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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墙中之鼠(3) 埃德蒙摔倒 ...

  •   埃德蒙摔倒以后,开始催促他们离开。

      “前面没有路了。”他用布条缠住右掌,打结时牙齿咬得很紧,“罗伯特他们一定死在别处。我们应该回到地面,带更多人下来。”

      鼠声在他说话时稍稍退远,留下骨骼受潮后的气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尤利安将短剑收回鞘中。

      “你刚才还认为我们找不到东西。”

      “现在已经找到了。兽栏、账册、那个地下室,足够证明这里有问题。”

      “那六个人留下的骨头还没找到。”

      埃德蒙盯着他。

      “死人不会因为你找到他们就活过来。”

      这句话放在尤利安口中也许十分自然,但是从一个请教廷来调查好友死因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塞西莉亚没有质问。她从弹盒取出一枚银弹送入膛内,动作清楚得足以让所有人听见金属咬合。

      “继续走。”尤利安说。

      ***

      颜色更深的骨头散落在一座坍塌谷仓后方。奥拉诺把风灯挂上半截横梁,合拢朝外的灯罩,光线集中在骨堆之间。塞西莉亚守在明暗交界处,枪口随着灯外的动静移动。

      他们先找到一截断裂的前臂骨。再往里,几堆带着油润光泽的骨骼混在一起,肋骨、脊椎和四肢全被拆散,较粗的骨头几乎都遭敲开。

      骨堆里没有衣物、工具或武器。

      没有一副骨架完整。

      塞西莉亚戴上手套,把骨骼拖到灯下分开。六块形状不同的下颌,六枚最上端的颈椎,还有重复出现的左右股骨,勉强拼出了六个人的数量。骨面仍带油润光泽,部分断口呈暗红色,死亡时间不会太久。

      人数与失踪者相同。

      除此之外,没有东西能够证明这些骨头分别属于谁。

      鼠声再次涌来。

      这一次没有从远处逐渐逼近。声音直接出现在每个人耳边,尖爪抓挠骨片,牙齿啃咬硬物,成千上万道摩擦挤成一片。横梁上的风灯开始摇晃,谷仓投下的影子反复切过众人。塞西莉亚的命令被切碎,奥拉诺手中听音杆的铜片发出刺耳蜂鸣。

      埃德蒙按住耳朵,踉跄着退到墙边,右手停在腰间剑柄旁。

      “让它们停下。”

      “手离开剑。”塞西莉亚说。

      埃德蒙没有照做。

      尤利安走向分出的骨堆,蹲下检查一截下颌和几块颈骨。骨面留下完整齿弓,犬齿与臼齿造成的凹痕排列整齐,没有啮齿动物门齿形成的成对凿口。

      他终于把判断说了出来。

      “人咬的。”

      埃德蒙的手停在耳侧。

      “什么?”

      “阶梯上干燥发白的骨头、这里这些还没完全干透的骨头,牙印都来自人类。犬齿和臼齿完整,咬合方向相同。有人吃了他们。”

      “这里养过那些东西。”埃德蒙指向骨海,“是它们的后代,或者逃出去的怪物。”

      伊芙琳听见尤利安的心跳。

      缓慢,稳定,和鼠声出现以前相差不大。她正想再听,白骨里的震动便盖住了那点声音。埃德蒙望向尤利安时,他收紧握剑的手,剑尖随即出现细微颤动。

      伊芙琳把那阵迟来的颤动当成一道裂缝。尤利安比其他人更能忍,也终究有撑不住的时候。

      “你从一开始就想杀我。”他说,“教廷养的怪物总得找个可以下口的人。你们在这里找不到老鼠,就准备把六条命推到我身上。”

      尤利安走到他面前。

      “说得对。”

      塞西莉亚从灯下退到能够看清两人的位置,枪口抬高一寸。

      “尤利安,退后。”

      “你要听一个杀人犯解释?”

