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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叶霖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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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霖棠和漆并肩沿着林荫道走了三十分钟。
这条路从考场后门一直延伸到城西的郊外,路两旁的树木从整齐的行道树渐渐变成了野生的杂木林,路面也从石板变成了泥土,偶尔有几块凸起的碎石硌着鞋底。
一路上两个人的话题几乎没有断过,漆的说话节奏比叶霖棠想象中要轻快得多,她明明长着一张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脸,开口之后却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松弛感。
叶霖棠主动把话题从那些敏感的、可能会遇到雷区的东西上岔开,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讲起最近在终端上刷到的一家据说很好吃的餐厅,那家店的招牌菜是用某种她不认识的香料焗出来的贝类。
漆听了之后居然很认真地追问了那家店的具体位置,甚至掏出终端做了个备忘。
叶霖棠又聊起这几天在新闻上看到的几件事,什么某颗星球上出现了一头体型异常巨大的地行龙之类的奇闻轶事。
漆虽然每次听完都会用一种“你这消息渠道也太杂了”的语气评价一句。
但每次她都会接着叶霖棠的话继续往下聊,像是那条新闻确实勾起了她某点兴趣。
三十分钟的路走下来,气氛居然保持着一种少见的和谐。
叶霖棠原本以为自己会跟漆尴尬地走完这段路,然后敷衍地拍两张照片就各自走人,结果一路聊下来居然挺顺畅的。
甚至有几段对话让两个人都发出了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笑声。
路走到尽头的时候视野猛地开阔起来。
她们面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谷地,谷地中央铺满了成片成片的花草,五颜六色的花朵交错纵横地蔓延开来。
红色的花丛旁边紧挨着明黄色的花带,蓝色和紫色的花簇簇拥在一起,白色的点缀其中。
风从山谷的另一端穿过来,把那些花压弯了腰又放开,掀起一层又一层彩色的波浪。
更重要的是——整片花田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漆显然很满意这个地方。
她几步走上前去,黑色的裙摆扫过路边矮矮的野草,她的动作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她在一丛浅紫色的花前停下来,弯腰低头凑近了仔细看着那些细小的花瓣,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边缘,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纱帽的帽檐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前倾,几缕黑色的发丝从帽檐下滑落下来,垂在花丛上方,被风轻轻拂动着。
叶霖棠缓步跟上,停在漆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掠过前方那片铺天盖地的花色,落在远处那排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矮树上:
“这里还真是跟其他地方格格不入啊。外面那些街道那么吵那么乱,拐个弯进来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漆直起身来,纱帽底下的目光从那丛花上收回来,朝更深处望了一眼:
“是啊……往里面走走?那边有条小路,我刚才看到有石阶,大概能通到花田更中央的位置。”
叶霖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石头铺成的小径,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弯弯曲曲地往花田深处延伸进去,像是被花淹没的蛇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踏上了那条石阶小径,漆走在前面,黑色的裙摆在花丛的边缘擦过去,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被带起来落在她裙角的褶皱里。
叶霖棠跟在后面,低头注意着脚下不太平整的石阶,抬头的时候会看到漆的背影在花丛和暮色之间移动着,像一团深色的影子融进了彩色的背景里。
花田深处的风比谷地边缘更柔和一些,裹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气息,甜的淡的清的混成一种复杂而好闻的味道。
走着走着漆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台相机——
方方正正的金属机身,镜头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纹,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机械款,保养得很好。
她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叶霖棠,隔着纱帽看不见她具体在瞄准什么角度,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雀跃的指挥感:“来,比个手势。
随便比什么都行,放松一点,不要那么僵硬。”
叶霖棠站在一片蓝色的小花丛旁边,被漆这突如其来的拍摄指令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着镜头眨了眨眼,然后有些拘谨地把右手抬起来,两根手指伸出来比了个不怎么标准的耶。
她的手指还没完全摆好姿势漆就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脆响。
相机的闪光灯亮了一瞬,把周围的暮色映得亮了一下。
快门声落下之后相机侧面的小口里缓缓吐出一张照片,漆把它抽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朝叶霖棠的方向晃了晃。
叶霖棠几步凑上去,脑袋凑到漆的肩膀旁边朝那张照片看过去。
画面上她自己果然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手势比了一半,眼神还没完全对准镜头,被闪光灯晃得微微眯着,表情介于茫然和尴尬之间,看起来确实谈不上好看。
她撇了撇嘴,伸手就想把那张照片从漆手里拿过来:“好丑……快丢了吧!这张完全不能留下,被人看到的话我还怎么混。”
漆一个后退步,动作轻快又敏捷,像早就在防着她这一手了。
她把手腕往后一缩把照片藏到了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叶霖棠面前摆了摆:“那可不行。
这可是我为小粉丝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意义重大得很。
而且我觉得很可爱啊,你看这个表情多真实,多自然,一看就是没有修过图的、没有摆拍痕迹的、原汁原味的你。
这种照片才最有纪念价值。”
叶霖棠双手抱胸看着漆,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她知道漆说得天花乱坠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照片别想要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肩膀往下松了松:“好吧……不丢就不丢吧。
但你可别给别人看到了!”
