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0. 跨年 “你一定要 ...
-
12月30号,星期一。
早上六点半,天还蒙蒙亮。温泽岭在校门口跟乔远杉碰头的时候,嘴里叼着半个豆沙包嚼嚼嚼,怀里还揣着一个。
“这个是给你的!”他把那个豆沙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乔远杉手里,“我外婆早上蒸的,豆沙是自己熬的,放了一点点桂花——你上次不是说校门口那个太甜了吗,这次让你尝尝我外婆做的!”
乔远杉接过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低头看了看,包子皮上印着几道蒸笼的竹纹。
“你周六周日干嘛了?”温泽岭一边啃最后一口包子一边问,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松鼠,“我在家看了那个教辅的第四章,有几道题不太会,等会儿课间帮我看看——对了,你烧退了吗?”
“退了。”乔远杉咬了一口豆沙包,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确实没有校门口那个那么甜,“周末都在睡觉。”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梧桐枝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呼出的白汽在脸前一蓬一蓬地散开。
-
早读课王高苗没来,教室里乱糟糟的。
乔远杉坐在座位上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边缘,落在前两排某个扎着高马尾的背影上。
黄梓潼今天来得挺早。她周末显然回了不少血——此刻正侧着身子跟同桌聊元旦去哪里逛街,马尾随着说话的节奏一甩一甩的,语气里重新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神气。
乔远杉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讲义。
-
大课间的铃响得猝不及防。
乔远杉站起来,拍了拍温泽岭的肩膀。
“我去接水,帮你带一杯。”
温泽岭此刻忙着整理笔记,头也没抬,比划了个OK的手势。
乔远杉揣着俩水杯,放到开水房,想了想又转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穿过走廊,绕过正在追逐打闹的几个同学,目光巡视着,最终定格了目标。
黄梓潼正跟一个女生趴在栏杆上看着什么杂志,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笑得肩膀直抖。乔远杉在她身后站定,手指叩了叩栏杆。
“黄梓潼。”
黄梓潼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这个人开学到现在主动跟她说话不超过五次——感觉没把她放进需要交流的范围里。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看不清神色。
“王老师找你去一趟办公室。”
黄梓潼愣了一下。“老王找我?是什么事呀?你给我透个底呗,好事坏事?”
乔远杉已经转身走了。
黄梓潼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嗲嗲地追问,笑吟吟地延续了一路。
乔远杉始终一语不发,从后门穿过走廊,拐进教学楼侧面的楼梯间,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在里面停住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和走廊就隔着一道门。
乔远杉转过身来。黄梓潼站在楼梯口,还在笑但笑容的边缘已经有些不自然。
“乔远杉,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那天自习课,”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知道温泽岭有没有去过办公室。”
黄梓潼感觉后背有一小股冷风顺着墙缝灌进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了楼梯第一级台阶的边缘。
乔远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铺直叙。
“你凭什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责他?他还在你哭的时候安慰你。”
“你在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跑去办公室告密,然后把蛋糕砸在他身上。”
黄梓潼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三个变化——先是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是嘴唇抿紧,最后嘴角翘起她惯常的弧度,带着满满的委屈和不服。
“是他跟你说的?他跟你说我欺负他?”她笑了一声,耸了耸肩,“我就知道他会跟你告状。他这个人——”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味道——是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憋屈感。
“乔远杉,你不觉得他很装吗?”
乔远杉看着她。
“每天笑嘻嘻的,跟谁都要搭上两句,团结同学、帮助同学——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后都怎么说他?”黄梓潼数了一串,“我跟你说,他这种人才最可怕。他没把你当过朋友,就是看你成绩好、看你有背景,才整天黏着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地补了一句:“你别被他骗了。”
乔远杉等她把话说完,没什么表情地开口。
“说完了?”
黄梓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长篇大论被人家三个字就结了尾,气势不由得矮了半截:“……说完了。”
“那我们聊别的。你的mp3。”
黄梓潼的身体细微地僵了一下。
“mp3怎么了——”
“你那个mp3,”乔远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某一处,“是九班的唐见文送的。”
黄梓潼整个人像是被人拔了电源,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银色的那款,侧面贴着一张蓝色贴纸,印的是你们俩名字的缩写。”乔远杉继续道,“他也有一个,和你是情侣款。”
黄梓潼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上次他去办公室挨训,出来的时候,mp3从口袋里掉到我脚边了。”
当时乔远杉捡起来的时候,看到银色的机身背面贴着张浅粉色的贴纸,上面印着“HZT love”,中间还有个小爱心。他把mp3还给唐见文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对方接过去道了谢,大概以为他没注意到。
“贴纸挺可爱的,”乔远杉说,“应该是定制的吧。”
黄梓潼没有反驳。
“学校禁止早恋。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老王问几句,再把你俩的贴纸一对,就知道了。”乔远杉说,“我想,你的mp3上面,也有一个‘意义非凡’的贴纸吧。”
“我不跟老王说,但你,”他继续,“你回去,当面对温泽岭道歉。今天之内。”
他拍了拍蹭到墙壁灰的衣袖,推开了防火门,留黄梓潼一人风中凌乱。
-
乔远杉回到教室的时候,下一节课还没开始。温泽岭正在掏英语课本,看到他进来,抬头冲他一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水杯呢——你不是说去接水吗?”