      “我要你退到我的射线外。”

      “教廷律第三条。”奥拉诺的声音被噪声撞得发颤,“不得在公众场合宣泄个人负面情绪。虽然这里没有公众,但我希望大家假装有。”

      没人理会他。

      埃德蒙拔出短剑。银光刚离鞘,尤利安的剑已经抵住他的喉结。两人的距离近到埃德蒙只要向前半步,皮肤就会被切开。

      伊芙琳抓住尤利安手腕。

      他的力量远超过她,手臂仍在发抖。伊芙琳握住的瞬间,那阵颤动停了极短一刻,随后又从腕骨传回来。

      她以为尤利安正在重新发力,双手握得更紧。只要稍有松动,剑锋就会割开埃德蒙的喉咙。

      尤利安侧过脸。黑眼睛里的瞳孔因圣钉灼痛缩得很小,目光在她项圈和犬齿间停了一瞬。

      “你在教我怎么审讯?”

      “我在阻止你替这个声音杀人。”

      鼠声骤然拔高。

      尖锐摩擦撞进伊芙琳耳内,她眼前浮出维尔蒙特庄园的血泊。只要放开手,尤利安就会割断埃德蒙的喉咙;只要让他这么做,声音也许会停,所有疑问都可以和那些骨头一起留在地底。

      她咬破舌尖,握得更紧。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领会了她的意思,向侧面移动,将枪口对准尤利安持剑的右肩。

      “放下武器。”她说,“这是第二人确认。”

      短暂僵持后,尤利安忽然笑了。

      “好。”
      尤利安把短剑插回鞘中,向埃德蒙伸出右手。

      “刚才受声音影响,失礼了。” 他说,“握手言和?”

      奥拉诺握着听音杆,铜片仍在鼠声中震颤。

      “你还会道歉?”

      “怎么不会,我道过的歉比你们三个加起来还多。”

      埃德蒙没有立刻伸手。

      塞西莉亚的圣铳已经垂向地面,伊芙琳也松开了尤利安的手腕。短暂僵持后,埃德蒙收起自己的剑,右手缓慢向前。

      两只手握在一起。

      埃德蒙的掌心有温度,腕内脉搏清晰,和普通活人没有区别。尤利安的拇指越过脉搏,按住腕骨边缘。一团细小的东西正在皮下爬行,埃德蒙手背随即鼓起一个包,迅速钻向袖口。

      尤利安左手拔刃。

      先前的手抖与急促语气全消失了。刀锋稳定得没有一丝偏移。

      直到此刻,伊芙琳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拦住他。

      祝圣短刃从自己右臂下方穿过,撞断埃德蒙的肋骨,直接刺入心脏。

      没有鲜血流出。

      衣料围绕刀锋向内塌陷,密集的吱叫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只黑鼠从伤口里探出头,前爪搭住焦黑皮肉,张嘴咬住刀刃。

      它嘴里长着一排近似人类的牙齿。

      圣银灼穿牙龈,黑鼠仍不松口。

      埃德蒙低头看着胸前的洞。错愕只停留片刻,他的脸便从内部鼓起,细小凸痕沿额角与脸颊四处爬动。

      “你早就知道。” 他说。

      “从阶梯上的牙印开始。”

