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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墙中之鼠(2)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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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格兰塞尔古堡仍像一座没有醒来的坟墓。
雨停了,雾却从低地漫上石丘,封住通往领地外的道路。奥拉诺在礼拜室铺开工具,将绳索、石灰粉、四枚撑壁钉和三盏带护罩的风灯逐一分给众人。灯罩可以合拢,只留一道向前的光,背面的皮扣则能挂上腰带。
“绳索被拉紧一次,停下。连续拉动,退回上一个标记。支撑一旦出问题,不管看见谁摔倒都先往外跑。”
伊芙琳把绳扣固定在腰侧。她没学过教廷的地下行动规程,只看着塞西莉亚怎样固定枪带、把备用弹药挪到胸前,又将风灯挂在不妨碍拔枪的位置,照着调整自己的短铳。
尤利安把分给他的那盏灯推回奥拉诺面前。
“留给需要的人。”
伊芙琳起初以为他嫌累。礼拜室的石板移开后,她才发现洞口下方的轮廓在自己眼中依然清楚,只失去了颜色。尤利安也没有眯眼适应黑暗。
工具包动了一下。
奥拉诺盯着从包口探出的黑色猫耳。
“我们什么时候多了一名队员?”
“昨晚。”
“它的任务是什么?”
“比我们先发现老鼠。”
黑猫冲他露出犬齿。奥拉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识趣地收了回来。
埃德蒙站在祭坛边。他换了便于行动的猎装,皮革护肩已经磨得发亮,腰间挂着短剑,脸色仍因睡眠不足发灰。哈罗德替他系紧披风时低声说了什么,他没有回答,只让男仆把祭坛挪开。
石板升起,冷风带着土腥味涌入礼拜室。
尤利安先把一盏风灯垂下去。灯绳放到尽头,火焰仍然稳定。奥拉诺将它收回,交给埃德蒙照路,自己与塞西莉亚各带一盏。
“埃德蒙在前,我跟着。伊芙琳居中。奥拉诺和塞西莉亚殿后。”
“让报案人走前面?”伊芙琳问。
“他来过这里。”尤利安说,“如果记忆真没有留下,身体也可能记得。”
埃德蒙听见这句话,握住绳索的手更紧了。他没有争辩,跨进洞口。
石阶狭窄陡峭,只容一人通行。最初几十级经过修整,边缘保留着凿痕;越往下,阶面磨损越重,中间几乎凹成弧形,像有无数赤足者曾在这里来回走过。
第一块骨头出现在转角。
半截人类尺骨嵌进石缝,表面布满细密刮痕。再往下,骨骼逐渐堆满两侧:人类头骨、下颌异常突出的类人生物、短粗得无法支撑身体的腿骨,还有几具蜷缩在一起的幼小骨架。
埃德蒙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只记得这里。”
塞西莉亚蹲下检查最近的一块头骨。骨面没有灰,断口却已干燥发暗。
“死亡超过一年。”
尤利安从她手中接过下颌骨。齿痕集中在关节和骨髓丰富的位置,成排凹痕宽窄近似。他用拇指沿其中一道缓慢摸过,又把骨头放回原处。
“老鼠?”奥拉诺问。
“继续走。”
他没有回答。
伊芙琳回头看了一眼。尤利安已经越过那块骨头,灰发遮住侧脸。她跟了上去。
石阶走了很久。
每隔一段距离,奥拉诺就在墙上划一道银粉标记,再钉入撑壁钉。走过转角后,他会暂时留下一盏风灯,让后来者还能看见退路;等塞西莉亚经过,再由她取走。猫一直缩在伊芙琳的工具包里,没有叫。它偶尔抬头,耳朵朝向墙壁。