漆隔着纱帽都能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收回藏在身后的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了相机侧面的一个收纳槽里,然后重新举起了相机,镜头再次对准了叶霖棠。
这次她没有喊“比个手势”,而是安静地、耐心地在取景框里构图,偶尔让叶霖棠往左挪半步或是侧一下身子。
她拍了好几张。
有一张是叶霖棠低头闻花的香气,侧脸被夕阳映成了暖金色。
有一张是叶霖棠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目光越过花田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平静而松弛。
还有一张是叶霖棠被漆喊了一声之后转过来的瞬间,嘴角带着一点被叫到的笑意,眼眸被光映得清亮。
“怎么?”叶霖棠站直了身子,微微偏头看着还举着相机的漆:“就顾着拍我的丑照,不拍一下你自己?
相机里存的全是我的照片,回头你拿着这台机器去翻相册的时候满屏都是我,你自己一张都没有,多亏啊。”
漆正准备开口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什么“我今天拍的都是风景”“相机重我不爱举”之类的话已经在嘴边转了一圈了,可她还没说出来,叶霖棠的手就动了——
快得像一阵风。
指尖探过来精准地捏住了相机机身的侧缘,漆的手没握紧,相机就这么被叶霖棠干脆利落地夺了过去。
金属机身落入叶霖棠手掌里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已经举起相机对准她的精灵,最后无奈地耸了耸肩,下巴微微抬起来:
“相机这种东西可没办法复刻我万分之一的原貌,我怕你拍完之后对着照片自卑。”
“自恋狂。”
叶霖棠隔着取景器回了一句,她甚至没有从取景框后面移开目光,手指已经摁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漆站在花丛前面的那一瞬被定格了下来:
纱帽的黑色纱料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她下半张脸的轮廓,夕阳的光芒刚好打在她浅色的皮肤上,把那张本就惊艳的脸映得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叶霖棠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吐出来的那张照片。
她拿起来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瞳孔微微放大,漆的侧脸被光线勾勒得恰到好处,纱帽被风掀起来的那一角恰好露出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整张照片构图干净而富有张力,在叶霖棠自己看来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作品了。
她有些得意地把照片举到漆面前,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漆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她微微皱了一下鼻子,带着一种明显嫌弃的语气给了一句点评:“好丑。”
叶霖棠瞬间炸毛了:“什么啊?!
这哪里丑了?构图这么平衡,光线这么柔和,纱帽被风吹起来的那一下抓得多及时。
而且你本来就长得好看,这两样加在一起怎么拍都不会丑的,你这根本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是是是,好看好看。”漆点着头回答得敷衍至极,语气里那种哄小孩似的敷衍让叶霖棠更加火大。
叶霖棠咬了咬牙,用力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但手里的相机倒也没有还给漆,而是转了个身开始主动拍起周围的景色来。
她拍了花丛的特写,拍了远处夕阳在花田上拉出的长影子,拍了漆站在花丛中间微微侧着身子调整裙摆的一个背影。
漆倒也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拿着相机跑来跑去找角度的样子,纱帽底下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小时。
暮色从天边的橘金色渐渐变成了紫红色又变成了沉沉的深蓝。
叶霖棠和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花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两个人中间摊着一大叠照片,厚厚地堆着,像是刚洗出来还没装订的相册散页。
那些照片里面有将近三分之二是纯粹的花田风景,各个角度的、不同焦距的、光线变化下的同一片花海被拍了几十遍。
剩下三分之一才是人物照,大部分是叶霖棠的,少部分是漆的,只有一两张是两个人的同框合照。
叶霖棠手里捏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花朵照片,左看右看半分钟都没找出任何区别来。
她来回翻了两遍,甚至把其中一张凑到光下看了看,又把另一张放在旁边比了比,最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怎么有些照片你要拍两遍?