      埃德蒙的眼眶骤然凹陷。

      鼠群撑开眼皮,挤裂嘴角,从口腔、鼻孔、衣领涌出。他高大的身体迅速失去轮廓,手指变成空荡的皮套,从尤利安掌中滑落。

      塞西莉亚循着灯下塌陷的衣服开枪。

      银弹穿过鼠群,在石柱上凿出白痕。被击碎的黑鼠化成几团黏稠污血,附近同类立刻扑上去吞食。

      埃德蒙的猎装落在白骨上。

      衣服里没有尸体,只剩几片被啃薄的皮。

      伊芙琳终于明白罗伯特等人的新鲜骨骼为什么布满人类齿痕。

      所谓唯一幸存者,从一开始就是埃德蒙编给教廷听的身份。他把朋友和雇工带进洞窟,亲手制造六名死者,吃掉他们,再回到祭坛上方扮演一个受惊失忆的报案人。

      埃德蒙的声音从整个洞窟同时响起。

      黑鼠钻进白骨海。

      它们撞落谷仓横梁上的风灯。金属护罩滚进骨堆,火焰在落地前熄灭。黑暗吞掉新鲜骨骼所在的区域,只剩拱门与礼拜堂附近的两处灯光。

      伊芙琳仍能看清鼠群钻进颅腔与关节,用牙齿咬住骨缝,成群拖动散落的肋骨与脊椎。不同年龄、不同种族的尸骸被强行拼到一起,关节错位咬合,断裂骨面彼此挤碰。

      最先站起来的人形一腿长、一腿短,胸腔里倒扣着没有下颌的头颅。

      紧接着,成串幼童骨骼首尾相连,几十只小手同时抓地,推着长虫般的身体爬出骨海。

      兽栏旁也撑起一头牲畜。它以人类骨盆组成前胸,四条腿来自不同动物,脊背上排列着数颗人头。鼠声从空洞眼眶中喷出。

      “退到礼拜堂!” 塞西莉亚说。

      奥拉诺扯下拱门旁的风灯,带着光向礼拜堂退去。礼拜堂坍塌后只剩两段石墙,左侧通往阶梯,右侧隔着倒塌棚屋便是排水渠。

      他把灯挂上石墙内侧,让塞西莉亚能够看清入口、阶梯和排水渠。她们一旦被冲散,光外的每一块骨头都会成为鼠群的新身体。

      最大的骨兽撞向礼拜堂。尤利安没有迎着它硬挡,反而退到只剩一侧门框的入口内,把怪物引向两段石墙之间。

      入口的宽度只容它探入前半身。兽腿卡在墙外,背上的人头也无法同时扑咬。

      尤利安让圣火覆上祝圣短刃。

      前肢砸落时,他贴着石墙让过,刀锋从肘骨接缝穿入,剖开负责咬合支撑的鼠团。

      骨兽失去一条前肢,身体撞上门框。尤利安踩住散落的桡骨,借势跃上它的胸腔,用剑柄击碎最先伸来的头颅,再沿脊柱连续切断数处鼠团。

      骨兽还没完成转身,半边身体已经散回白骨。

      塞西莉亚半跪在石凳后,只追踪灯光扫得到的关节。每次骨臂抬起,挤在连接处的黑鼠都会同时咬紧骨面,用身体撑住错位关节。

      银弹击碎人形膝后的鼠团。

      骨兽跪进白骨海。第二枚银弹穿过肩胛连接点,整条长臂随即崩落。

      她调转枪口,沿幼骨长虫的收缩顺序连续射击,弹道全部穿过关节间的红色缝隙。

      “打关节里的老鼠。” 她说,“骨头只是外壳。”

      奥拉诺掀开工具箱夹层,放出几只黄铜甲虫。机械足刮过石地,分别爬向礼拜堂、排水渠与阶梯。每只甲虫腹下都拖着浸过圣水的银线。

      他扳动绞盘。银线贴地绷紧,冲向出口的黑鼠撞上去,毛皮立刻冒出焦烟。

      “阶梯!”尤利安喊道,“线断了!”

      “我没瞎!”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奥拉诺抓起钳子,动作却慢了下来。他盯着灯下正与骨兽周旋的尤利安,怒气盖过了紧张。

      “你当然只需要站在那里下令。每次东西坏了,都是我爬过去送死。”

      “因为你带来的废铁连老鼠都挡不住。”

      尤利安的话仍然刻薄,剑路却没有半点紊乱。他借骨兽每次冲撞调整位置,始终让怪物留在正面和两段石墙之间。奥拉诺恰好可以从他身后通过。

      鼠声贴着骨面奔跑,沿四肢撞进身体。伊芙琳心中也升起独自撤离的冲动。阶梯就在身后,银线已经松开。尤利安能挡住骨兽,塞西莉亚有枪,奥拉诺可以守着自己的机器。她没有理由陪他们死在陌生家族的坟场。

      脚下的白骨震动了一下。

      逃离的念头随震动突然变得强烈。塞西莉亚也在这一刻调转枪口,对准伊芙琳。

      “你早就闻到他有问题。” 她说,“你故意等到我们下来。”

      白骨再次震动,塞西莉亚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随之收紧。

      尤利安扫过奥拉诺散开的机械甲虫,目光停留的位置依次是断开的银线、阶梯和骨兽,没有看奥拉诺本人。

      四个人里,只有他的判断没有随着震动偏移。

      伊芙琳踢开脚边头骨。黑鼠从颅腔里蹿出,后爪仍勾着两截细小指骨。它落地时,远处鼠群齐齐刮动骨面。

      情绪恶化与骨海震动完全同步。

      “停下!” 伊芙琳说,“奥拉诺,找共振节点。”