阶梯尽头是一道高得异乎寻常的拱门。
门后没有矿道。
埃德蒙手里的风灯照出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堆满骨骼的地面。更远处的黑暗向上延伸,直到光线完全耗尽也触不到洞顶。奥拉诺点燃一枚照明弹,苍白火光旋转着升高,照出石柱、断墙和层层叠叠的屋顶。
一座城埋在古堡下面。
距离最近的建筑使用粗大的整石,门洞足够四匹马并行;再往后是一排砌法更精细的尖顶长屋,墙上的浮雕具有百年前流行的尖叶纹样。最外侧甚至有砖瓦和铁梁搭成的低矮棚屋,样式与现在的农庄相近。
不同年代的建筑挤在同一座洞窟里。千年前的整石墙体仍在,后来修建的房屋沿着骨海边缘继续延伸。
照明弹升到最高处,短暂照亮地面全貌。
白色铺满视野。
骨骼从拱门一直堆到建筑之间,像退潮后留下的海。许多骨架无法拼成人形:胸骨向内弯曲,脊柱在中段分叉,头骨一侧长大、另一侧萎缩;有的手臂比腿更长,有的两排牙齿挤在同一片下颌上。较小的骨头混在成年骨架间,没有单独埋葬的痕迹。
照明弹熄灭,黑暗重新合拢,只剩拱门下的三团灯光。
奥拉诺把其中一盏挂上门侧铁钩,给来路留下标记,另一盏扣在工具箱外。塞西莉亚合拢腰间灯罩,让光只落在枪口前方。对她和奥拉诺而言,远处的整座城随照明弹一同消失,只剩几个被灯火分割开的落脚处。
埃德蒙扶住门框。
“我没有见过这里。”
“你走过。”塞西莉亚说。
他的靴底沾着阶梯上的白色骨粉,而拱门内侧有一道相同鞋纹,已经干在薄泥中。鞋纹向前延伸,很快被骨海覆盖。
伊芙琳蹲下,拼起脚边一具较完整的骨架。骨盆狭窄变形,脊柱弯向左侧,几枚乳牙长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她在维尔蒙特家的马厩见过近亲配种的猎犬。第一代只显得虚弱,往后几代开始出现咬合错位、关节畸形和夭折。这些骨骼上的错误更加严重,积累的代数也更多。
“他们一直在这里生孩子。”她说。
埃德蒙低声反驳:“这里没有人能活。”
伊芙琳把一枚带着两排齿槽的下颌放回去。
“哦。”
尤利安看向她,随后用剑鞘在地面分出一条路。
“先找那六个人。”
***
石砌兽栏位于洞窟东侧。
围墙高过两人,内侧嵌着间距宽大的铁环,许多已经被挣脱,留下向外翻卷的金属断口。地面有几条排污沟,沟槽宽度足以让一名成年人蜷身通过。
奥拉诺测过栏门。
“门闩装在外面。”
埃德蒙没有靠近,只站在风灯照得到的地方。
“也许养过牛。”
塞西莉亚将枪口对准围墙上方。
“牛不需要用这么高的墙。”
兽栏后方是一座石砌饲料仓。仓门已经腐朽,内部堆着半人高的灰褐色纤维,气味与古堡田地里的粗劣蔬菜相近。奥拉诺戴上手套,剥开板结的纤维,找到菜叶、豆藤和萝卜皮留下的形状。
仓壁上破着几个大洞。
石块全部落在外侧。洞口边缘留有大片暗褐污迹,内壁还有指骨刮出的沟槽。曾经被关在仓里的人用手、肩膀和某种沉重工具持续撞击,最后硬生生挖穿了两尺厚的石墙。
伊芙琳捻起一片干硬菜叶。叶脉已经发黑,边缘一碰便碎。尚能辨认的轮廓与昨晚餐桌上的圆白菜相似,地下的东西却腐坏得更彻底,无法判断来自哪个年代。
“这些东西存了多久?”她问奥拉诺。
奥拉诺翻开底层纤维。菜叶、豆藤和根茎全黏结成块,靠近墙面的部分还长着一层灰白霉斑。
“至少几十年。再准确就得带样本回去。”
伊芙琳转向埃德蒙,语气仍像是在核对古堡修缮情况。
“你修古堡时,清理过地下粮仓?”