乔远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忘了。”
“忘——了——?”温泽岭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你出去接水接了十分钟,然后空着手回来了?”
“嗯。”
“你是不是病还没好彻底?发烧烧糊涂了?”温泽岭伸手又想探他额头,被乔远杉轻轻挡了一下。
“没事。”
温泽岭一脸狐疑地收回手,嘀嘀咕咕地开始复习单词。
-
上午第四节课之后,黄梓潼过来了。
温泽岭刚收拾完早上用的书,抬眼看到黄梓潼站在他桌子旁边,手指捏着衣服口袋的边缘。
“温泽岭,上周那个……”她把“对不起”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像是背课文一样把这个环节过完了,“是我不对。”
温泽岭愣了一拍,然后站起来:“没关系的!都是误会——老王上午找你是怎么了吗?是不是因为作业……”
乔远杉坐在旁边转着笔:“她卷子写得不好,老王喊她去订正。”
温泽岭点点头。“那你做错的地方明白了吗?——你要是愿意的话,不会的可以来找我们俩呀,我们帮你讲。”
黄梓潼看看温泽岭,又看看旁边那个正以一副事不关己表情玩着笔的年级第一,说了句“谢谢”,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她走了之后,乔远杉回味着那句“我们俩”,然后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小同桌。
“温泽岭。”
“嗯?”
“你怎么想跟她这样的人做朋友。”
温泽岭歪着头想了一下,面对着乔远杉坐下,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外婆跟我说过一个道理:一个人对你笑的时候,不一定认你是朋友;但你往别人身上放了善意,别人再丢地上踩一脚,也脏不过你心里那盆干净的水。你对别人好,不是因为那个人值得,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有,想把它给出去,给了就心安了。”
他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她也不止一次教我的。小时候我跟邻居抢最后一根老冰棍,冰棍断了,他哭我也哭,外婆就蹲下来说了这个话。”
“一开始我不太明白什么水什么盆的,后来上小学,同桌撕了我的书皮去贴他自己的本子,老师让他道歉,我想了想还是送给他一片新的,他就再也没撕过我书了。我觉得外婆的话好像是对的——你先给别人点一颗蜡烛,总比两个人都在黑洞洞里撞头要好嘛。”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乔远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会问出来的话。
“那我算不算你朋友。”
温泽岭盯着他看了两秒,满脸写着“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然后伸手在乔远杉面前挥了挥,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被别人给调包了。
“乔远杉,你是不是发烧发傻了?”
乔远杉挑了下眉。
温泽岭把手撤回去,用笔尾戳了戳自己下嘴唇,认真地想了想措辞。他想了片刻,然后把头歪过来看着乔远杉。
“你才不是‘朋友’。”他说。
乔远杉睫毛轻浅地跳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可能是普通朋友了,你是什么,你不是比朋友更朋友吗?你是——你是——”
他卡在形容词上憋了很久,最后为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投降:
“你是最最最特别的那一个。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种。最重要的那种。”
他怕乔远杉不信,又把手举起来,拇指和食指张到最大:“宇宙无敌超级特别的那种重要。”
乔远杉别过脸。“知道了。”
温泽岭牌翻译机精准运行,把这三个字解码成“我很受用但不好意思承认”。
-
12月31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全班同时发出了一声解脱的叹息。元旦三天假期,对初一学生来说是件值得奔走相告的大事。
温泽岭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他把老师发的练习册和自己买的教辅分两摞塞进书包,拉链拉了好几次才合上。
“元旦——三天——!”温泽岭把书包甩到背上,低头调整肩带,“你元旦怎么过?”
“在家。”
“那你要不要出来玩?不过我也不知道珠城有什么好玩的……”
“到时候看。”
“好吧——那你要记得吃饺子。”
乔远杉已经在给手机开机,点了点头。
-
夜色深了,乔远杉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
屏幕里是某个跨年晚会的直播,舞台灯光流光溢彩间又换了一位歌手。茶几上放着陈姨留的几盒菜,看样子是没吃几口。
他靠在沙发靠垫上翻了翻手机,又翻到通话记录。上次温泽岭用他的手机拨给外婆,那个号码还在记录里。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三个月前,他不会做这种事。三个月的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拇指已经点下去了。
有点唐突。但应该还没睡。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起来。是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嗓音:“喂?哪位呀?”