      “阶梯还没封住。”

      “鼠声从骨头进来。先让它闭嘴。”

      奥拉诺的怒意尚未褪去,视线已经转向洞窟结构。他摘下风灯,沿礼拜堂内侧移动,逐一照过石柱根部,再把听音杆按上石台,依次放开杆尾不同厚度的簧片。混在一起的震动逐渐分层。

      “三根承重柱,还有骨海中央。” 他说,“它们在带着其他骨头震动。”

      他从工具箱底部取出数枚粗银钉,以机械弩射入左右柱脚。最后一枚位于灯光之外,塞西莉亚无法确认射线。

      伊芙琳接过银钉,凭夜视穿过骨海,将它钉进中央的新鲜尸骸,再退回塞西莉亚身前。银线将钉尾与一只铜匣连接。

      奥拉诺扳下锁柄。

      铜匣内的簧片反向摩擦。震动沿银线撞入石柱,与鼠声的频率彼此推挤。

      满地白骨剧烈抖动。

      贴着耳膜奔跑的刮擦迅速退远。伊芙琳胸口的逃离冲动随之松开,塞西莉亚也垂下枪口。

      一枚银钉缓慢向外滑出。

      “撑不了多久。” 奥拉诺说,“再震下去,装置和洞顶总得坏一个。”

      鼠群停止冲击银线,重新散入骨海。

      伊芙琳腰后的装备包突然剧烈摇晃。

      利爪从内部抓出几道凸痕,装备包被挠得不断摇晃。她解开包扣,黑猫立刻探出头,背毛全部竖起。

      伊芙琳把它放到石台上。

      最近的黑鼠沿台脚爬来。黑猫没有扑击,只伏下身体,鼻尖贴着石面缓慢移动。它绕过普通黑鼠,双耳不断转向骨海中央。

      一只苍白小鼠从骨堆下钻出。

      它全身白色,没有黑毛,薄皮下交错着暗红血管。胸腔向前突出,以心脏般的节律收缩。颈部套着一个仙女石项链。

      苍白小鼠刚进入风灯照到的边缘,黑猫便死死盯住它。

      苍白小鼠向后退去。

      所有黑鼠同时放弃攻击。冲击银线的、藏在骨兽里的、正往阶梯爬的,全向苍白小鼠聚拢。失去关节支撑的几具骨兽当场散架。

      塞西莉亚当即开枪。

      最先赶到的黑鼠层层跃起,又从骨海中拖起一块下颌骨。银弹贯穿数只鼠体,撞上斜举的骨片,从苍白小鼠身侧弹开。更多黑鼠随即围拢,将它遮在不断蠕动的鼠团里。

      伊芙琳想起埃德蒙谈及儿子时反复擦拭的酒渍。一个花费多年修好古堡、决心留在这里的人,真正舍不得的东西一直藏在地下。

      “你儿子知道这里养着什么。” 伊芙琳朝鼠群说,“所以他不肯留下?”

      苍白小鼠胸口的搏动加快。

      “闭嘴。”

      埃德蒙的声音失去原先的重叠节律。

      “他死后,你才回到古堡。” 伊芙琳继续说,“你想用这里的东西复活他。”

      “我已经让他活下来了!”

      鼠群从每个方向挤向苍白小鼠,把它围在中央。埃德蒙不再掩饰,嘶哑声音充满洞窟。

      “我带他回来时,他的心还没有完全冷。我找到了父亲留下的记录,打开祭坛,把他的心放进第一批血鼠。他会长大,会记得我。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