“地面上的清过。祭坛下面是什么,我那时还不知道。”
“南方庄园收下来的菜怎么处置?”
“仆人和佃户会分掉一部分,其余喂牲畜。种菜是父亲的习惯,我没管过仓库。”
伊芙琳没有继续追问。她把菜叶和豆藤各取一片,交给塞西莉亚封进证物袋。
埃德蒙回来后才重新开垦地面菜地,地下饲料则已经腐坏多年。相似的作物证明不了任何事。她把疑问留在心里,等下一件证据。
尤利安用剑鞘拨开洞口旁的碎石。
“找失踪的人。”
他经过伊芙琳身边时没有看她,却把埃德蒙留在了自己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内。
队伍继续向城内推进。奥拉诺取下工具箱外的风灯,挂在沿途的铁环和门框上,每查完一处再带走。塞西莉亚始终留在光线边缘,不让枪口越过自己看不清的区域。
千年前的整石建筑没有窗,内部只有巨型饮水槽和成排石台。百年前的尖顶屋里摆着锈蚀铁笼、锁链和用骨头磨成的针。最靠近当代的棚屋装着木制推车,轮轴结构与地面田间留下的车辙相符。
这片地下遗迹被不同年代的人反复使用过。
后来者保留了千年前的石墙和沟渠,只在骨海边缘增添更方便的门、更牢固的栏和更省力的运送工具。使用者是否都来自格兰塞尔家族,眼下还没有证据。
鼠声在他们经过第二排长屋时重新响起。
起初像从远处建筑后方传来,很快扩散到脚下、墙内和洞顶。千万只爪足踩过骨骼,却没有碰响任何一块骨头。黑猫从工具包里探出头,瞳孔收成细线,耳朵不断转动,始终无法锁定方向。
埃德蒙停住了。
“它们来了。”
奥拉诺举起听音杆。铜片在空气中震动,贴上左墙时声音从右侧传来,转向右侧,又像爬到了他的后颈。
“别追。”塞西莉亚说,“保持队形。”
这是伊芙琳第一次听见队友明确下达教廷前线的规则。她贴近左侧墙面,给塞西莉亚留出完整射线。
鼠声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着耳膜奔跑。
伊芙琳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入其中。项圈内的银针因颈部肌肉绷紧而逐渐刺入皮肤,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奥拉诺指向墙后。
“有空腔。”
“能从这里开一道入口吗?”尤利安问。
奥拉诺仰头观察洞顶。几条巨大的天然裂缝从石柱上方穿过,细碎粉尘正随鼠声落下。
“这面墙连着承重柱。动它,最先塌的是我们脚下和来路。人没进去,出口和证据会先被埋住。”
“找别的入口。”
这个决定让埃德蒙猛地抬头。
“它们就在后面。”
“后面有什么,等我们找到不需要陪葬的入口再看。”
尤利安继续往前。埃德蒙留在原地半步,才追上来。
黑猫忽然从工具包跳下,越过风灯照亮的边界。
它没有冲向鼠声最密集的墙壁,而是贴着地面绕过一堆骨骼,停在一座尖顶建筑前。建筑门楣上的日轮浮雕已经碎去一半,门内摆着腐坏的长椅。
一座礼拜堂。
黑猫钻进最前方石台下方,用爪子刨开一层骨粉。下面露出铁制拉环。
奥拉诺蹲下检查,抬头时脸色不大好看。
“这次它真的比我们先找到东西。”
***
地下室没有鼠声。
奥拉诺把一盏风灯挂在石梯入口,塞西莉亚取下腰间那盏,提在枪管下方。石梯仅有十几级,尽头的空气干燥温暖,带着香料、血和蜡的气味。墙上悬挂一串串暗褐物体,大小形状各异。伊芙琳起初以为那是果实,等塞西莉亚的灯光扫过,才看清表面收缩的血管。
风干的心脏。
另一面墙钉满干瘪眼球。细线穿过眼后组织,把它们串成葡萄般的长串。桌上摆着头骨制成的酒杯,杯沿因反复使用磨得光滑,内侧结着洗不掉的黑红色垢。
埃德蒙弯腰吐了出来。
尤利安绕过他,检查桌后的墙。那里用血画着一个符号:粗糙圆环被一条竖线贯穿,两侧伸出弯曲短枝,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角兽。
大部分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最底下一笔却仍能看出暗红。
塞西莉亚用刀尖刮下一点。
“近几年补过。”
埃德蒙擦掉嘴边污迹。
“也许罗伯特他们来过。”
“他们来补古代仪式?”奥拉诺问。
“我不知道!”
