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霖也锐

14、锋芒初露·下 自打我数次

　　自打我数次当众顶撞，不肯再顺从乔建各式各样的体罚与无理刁难之后，他心里十分清楚，想要再像最开始那样，毫无顾忌地扬起教鞭殴打我，已经变得很难实现。每一次动手都要面对着全班几十双眼睛，只要我开口反抗，道理便会摆到台面上，他理亏在先，稍有不慎就会落□□罚学生的把柄，甚至有可能向上传到学校领导的耳朵里。□□上的暴力这条路被我一次次堵死，他便不再执着于挥舞木板，转而换了一套更加阴毒、更加隐蔽的精神打压手段。

　　皮肉的伤痛看得见摸得着，可语言的嘲弄、集体的孤立、无凭无据的栽赃挖苦，看不见伤口，却能够一点点啃噬掉一个孩子全部的自尊。系统依旧彻底消散，不存在任何可以回溯时间的机会，没有天降的外力兜底，没有谁会凭空跳出来替我挡下这些明枪暗箭。教室里所有的恶意全部真实地扑面而来，完完整整落在我的身上，往后每一场对峙，自始至终，都只有我孤身一人。

　　我要一遍一遍复刻前世记忆里那个孤立无援、满心自卑的自己，重新体会那份被全班当做笑料、被周遭世界排挤在外的屈辱，再逼着自己挣脱记忆里的懦弱，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强硬回怼，拼尽全力护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绝不再任由他随心所欲地践踏。

　　盛夏的暑气一点点浸透整座校园，白昼越来越漫长，树上的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停，距离放暑假越来越近。期末复习阶段，教室里到处都是翻卷子、写习题的声响，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盼着早点结束一学期的课业，迎接漫长的夏日假期。

　　一堂普通的班会课上，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搅动着闷热凝滞的空气。乔建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双手撑住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他没有讲复习纪律，没有安排假期安全注意事项，话锋一转，视线精准落到坐在课桌之间的我的身上，嘴角甚至还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当着全班几十名同学的面，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戏谑语气开口。

　　“萧锐，反正放假在家也无事可做，你干脆就去村子外边那条大河边上玩水好了，干脆就让大水直接把你给冲走，这样也省得你天天待在班里面，总给我惹烦心的麻烦。”

　　轻飘飘一句话，说出来的却是关乎生死的恶毒期许。

　　话音落下，班里不少孩子分辨不出玩笑和恶意的边界，听见老师带头打趣，便跟着哄笑起来。一阵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朝我投射过来，好奇、看热闹，夹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戏谑。

　　前世的我，就是在这样的哄笑声里，整个人蜷缩在小小的座椅之上。肩膀不自觉向内收拢，脑袋深深埋下去，眼皮垂着不敢抬起来看向讲台，手指死死攥住校服的衣角，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心底混杂着浓烈的害怕与无处诉说的委屈，心脏砰砰狂跳，一想到假期河边汹涌的河水，一股寒意就顺着脊背往上爬。我不敢发出半点反驳的声音，只能咬紧嘴唇，把所有酸涩、恐惧全部闷在自己肚子里，默默承受全班的哄闹。那几句如同诅咒一般的话，会在之后整个暑假，时时刻刻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每当路过河边，我就会下意识想起讲台上那一番调侃，心底就会升起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此刻，一模一样的话语再一次传入我的耳朵，记忆里那份惶恐无助的感受再一次席卷全身。一瞬间，我几乎就要复刻从前的姿态，想要低下头躲避所有人的视线。但仅仅是片刻的恍惚之后，过往一次次对峙积攒下的勇气迅速把我拉回现实。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一味隐忍，任由恶毒的言语肆意凌辱。

　　我双手按住课桌的桌面，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我抬着头，目光直直望向讲台上嘴角还挂着那一抹恶意笑意的乔建，周遭的哄笑声还在耳边萦绕，我便字字锋利，声音清晰坚定，穿透满堂嘈杂的嬉闹，响彻整间教室。

　　“身为一名老师，你当众拿溺水被河水冲走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来调侃学生，用言语去诅咒别人的人身安危，这样的言行，根本就不配为人师表。这种所谓的玩笑没有半分趣味，只会让人觉得心寒，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我的话音落地的瞬间，全班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响骤然戛然而止。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方才还嘻嘻哈哈的同学们纷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个个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再也不敢跟着附和打趣。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我会直接站起来，毫不留情戳破这层“玩笑”的伪装。

　　乔建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直接僵在了脸上。他原本以为只是班会课上随口打趣，拿我取乐，哄一哄班里的学生，却没料到我会当众把这件事上升到师德的层面，把他藏在玩笑外壳之下的恶意完完全全摊开在所有人眼前。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仅仅只是随口说笑，没有别的意思。可那一番话明明白白落在全班所有人的耳朵里，拿学生的生死当做谈资，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替自己开脱辩解。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僵持几秒之后，他只能生硬地强行转移话题，草草跳过刚刚发生的冲突，硬着头皮继续讲期末复习的相关事宜。但是我能够清清楚楚看见，他看向我的眼神之中，敌意变得更加深重，眼底压着一团没有发泄出来的怒火。