这两张看起来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啊,光线差不多,角度差不多,连花被风吹的弯度都差不多,为什么留两张?”
漆伸手把那两张照片接过去,在指间转了一圈看了一眼,然后又递回来:“因为有些照片的光线其实不一样。
你看这一张的花瓣正面有一点反光,那是太阳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瞬间。
另外一张没有那道反光,因为那一瞬间太阳被云挡住了。
虽然差别小到你不仔细看可能发现不了,但我这种追求完美的人自然是两张都要留的。
说不定哪天心情不同了想看的版本就不同了。”
叶霖棠看着漆那一副“你有意见?”的表情,默默地又把那两张照片收了回去,心里忍不住想。
这人屋子里的照片墙怕不是用成百上千张看似差不多的照片铺出来的。
那么厚的墙壁大概都不够她贴的。
她又翻了翻剩下那些照片,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那些散落的合照——
确实少得可怜。
堆成一小山的照片里面,两个人的同框照数来数去只有那么一两次,还都是漆硬拉着她匆忙拍的,构图随意表情仓促。
她把手里那叠照片放下来,忽然开口:“话说回来,我们两个的合照有些少哎。翻了大半天了,一共就两张,一张还是糊的。”
漆凑过来看了看,也有些意外:“确实。
基本都是单人照,我们的合照少得有点过分了。
拍了两三个小时,合着大部分时间都是你拍我我拍你,倒是没怎么拍过一起的。”
她干脆从叶霖棠手里拿回相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然后重新把镜头举起来对准了叶霖棠的方向:“那现在补拍一张好了。
趁天还没完全黑透,光线最后那一点暖色还在,再晚几分钟就拍不出这个颜色了。”
叶霖棠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和姿势,她刚转过头准备说“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漆的手指已经按下去了。
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叶霖棠的嘴巴还是微微张着的,眼神也还带着一种忽然被点名之后的意外和些许懵懂,整个人停在那一个瞬间里没来得及收拢成一个更完美的样子。
照片从相机侧面吐出来,漆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那张嘴就弯成了一道非常明显的弧线。
她把照片递给叶霖棠,叶霖棠接过来低头一看——
画面上漆的侧脸被微光勾出了完美的轮廓,笑容得体而优雅,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而旁边自己的状态则是一副嘴巴微张、眼神游离、表情里带着“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还没准备好”的茫然和懵逼,两个人同框放在一起对比效果极其惨烈。
叶霖棠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张照片必须销毁。立刻。马上。”
漆把相机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伸过来从叶霖棠手里把那张照片抽走了,动作轻柔但坚决。
她低头看着照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带着愉悦的笑声:
“太可爱了!我的小粉丝这个表情简直是绝世珍宝。我要把这张照片裱起来挂在床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
“才不要!”
叶霖棠伸手就去够漆手里的照片,但漆已经先一步把照片藏到了身后的口袋里,然后往花田的方向退了两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冲叶霖棠晃了晃食指。
夜色里她的笑容又明亮又危险,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我的精灵小粉丝啊,你可别想从我手里拿走这张照片。”
叶霖棠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它们全部都撕了。”
漆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少许。
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换上了一副带着点可怜意味的神色。
她的声音也变了调子,从刚才那种明快活泼的愉悦变成了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示弱的软:“亲爱的就这么不想跟我有照片吗?
我留着这些照片都是因为觉得跟亲爱的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啊,想留个纪念。亲爱的却说要把它们全撕了……好伤心啊。”
叶霖棠看着漆那张忽然变出委屈表情的脸,明知道这人十有八九是在演,但那种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稍微黯淡下去的眼眸还是让她心软了。
她咬了咬牙,最后自己先绷不住妥协了:“好了好了,不撕不撕。但要重来一张,刚才那张不算。”
漆的表情瞬间恢复了明艳的笑容,像是刚才那层委屈的伪装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当然可以重来。你说怎么拍就怎么拍,我都听你的。”
叶霖棠想了一下,然后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
她凑近漆,微微踮起脚凑到漆的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阴谋意味的语气说:
“互相画丑妆拍照。你画我,我画你,画完之后两个人一起合影,谁都不许耍赖。敢不敢?”
漆听到这个提议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她甚至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大脑正在飞速处理这个忽然砸过来的提案。
过了两秒她才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那么一丝真正的犹豫:“什么?你居然想要让如此貌美的我画上丑妆,还要拍下来当证据?