声音撞上低矮石顶,又弹回来。埃德蒙自己也被回音吓住,手按上胸口,喘了很久。
伊芙琳在桌下找到一本腐烂账册。大部分纸页黏成一团,尚能翻开的几页只写着日期、性别、出生和“入栏”“留种”“淘汰”等词。姓名一栏从始至终空白。
她把账册递给塞西莉亚。
“他们没有名字。”
塞西莉亚看完,将账册封进防水皮袋。
“现在有证物了。”
尤利安站在咒印前,指腹停在黑褐血迹与暗红补痕的交界处。
“出去。这里没有那六个人的遗骨。”
埃德蒙离开得最快。
众人回到礼拜堂时,鼠声又出现了。
它比先前更大,盖过靴底踩碎骨头的声响。悬在石梯口的风灯也随骨面震动,光线在两段断墙间来回摆动。塞西莉亚说了一句什么,伊芙琳只看见她的嘴唇移动,没有听清。烦躁毫无征兆地从胸口升起,像饥饿时沿着血管爬行的灼热。
她想让所有声音停下来。
尤利安抓住埃德蒙后领,将人从一段塌陷石梁前拽开。他已经把人拉离危险位置,手上仍多用了几分力,领口几乎勒进埃德蒙喉咙。
“看路。”
“放开我。”
“再踩断一根支撑,你就留在这里给家族守墓。”
埃德蒙挣脱他的手。
“是你们找不到东西。教廷派了四个孩子和一条疯狗下来,现在却来怪我?”
尤利安的短剑出鞘。
塞西莉亚立刻抬枪,枪口斜向地面,没有指向任何一方,却同时截住两人的动作路线。
“声音会影响情绪。”她说,“从现在起,所有决定复述一次,由第二人确认。”
奥拉诺深吸一口气。
“保持队形,继续找六个人。谁想吵架,出去以后排队。”
伊芙琳咬住舌尖。血味散开,饥饿冲淡怒意,也让她重新听清周围。
奥拉诺取回石梯口的风灯,挂到队伍中段。她们沿新鲜鞋印继续向洞窟深处。
灯光移过的地方,骨海逐渐变得潮湿。干燥发白的骨头之间开始出现颜色更深的骨骼,表面仍带油润光泽,断口也没有完全干透。几块长骨被从中敲开,里面的骨髓已经刮空。
埃德蒙走在最前面,靴底踩上半截肋骨。
骨头向侧面一滚。
他失去平衡,重重摔进骨堆。尤利安伸手去抓,只扯下他披风的一角。埃德蒙的右掌被尖骨划开,血很快沿腕部流进袖口。
伊芙琳闻到那股血。
颜色与普通人的血没有区别,新鲜、温热,下面却藏着一丝令她不适的气味,和地下室头骨杯中的污垢相近。血色没有变黑,伊芙琳只能记下那股气味,不能据此把埃德蒙当成吸血鬼。
埃德蒙很快爬起来,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只是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