      黑猫伏低身体。

      它跃过银线,踩上一具倾斜头骨,扑进尚未合拢的鼠群。

      黑鼠回防得太急,彼此堵住去路。黑猫一爪撕开空隙,犬齿咬向苍白小鼠的后颈。

      骨海各处同时传出惨叫。

      黑鼠赶在犬齿合拢前裹住苍白小鼠。黑猫被涌来的鼠群逼退,蹬过一颗头骨,跃上礼拜堂倾斜的石梁。它没有离开,暗绿眼睛始终追着鼠群中央。

      黑鼠彼此攀咬,仓促堆成埃德蒙的上半身。他没有追黑猫,反而撞过礼拜堂只剩一侧门框的入口,沿石梯扑进地下室。奥拉诺抓起风灯追上去,塞西莉亚跟在光后。

      “他要碰咒印。” 尤利安说。

      埃德蒙把鼠群拼成的手掌按上墙面。

      咒印的大部分线条已经干成黑褐色,近年补画的痕迹先亮起来,鲜红随即漫过粗糙圆环和中央竖线。风干心脏在头顶摇晃,头骨酒杯内的黑垢渗出新血。

      “请注视您的牧场。” 埃德蒙仰起没有完成的脸,“我仍是忠诚的牧者。格兰塞尔从未让牲畜断绝。”

      风灯将埃德蒙的影子投在墙上。咒印亮起后,暗红光芒盖过火焰,沿石梯涌回礼拜堂。

      洞顶像被挖开一道通往深夜的孔洞。

      一只巨大的暗红眼睛在其中睁开。细长瞳孔周围浮着杯沿般的重影,仅是一道目光,已经让伊芙琳项圈内的银针同时刺入颈侧。

      那名吸血鬼没有降临。它只将意识投入祭坛。

      “牧者?”

      声音从所有头骨酒杯里传出。

      “牧者吃掉了牲畜,现在还向主人索取恩赐?”

      埃德蒙的半张脸抽动起来。

      “他们闯进牧场,想带走我的孩子。我只取了需要的部分。”

      “你的家族替我圈养、繁育、筛除不合规格的牲畜。你继承了一条鞭子,便以为栏中之物属于自己。”

      “格兰塞尔得到的只有借血仪式。你们仍是人,靠我的血驱使牧群。偷走一点力量,竟敢把自己当成主人。”

      暗红眼睛扫过地下室,最后停在伊芙琳身上。

      “看守者偷食祭品,还用外来人的肉喂养私藏的幼崽。”

      埃德蒙没有接受过初拥,也没有成为吸血鬼。鼠群、咒印和远超常人的恢复都来自借血仪式;只要祭坛与供奉仍在,他便能使用主人分给牧者的力量。

      罗伯特等人的去向至此完整。埃德蒙杀死他们,一部分血肉喂给苍白小鼠,其余部分进了自己腹中。他早已从牧者变成偷食牲畜的怪物。

      “请您救我。” 埃德蒙将手掌牢牢贴住咒印,“我会补足祭品。”

      “你可以死。”

      埃德蒙僵住。

      “即使你死去,你的灵魂仍属于牧场。”

      洞顶落下一滴近黑的血。

      源血穿过埃德蒙的眉心,滴进骨海。所有黑鼠停止动作,随后争相吞食沾血的同类。鼠体、畸形骨骼和死者人脸在源血作用下强行黏合,断裂脊骨彼此嵌合,成片皮毛覆盖新生血肉。

      巨大的四足怪物从白骨中站起。

      下半身呈牲畜轮廓,前肢粗长,后腿一高一低;腰部以上勉强保留埃德蒙的形状,五官由不断爬动的黑鼠填满。背部竖起近似石栏的骨架,苍白小鼠被藏进最深处。

      被埃德蒙吃掉的人脸从怪物体表不断浮现。哭声、咒骂与鼠鸣共用一副躯体。

      黑猫仍蹲在礼拜堂石梁上。鼠王每次移动,它的目光都会跟着背部骨架转动。

      尤利安的短刃斩进鼠王前肢。

      整条前肢立刻散成黑鼠,避过刀锋,又在他身后重新聚合。塞西莉亚的银弹也只穿出空洞,鼠群沿弹道分开,随即合拢。

      “普通攻击留不住它。” 奥拉诺说。

      伊芙琳望向古老兽栏。

      高墙仍然完整,入口狭窄,沉重石闸悬在门楣上方。千年前的格兰塞尔用它关押人畜,如今石制导轨仍能使用。

      “把牧者赶回栏里。”

      尤利安从正面迎击鼠王。

      他专门斩向怪物表面的死人面孔,每一次都迫使埃德蒙调转身体。黑猫沿石梁跑上兽栏侧墙,始终让自己停留在鼠王视野里。伊芙琳看懂了它的意图,贴着墙下向兽栏入口移动。

      “你把儿子藏在背上,让他替你承受子弹。” 她说,“这只猫已经记住他的气味。你散开多少次,它都能把他找出来。”

      “离他远点!”