天啊,亲爱的你怎么这么狠心。”她换成了一种带着痛心疾首表情的语气:“亲爱的你是怎么舍得对我这张绝世容颜下这种毒手的?”
“怎么?你不愿意?”
叶霖棠双手叉腰,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拿捏准了的笃定: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以后也别找我拍照了。
反正我只是个技术不好的业余选手,拍出来的照片全是丑照,入不了您的眼。”
她说着就作势要转身离开,甚至已经把脚尖转了个方向。
她的身子才刚刚开始朝背离漆的方向倾斜,手腕上就传来了一股力道——
漆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算大但很稳。
“拍就拍。”
漆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三个字的。她的绿色眼睛混合了不甘愿和好胜心的光:“反正就算是丑妆肯定也盖不住我美貌的光环。
就算你给我画成小丑,站出去别人也只会觉得那是某种时尚先锋艺术。”
叶霖棠转回身来,看着漆那副咬牙切齿又撑着骄傲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是偷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漆从她的手上跟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个化妆包。
黑色的皮质小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排各种颜色的眼影、腮红、口红、粉底、刷子、海绵,整套装备齐全得像是专业化妆师的工作箱。
叶霖棠一时间怀疑这个漆的储物空间是不是全都是化妆品。
叶霖棠可不会手软。
她让漆坐在一块稍微平整一些的草地上,自己半蹲在漆面前,一只手轻轻托住漆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脸来。
漆的面容在暮色和星光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精致。
叶霖棠拿起一支小刷子蘸了蘸一块深蓝色的眼影,毫不客气地把它涂在了漆的眼皮上。
然后她又拿起一盒极其鲜艳的粉红色腮红,用大刷子在漆的脸颊上刷了两道浓重的红晕。
最后她拿了一支淡粉色的口红,在漆的嘴唇上涂抹了一番。
画完之后叶霖棠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她本意是想画出一个看起来滑稽可笑的效果,但那张脸被深蓝色的眼影、粉红色的腮红和淡粉色的嘴唇组合在一起之后,不仅没有变得难看,反而因为那几种颜色之间的某种微妙的配比。
现在漆整个人看起来从一个冷艳型的大美人变成了另一种风格的、带点妖冶气质的美人。
那套妆容放在普通人脸上可能会显得奇怪,但放在漆这张脸上居然莫名地和谐,甚至有几分像是某种前卫时尚杂志的封面造型。
叶霖棠一时间自闭了。
她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刷子,用一种“这不科学”的表情盯着漆的脸看了好几秒。
“好了,到我了!”漆的反应速度比叶霖棠快得多。
她已经接过了叶霖棠手里的刷子换了一个新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叶霖棠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逃脱的从容。
“什么叫到你了?”叶霖棠被托着下巴说不了太清楚的话,含糊地发出疑问:“我刚才说的明明是互相画丑妆——我给你画,你给我拍,就行了,没说你要给我……”
漆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
“你刚才说的是‘互相画丑妆拍照,你画我我画你’,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记错。
现在我已经乖乖坐在这里让你画完了,接下来当然该轮到我了。
这叫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叶霖棠暗道不好,她发现自己刚才确实说漏了嘴。
她试图把下巴从漆的手里挣脱出来解释:“我那是一时说顺嘴了……我原本的意思是……”
“我不管。”
漆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轻快又不容商量,“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世上没有能收回来的道理。
这也可以算是对亲爱的一个小小的惩罚——谁让你动心思要把我画丑的呢?现在轮到你自己来尝尝这个滋味了。”
叶霖棠心里涌起一股非常不妙的预感。
她能感觉到漆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她的眉骨附近,冰凉凉的,带着一点化妆刷的细软刷毛蹭过皮肤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想躲,但漆的左手依然稳稳地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没法大幅度的转动。
冰凉的粉底在面颊上被涂开,刷子蘸了颜色在眼皮上方扫过,然后还有什么东西在腮帮子的位置打着圈晕染开来。
叶霖棠全程保持着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表情闭着眼睛任由漆在她脸上折腾。
她能听到漆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像是憋着笑的气音,偶尔又有几声“嗯”的满意评价。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但叶霖棠觉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好了。”
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睁开眼睛吧。”
叶霖棠睁开眼,还没看到镜子就已经感觉到漆拉着她的手腕让她靠近了。
漆举起相机对准她们两个人。
一边是自己的笑容灿烂如春光,一边是叶霖棠还来不及调整表情但已经本能地跟着笑起来的侧脸。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第二张两个人的合照就此定格。
照片吐出来的时候漆没有急着看,而是把它反扣着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等会儿分别了再给你看。现在看了就没意思了,要保持悬念。”
叶霖棠心里那份好奇被她这句话彻底勾了起来,像是猫被线团逗了一下又够不着。
她盯着漆放照片的那只口袋看了好几眼,最后决定暂时不追问,反正漆说等会儿给就等会儿给吧。
两人开始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妆卸掉,虽然叶霖棠也不知道给自己画成啥样了。
漆从她的化妆包里抽出了几片湿巾递给叶霖棠,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各自清理着脸。