　　夏日过去，四季轮转，转眼又到寒冬。北风卷着寒气扑向校园，树木枝叶落得干干净净，地面时常结着薄薄一层冰，距离寒假越来越近。北方野外的河面全部冻上厚厚的冰层，不少孩子会跑去冰面上玩耍，每年都会听闻有人踩碎薄冰掉进冰窟窿的消息。

　　又是一节班会，同样的讲台，同样满堂的同学，乔建再一次故技重施。他的目光再度锁定我，又是那一副轻佻打趣的口吻，全然不顾冰窟窿代表的死亡危险。

　　“等到放寒假河面全都冻实，你正好可以跑到河面上去滑冰，直接掉进冰窟窿里面，往后咱们班也就少了一大堆麻烦。”

　　熟悉的恶意，换了一副季节的外壳，再一次朝我压过来。

　　前世的我听到这番话，又是同样的结局。我缩在座位上，浑身发冷，一想到冰冷刺骨的河水把人吞没的画面，就止不住心底的战栗。周围又是一阵哄闹，我把所有情绪全部封闭在内心，不敢争辩，任由这份带着死亡暗示的嘲弄，一遍一遍伤害自己。

　　重温完记忆之中那份彻骨的惶恐之后，我没有选择沉默。我再一次稳稳站起身，凛冽的声音压过教室里细碎的动静。

　　“冬天冰窟窿是会死人的，拿这种事情拿来调侃学生，不是一个老师该说出口的话。你不该把死亡当做玩笑，用来消遣班里的学生。”

　　这一回，班里的同学甚至都不敢再起哄。有了上一次的先例，所有人都清楚，我不会再逆来顺受。乔建又一次被我怼得下不来台，只能草草结束话题，心中对我的隔阂与怨恨越积越深。

　　恶毒调侃生死的法子没能打压住我，没有让我变得自卑怯懦、就此俯首帖耳。乔建便又琢磨出一套更加伤人、更加阴损的手段。□□殴打会留下伤痕，言语诅咒容易被抓住把柄，那他就去撬动整个班级集体，煽动全班的力量来排挤我。他很清楚，对于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来说，被一整个集体孤立，那种精神上的折磨，很多时候比皮肉挨打更加难熬。

　　之后每一次临近放假，无论是暑假还是寒假，只要站在讲台上，他便会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直白抛出实实在在的诱惑，公开拉拢全部同学，鼓动大家一起排挤我。

　　明亮的日光灯管照亮讲台，他俯视台下四十多张稚嫩的面孔，声音不大，却保证教室里面每一个人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只要萧锐能够转学离开咱们这个班，我就立马给全班同学放一整场完整的电影，还要大批量采购零食糖果，瓜子、果冻、饼干全部都分给大家，到时候所有人都可以痛痛快快地放松玩乐一次。”

　　这样的话，他反反复复在班会、夕会上面说了无数次。

　　小孩子心智尚且不成熟，很难抵御零食、电影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诱惑。时间一天天过去，班里大半的同学，心底都悄悄生出期盼，盼望着我可以快点转学从这个班级消失。在不少人的认知里面，我的离开就等同于全班所有人的福利。于是，抱团排挤、私下嘲讽、背后议论我，慢慢变成了班级里面的一种常态。下课的时候，别的孩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耍，只要我靠近，一群人就会下意识散开；走在走廊之上，会传来背后细碎的指指点点；小组活动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愿意主动和我分到一组。

　　前世的我，日复一日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每次听见乔建站在讲台上说出那一番许诺，我就仿佛感觉到，全世界所有人都在盼望着我消失离开。无边无际的孤单把我层层包裹，深入骨髓的自卑死死缠住我的内心。我整日惶恐不安，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敢主动去和任何同学往来，总觉得自己是拖累整个班级的累赘，是所有人的麻烦。那份被集体抛弃的窒息感，几乎压垮我小小的身躯。

　　此刻，记忆里那份孤立无援的窒息感重新在心底翻涌。我清清楚楚体会到从前那个小孩的无助，却不再选择默默吞下这份刻意煽动起来的集体恶意。我抬高自己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教室之中，当众直直回击他。

　　“你身为班主任，本职工作是调和班级和睦，引导同学之间友好相处。可你反倒拿零食和电影当做诱饵，拉拢全班同学一起来排挤我，刻意在班里面制造对立，煽动集体孤立一名学生，刻意扭曲整个班级的氛围。这样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是一名人民老师应当做出来的事情。”

　　一番话，直接当众戳破了他心底全部的算计。

　　乔建完全没料到我会把这一层利害完完整整摆在全班面前，一时间被堵得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恼羞成怒地厉声呵斥，叫我不要胡乱顶嘴，扰乱班会秩序。可经过我当众揭穿之后，他心里也明白，再反复拿转学、零食、电影当做噱头煽动全班，只会落人口实。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班会课之上，频繁公开用这样的方式拉拢同学孤立我。

