就会对我改观了。”
“……我觉得。”他说。
他看着温泽岭写满“你说吧我听着”的眼睛，把一些话咽了回去。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他们手冷不想举。”
温泽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乔远杉，你这个理由不行——你自己听听说得通吗？教室里那么暖和，谁手冷啊。”他笑完又说，“你今天怎么了！居然说这种糊弄小孩的话。”
“就是糊弄小孩的。”
“我不小了！已经十二了。”温泽岭反应过来，哼了一声，然后又低头笑起来。笑完之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乔远杉。
“不过谢谢你想安慰我。你安慰人的水平真不太行——但是我很开心。”
他把“我很开心”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从嘴里溜出来的一串水珠，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整理桌上的课本。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温泽岭在站牌下面站定，转过身来，对乔远杉握了握拳。
“期末考试我一定好好考。你也要加油——虽然你不需要加油，反正你是年级第一。”
乔远杉站在站牌下，看着温泽岭隔着车窗冲他挥手，嘴里还张合着，大概是在说“明天见”。
他也挥了挥手。
-
十一只手——乔远杉必须承认，他遇到了一件连他都想不通的事情：要说与人相处的关系，温泽岭可比他好太多了——笔记随便借，题目来者不拒，零食不多但也大方分享——可这些人转头就不举手了。
这显然不是温泽岭的问题，但他没有办法证明这不是温泽岭的问题。
明面上的逻辑是永远存在的：你落选了，因为大家觉得你不够格。至于那些背后的窃窃私语，在投票面前，全部归零。
这根本说不通，除非……有人在背后搞鬼。
“多吃点。”乔远杉把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夹到他碗里。
温泽岭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了句“你湿你湿”。乔远杉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鸡块过去。温泽岭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喂猪呢。”
“对。”
温泽岭把鸡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期末考试前一天下午，教务处公布了考场安排。考场分配表贴在年级公告栏上，几张巨大的A3纸，密密麻麻印着全年级五百多号人的考场号和座位号。
乔远杉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快速扫过表格。第三考场，他在第五排靠后门的位置。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找——第四考场。温泽岭的名字排在第四考场第一排靠门口。
中间隔着一个开水房。
他正看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乔远杉乔远杉！你在哪个考场？”
乔远杉侧身让出一个空位：“三考场。”
温泽岭从人群缝隙里钻进去，手指沿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划，找到第四考场之后在自己的名字上点了点，转身挤出来，仰头看着乔远杉，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小雾：“我在四考场！咱俩就隔一个开水房——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去找你！”
乔远杉看着他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说：“好好考。”
“那当然！”温泽岭把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掰着数，“语文我背好了所有的古诗和文言文，现代文阅读记了答题模板。数学我把笔记错题看了一遍，还有那个教辅也写完了。英语我这次一定不会在听力上走神了——”
“偶尔一下也没关系，草稿纸上先记关键词。”
“好！阅读理解不会的词——”
“跳过，联系上下文猜。不是每个词都认识才能做题。”
“明白！”温泽岭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问，“你几点到考场？”
“七点半。”
“好！”温泽岭说完这句就往后跳了一步，朝他挥挥手，转身跑向公交站。书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
考试那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乔远杉走进考场的时候，四周还很安静。走廊里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靠在窗边翻书，嘴里叼着包子或者馒头。
周然也在这个考场，正站在窗台边翻着语文课本。看到乔远杉走进来，他摆手打了个招呼。
乔远杉找到位置刚落座，看到周然合上课本走了过来。
“乔远杉。”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乔远杉抬头，示意他继续说。
“上次三好学生评选——”周然把课本抱在怀里，手指在书脊上来回蹭着，似乎在组织措辞，“你跟温泽岭是好朋友对吧。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觉得……那个评选一点都不民主。”
“你想说什么。”乔远杉看着他。
周然深吸了一口气。“老王在外面办了个辅导班你应该知道。但是除了辅导班，他还有个小饭桌。”
“小饭桌？”
“嗯。就是放学后去他家里的麻将馆写作业，写完作业在他那里吃饭。一个月交几百块钱，管晚饭管辅导。”周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好多人都在那个小饭桌，每天晚上放学后都一块儿的。包括黄梓潼。”
走廊里又来了几个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
“写作业的时候，他们就会跟老王聊一些有的没的。”周然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愧疚，“黄梓潼经常提温泽岭……老王也对他有意见。”
乔远杉把水杯放在课桌上。“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上那个小饭桌，王俊发给我的——他们有个QQ群叫‘六班帅哥窝’，群里什么都说。对了，黄梓潼也在那群里。”他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干脆一口气全倒出来，“王俊，你知道吧——选举时他也举手呢。一帮男生建个QQ群说长道短的不嫌无聊也就算了，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还跟他们称兄道弟的，不嫌害臊。”
想了想，他问道，“你有QQ吗，要不要我加你QQ？我把那些聊天记录转给你看。”
乔远杉确实有QQ，只是平时不常用，图标上落了一层虚拟的灰。
“我没加过他们好友，”他说，“你QQ多少。”
周然报了一串数字。他在誊在纸上，周然说晚上回去就打包发给他。
“周然。”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周然摆摆手，转身回了座位。
乔远杉把水杯从课桌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忘了水是烫的，烫得舌根发紧。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串轻快的节奏，如同自带的登场鼓点bgm。
“乔远杉——！”
温泽岭从后门探出个脑袋，左手举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朝他使劲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浅绿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埋进去一小半，看起来像一颗来回蹦哒的……蓝莓。
“帮我解决个鸡蛋——还热着呢！”他不由分说把保温袋塞进乔远杉手里，然后歪头看了看四周，“你们考场的人来得好早——周然也在这个考场呀？”
“嗨。”周然闻声转头，冲他招了招手。
温泽岭也打了个招呼，然后神神秘秘地往乔远杉旁边凑了凑：“你们聊啥呢——我刚才隐约听到你说什么QQ——你都有QQ号了？”
“……有。”
“真的？多少多少？”温泽岭立刻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到空白页。
乔远杉报了一串数字。温泽岭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下来，写完又念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把本子合上，满足地用笔敲了敲封面。
“等我以后有了QQ，第一个加你！”
乔远杉把热鸡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敲开壳咬了一口。
蛮香的。
预备铃响了。温泽岭把小本子塞回口袋，往后退了两步，朝他握了握拳：“你快吃，马上准备考试了，我先回去了——考试加油！”
“好，你也是。”
噔噔噔的脚步声远了又近，小蓝莓又重新冒出个头来：“考完等我，中午一起吃饭——”
乔远杉刚把剩的鸡蛋剥好，一口塞进嘴里，闻言比了个 OK 的手势，表示自己已了解。
噔噔噔的脚步声远了。
乔远杉忽然想起刚才周然说的话。
那个评选一点都不民主。
好，那就他来做一点更不民主的事。
——但不是现在。先让那个小蓝莓好好考完期末考试。
至于某些人的账，考完试再说，他记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1. 奖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