叶霖棠擦了好一遍就把脸上的颜色擦干净,动作有些粗暴。
而漆的动作则优雅得多,慢条斯理地揭掉深蓝色的眼影,又用一块干净的棉片把粉色的腮红卸掉。
等脸上的妆都清理干净了之后,漆又从化妆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眼影盘,开始给自己补妆。
叶霖棠看着她的动作有些好奇:“你干嘛卸完了又画?你这样不累吗?而且你就算不化妆也很好看啊,根本用不着弄这些东西。”
漆的手指在眼皮上方轻轻扫过,刷子蘸了灰褐色的眼影在眼窝处晕染开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习过无数次。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样会让我更有坏人的气场。
你不觉得深色的眼影会让眼睛看起来更深邃更有威慑力吗?
亮色的口红让人觉得好亲近,暗色的就更疏离一些,我想要那种别人看到我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的感觉。
所以妆一定要画。”
叶霖棠听到这个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为什么你一直在追求这种坏人气场?
从认识你到现在,从第一次见面到刚才,你一直都在说你要有坏人的气场。
我就没听你说过你想当个好人,没听你说过你想做点好事。”
漆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
刷子在半空中悬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落下,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因为想要这么做。”
而漆继续补充了下去:“我要成为这个宇宙中最厉害的坏女人。
那种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一听到名字就忍不住脸色发白的、能让那些自以为正义的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存在。
我要坏事做尽,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是真正的大坏事。
要在历史中永远留下名字的那种。”
“为什么要当坏人?”叶霖棠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她不是不理解有人喜欢扮演反派角色,但她能感觉到漆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深处有一种她不熟悉的认真。
那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的玩笑。
虽然本来的定位就是反派角色,但自己对漆为什么要当坏人似乎只有一个权力因素。
漆收起了那盘眼影,合上了化妆包的拉链,把包重新放回纱帽底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要坏事做尽。”
叶霖棠看着漆的侧脸在夜色里的轮廓,也没打算追问下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比之前较为认真的语气说:
“那我祝你未来成为最坏的坏人。”
漆的手指在化妆包的搭扣上停了一下。
她的动作僵了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然后她低下了头,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之前轻柔了许多:“嗯……”
其他人要么劝她改邪归正,要么骂她丧心病狂,要么当面装作理解背后避之不及。
而面前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却在赞同。
两个人又坐在那片花田边缘聊了一个多小时。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虫鸣声从草丛深处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夹杂着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夜风吹得有些凉了,叶霖棠的胳膊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从草地上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坐着的漆:“差不多了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回去吧。”
漆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和泥土碎片。
她把相机夹好,纱帽重新拉低了一些,然后伸出了手。
但这次不是等着被拉起来,而是握住了叶霖棠的手腕,把一个硬硬的、被层层包装纸裹着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外面封了好几层纸,摸起来厚厚实实的,完全看不出里面的内容。
“等我离开了,再打开它。”漆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朝花田的另一侧走去。
她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黑色的裙摆在草丛间扫过去,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叶霖棠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五六分钟,确认漆没有再折返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外面包裹的纸被折成了整齐的边角,贴得好好的。
她用手指挑开封口,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纸。
最里面是一张照片。
花田的暮光做背景,两个人面对面凑在一起,是刚才拍的照片,这时叶霖棠发现自己的脸上根本没有什么搞怪的丑妆。
眼睛下面被画了一点红色的眼尾妆,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红了一小块,不仅不丑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生动感。
漆在画面里凑得很近,嘴角弯着,笑容灿烂,脸上是叶霖棠的“报复”妆容。
那张照片里叶霖棠看起来比她自己想象中的样子要好看许多。
叶霖棠站在那片被星星照亮的田野边缘,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了一遍又翻过来从另一个角度看,然后又翻回去。
最后,她把照片收进了自己的左耳流苏宝石储物空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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