　　接连好几轮的刁难、嘲弄、煽动孤立，全部被我正面回击。他想要动手体罚，忌惮我当众反抗；想要拿生死当做玩笑取乐，被我戳破师德；想要煽动全班孤立，算计被我公之于众。几番手段接连落空，他始终找不到名正言顺整治我的由头。他心中憋着一口恶气，时时刻刻都在等待下一个可以羞辱我的机会。

　　没过多久，机会便被他抓到。

　　那一周学校实行班级量化扣分制度，各个班级的纪律、卫生、课间秩序都会被学生会检查记录，每天汇总，每周公示一张正式的班级扣分公示表。出事的这一天，正式的扣分公示表还没有打印下发到各个班级，没有白纸黑字的记录，根本就查不到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哪一个人扣掉了班级分数。

　　几名平日里就和我素来不和的同学抓住这个空档，凑到乔建身边，几个人联手凭空诬告，一口咬定，是我私下捣乱，才拖累整个班级被扣掉分数。

　　乔建没有去教务处核对原始记录，没有去询问学生会执勤学生，没有做半分核实工作，仅仅听信几名学生的一面之词，便直接把我叫到讲台前面，站在全班的视线中央。

　　他斜着眼睛看向我，嘴角挂起一抹浓浓的讥讽笑意，不谈论扣分本身的疑点，反倒旧事重提，把我曾经最为难堪的伤疤，赤裸裸掀开展示在全班所有人面前。

　　“萧锐，当初你苦苦哀求我不要打你的时候，许诺送给我的八宝粥、杏仁露，还有那一百块钱的话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兑现？现如今犯了班级的过错，怎么反倒连半句好话都不肯跟我说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把我从前被连日体罚折磨到走投无路，只能够放下自尊送礼求饶的那段屈辱过往，完完全全扒出来，当做取笑我的素材。

　　前世的我，被这一番挖苦当众钉在原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血液全部冲上耳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无地自容。我埋着脑袋，垂着眼睛一言不发，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台下随之而起的哄笑声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满心的羞耻无处躲藏，只希望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可以让我立刻钻进去躲开所有人的目光。那一段卑微求饶的经历，被他拿来反复消遣，变成全班同学茶余饭后的笑柄。

　　当这一番尖刻挖苦再一次钻进我的耳朵，重温完记忆里那份灼烧般的羞耻之后，我没有半分局促与自卑。我稳稳站在讲台之上，没有低头躲闪，冷静抬眼直视乔建那张写满讥讽的面孔，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晰有力，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当初说出送礼求饶那番话，是被你连日不断的体罚逼迫到无可奈何，才会做出的举动。现如今班级扣分这件事，正式的扣分公示表尚且没有下发，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仅仅依靠几名同学的诬告，你就把我叫上来，拿我过往最难堪的经历当众挖苦取笑，刻意羞辱自己的学生。处事不公，格局狭隘。在没有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之前，你不可以随意栽赃、挖苦我。”

　　条理清晰，因果分明的回击，直接把乔建嘴边的讥讽生生卡在喉咙里面。

　　讲台之下，原本准备看热闹哄笑的同学们，也慢慢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神色，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再发出半点声响。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件事疑点重重，老师是在拿别人过去的伤痛当做笑料。

　　乔建死死盯着我，看着我面对挖苦嘲弄，丝毫不受影响，从容冷静对峙的模样，胸腔之中填满熊熊火气，却在全班的注视之下，完全找不到发作的突破口。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只能不甘心地挥一挥手，示意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自这一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当众拿八宝粥、杏仁露、一百块话费那一段旧事，拿来挖苦羞辱我。

　　时间一年一年缓缓流淌，整整四年的时光，就在这样一场又一场对峙之中缓缓耗过去。

　　体罚、当众嘲弄、煽动全班孤立、无凭无据的栽赃挖苦，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潮水一般接踵而至，连绵不绝朝我席卷过来。系统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不存在读档重来，不存在一键修复伤害，没有任何奇幻的外力可以依靠。我没有铠甲，没有保护伞，只能够孤身一人，硬生生扛下一波又一波扑面而来的恶意。

　　从前的我，胆小又卑微，挨了板子只会害怕求饶，遭受羞辱只会沉默低头，把所有委屈全部吞咽进心底。而现在，历经无数次课堂之上的对峙，我早已一点点学会护住属于自己的尊严。无论乔建变换出何等阴毒的手段来刁难打压我，我都会挺直腰板直面上去，清清楚楚说出反驳，绝不会再逆来顺受，默默承受所有的伤害与委屈。

　　可我的内心无比清醒，乔建带给我的这些日复一日的精神与□□折磨，仅仅只是这座校园炼狱的其中一部分，远远不是苦难的终点。往后年级升高，迎来合班，铺天盖地、范围更广的校园霸凌还在前方静静等候；我会被逼到窗边，站在高楼的边缘，坠入濒临轻生的绝望绝境；等到升入六年级，还会遇见另外两位新的老师，毫无缘由的当众掌掴，粗暴蛮横的暴力体罚，依旧在前路静静潜伏。

　　黑暗不会就此停下脚步，磨难也远远没有落幕。

　　纵使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只有我孤身一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我也会带着一身磨砺出来的锋芒，一步一步往前走，冷静、坚定地直面所有即将到来的重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