“外婆好,我是乔远杉。打扰您了。”
“哦——远远啊,老是听岭岭提起你!不打扰不打扰,岭岭呢——”听筒那头传来外婆喊人的声音,嗓门亮堂堂的像是在唱梆子,“岭岭!远远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一句“电话给我”。
“乔远杉!你怎么给我外婆打电话了?”温泽岭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刚刚在泡脚——泡到一半听见外婆说你打电话来,袜子都没穿就跑过来了——你吃晚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番茄炒蛋。还有一条鱼。”其实是陈姨做的红烧鳜鱼,味道不错。
温泽岭对这个回答给予了高度评价,说番茄炒蛋是他的拿手好菜——虽然目前还停留在观摩外婆操作的阶段,但已经掌握了打蛋不把蛋壳掉进碗里的核心技术。
乔远杉把话题从番茄炒蛋引向“作业写了多少”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毫无必要——放学前温泽岭明明已经把每科作业都跟他核对过一遍了。
但温泽岭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汇报,讲到后来发现了端倪:“你不知道作业的内容吗——那你还问!”
“忘了。”
“你能忘?——我看你就是想跟我多聊会儿。你直说嘛,我又不会笑你。”
乔远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现在是几点了?今天晚上到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年了。”
“十一点五十多。”
“还有一点点时间——”温泽岭那边的背景里吵吵闹闹,外婆在远处说了句什么,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外婆说让我也代她祝你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你也是,外婆也是。新年快乐。”
“明年我想吃食堂的那个黑椒鸡块,”温泽岭已经开始虔诚地许愿了,“好久都没做了,明年该做了吧。”
“会有的。”
“那——寒假来我家玩好不好?外婆说你要是来就给你做红烧牛肉,她做的牛肉可好吃了,香香嫩嫩的,秒杀任何一家饭店——”
乔远杉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说好。
窗外某处传来沉闷的烟火声——大概是哪个等不到十二点的人先放了一响。
“乔远杉,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听筒那侧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柔软。
“嗯,你说。”
“你一定要天——天——开——心——”
窗外礼炮的声响融入了后面四个字,在爆炸的余韵和远处另一波礼炮顶上天的呼啸中飘了一段细碎的电波,被震动转化成了旁人无法复刻的音色。它们像是被新年的钟声推了一把,鼓满气力挤进话筒里,穿过整座灯火通明的城市,稳稳落进乔远杉的耳朵。
乔远杉握着手机,屏幕上的烟花炸开了一整片金色。他对着电话说:“好,你也是。”
挂了电话,乔远杉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乔维国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立着,手里拎着一个鼓得有点过分的公文包。客厅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点,鬓角的头发修得很短,眼睛里是某种极力压着的倦意和烦躁不宁。
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看到儿子盘腿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爸。”乔远杉有一丝意外,“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乔维国换上拖鞋走进客厅,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下——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给谁打电话呢?刚进门好像听见你在说话。”乔维国声音沙哑而温和,“我看你挺开心的。”
乔远杉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
“同学。”
乔维国“嗯”了一声。他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能被定义为“同学”还笑成这样,那就不只是同学。
他从庐州开车回来,两个多小时,路上买了份麦当劳在车里对付了一口。此刻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沙发上叠得方方正正的毛毯、餐桌上洗干净的盘子和筷子。
这个家,他不在的时候,被自己这十二岁的孩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爸,你先坐。”乔远杉端起茶几上的盒子往厨房走,“陈姨走之前做的,我给你热一下。”
乔维国想说自己吃过饭了,留着白天再热,乔远杉已经打开微波炉,把菜倒进盘子里放进去,熟练地设置好了时间。
“我帮你——”
“不用。”乔远杉头也没回,“你去坐着,别添乱了。马上就好。”
添乱。乔维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半大不小的儿子打开微波炉、把热好的菜端出来、又盛了一碗米饭搁在餐桌上,动作一气呵成。
“你试试饭凉不凉,凉的话我再热。”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离婚、久到乔远杉还够不到厨房台面——那时候儿子还会抱着他的腿喊爸爸。
他拉出椅子坐下,乔远杉抽出一双筷子推到他面前。乔维国看着他的脸,半晌,说了一句。
“……你长大了。”
这年头,儿子和父亲之间的事,往往刚想开口就被什么堵住了,而一旦错过那个开口的时机,就再也找不回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次回来看见儿子过得还行,然后把该讲的话吞回肚子里,继续沉默。
“在学校,开心吗?”乔维国开口。
“还行。”
“那个——刚才打电话的,是你朋友?”
乔远杉把菜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是,”他说,“很好的朋友。”
乔维国默了一下,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夹,毫不吝啬地抽出一沓纸钞放在餐桌上,推到桌对面。
“零花钱,”他说,“不够再跟爸说。多跟朋友出去玩玩,别老把自己闷在家里。”
乔远杉看着那沓钱,拿起来点了一下,又推回去。
“多了,之前的都没用完。”
乔维国把椅子往后顶了半寸,目光在儿子脸上走了一圈,忽然觉得鼻梁有点酸。
他把那份酸楚按了回去,伸手把桌上的菜盘子转了个方向,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留着备用。”
乔远杉没有再跟他对推。他把那沓钱分成两半,一半折好揣进裤兜,另一半搁在餐桌上,拿了一只茶杯压住。
“你的。”他说。
乔维国看着那只茶杯底下压着的钱,又看了看面前一本正经的儿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爸留着,不够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