      鼠王彻底放弃其他目标,撞碎沿途白骨,追向墙上的黑猫和下方的伊芙琳。

      奥拉诺把从地下室带回的风灯挂到兽栏门楣,让入口和石制导轨落进光中。

      塞西莉亚借这点光登上倾斜石梁,银弹接连击断鼠王侧面的骨束,使它在狭窄通道内无法转向。

      奥拉诺提前拆下机械甲虫的发条,接进古老绞盘,又在兽栏入口浅槽埋下银线。

      伊芙琳越过门槛,继续退向栏内。

      黑猫停在兽栏墙顶,等鼠王把整副身躯挤进栏内。背部骨架刮过两侧石壁,保护苍白小鼠的鼠圈也越过石门。

      奥拉诺扳断锁扣。

      石闸沿导轨坠落,砸进门槽。门楣上的风灯被震落,护罩撞裂,火焰随即熄灭。

      鼠王立即散开。无数黑鼠涌向门缝和排水槽,预埋银线同时收紧,将最先逃出的鼠体成片切断。

      奥拉诺启动风箱。饲料仓里的植物纤维被卷入兽栏,碎叶、干茎与粉尘迅速填满狭窄空间。

      塞西莉亚填入圣火弹。

      “趴下。”

      塞西莉亚看不见兽栏内部,只能以石门两侧为界确认射线。银弹钻入粉尘。

      爆燃撑满兽栏,火焰从门缝喷出。尤利安将圣银锁链绕过门侧石柱,锁钩穿进闸门凹槽,以肩背抵住不断震动的石门。

      散开的黑鼠各自承受圣火与银线,来不及借源血修补躯体。它们被迫退回火焰中央,重新聚合成鼠王,层层覆盖苍白核心。

      黑猫早已伏在石栏顶端。它迎着热浪扑进鼠王背部,利爪撕开烧焦鼠体,犬齿咬住苍白小鼠颈后的皮,将它从防护圈中硬生生拖了出来。

      鼠王发出人声般的惨叫。

      所有鼠体同时垮落,又在兽栏外聚成埃德蒙的人形。他的皮肤只完成一半,胸腹仍有黑鼠不断钻动,却不顾圣火扑向黑猫。

      “把他还给我!”

      伊芙琳先一步抓住苍白小鼠的尾部。埃德蒙握住她的手腕,未完成的指甲刺进皮肤。

      “我只想让他活下来。” 他说,“你没有失去过家人。你不明白。”

      伊芙琳看见苍白小鼠颈上的儿童银环。它的胸腔仍在搏动,银环内的血色术式强迫那颗心继续收缩,把死亡延长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抽搐

      “他已经死了。”

      她拔出缺口短刀,一刀贯穿苍白小鼠的胸腔。

      搏动停止。

      埃德蒙的身体僵在她面前。

      兽栏内外的鼠群同时失去支撑。黑鼠化成暗红污水,拼接骨兽逐一崩塌,人脸在皮毛间沉没。埃德蒙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脸上最后剩下的愤怒也散了。

      “我第一次下去时就知道。” 他说,“父亲留下的记录都是真的。罗伯特想封死洞口,还想把你带去教廷,我不可能让任何人带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破碎。

      “所以我杀了他们。我需要食物…… 你也需要。”

      最后一只黑鼠从他胸口跌落。

      埃德蒙与鼠群一同崩溃,只留下那套沾满灰烬的猎装。

      洞顶的暗红眼睛始终没有出手。

      它看着牧者死亡,又看着苍白小鼠化成灰。

      埃德蒙留下的咒印失去供血,近年补画的线条从边缘开始发黑。悬在洞顶的孔洞随之收拢,暗红眼睛被逐渐合拢的黑暗切成一道细缝。那滴源血已经随鼠群化成污水,无法继续承载远方投来的意识。

      吸血鬼没有尝试维持连接。细长瞳孔在彻底隐去以前,缓慢转向黑猫。

      黑猫蹲在石栏上,双耳贴向脑后,喉咙里滚出低吼。

      “原来守门者还有后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墙中之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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