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刘铁柱的QQ空间

2、阿珍 日子顺着流

　　日子顺着流水线一天天往前过，过得飞快，等我算着日子摸清楚自己的工时，做到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我认识了和我在同一个车间干活的阿珍。
　　阿珍跟我一样排的是夜班，她做工的工位就在我的斜对面，隔着两道操作台就能看清她的样子。她模样生得秀气干净，性子安静，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做手里的活。那天早上下工，大家正收拾东西准备换衣服下班，管我们这条生产线的组长晃晃悠悠凑到她身边，故意装作不经意，手蹭过阿珍的后背，又顺势顺着腰往下滑，摆明了是故意占人便宜。
　　我抬眼瞟见，阿珍瞬间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吓得没敢动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那组长反倒越发得寸进尺，咧着嘴露出猥琐的笑凑过来，低声对她说：“一会下了班来我宿舍，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周围同班组做工的工友，都怕得罪组长之后被穿小鞋，纷纷低下头收拾自己手里的东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却偏偏看不惯他这种欺负人的行径，当下就往前大跨一步，稳稳挡在了阿珍身前。
　　我个子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不少，常年在家里铺子里帮工干活，每天重复抬手搬运、整理物料，练得肩宽背厚、身子扎实，稳稳往阿珍身前那么一站，个头本就不高的组长，得仰起头才能对上我的目光。
　　“你做咩啊？”
　　组长原本带着蛮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原本紧抿着往下沉的嘴角不自觉抖了一下，他斜着眼睛，往我垂在身侧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分明、硬实得像沙包大的拳头瞟了一眼，喉结悄悄上下滚了一圈，到了嘴边的狠话到底没敢吭声，沉着脸甩了甩胳膊，扭头就往工棚门口走了。
　　阿珍轻声道了句谢，还邀我和她一块儿吃早饭。
　　我点点头，没多推辞。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间，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肠粉摊子已经支了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滋啦作响。阿珍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掏出几枚硬币，要了两份肠粉，又额外加了个煎蛋。
　　“你吃吧，我那份够了。”我把煎蛋往她那边推。
　　“你干的是力气活，不吃饱怎么撑得住？”她没接，只把筷子递给我，声音轻得像晨雾，“再说……刚才的事，谢谢你。”
　　我没再说话，低头拌开肠粉上淋的酱油。油星子浮在酱色汤汁上，晃出细碎的光。她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指节有些发红——那是冲压机震出来的旧伤，我们都有。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组长姓黄，是本地人，他舅舅在厂里管人事。上个月有个女工得罪了他，第二天就被调去打磨车间，三天就咳出血来……没人敢吱声。”
　　我夹肠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你刚来不久，不知道这些。”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以后……别为了我惹他。”
　　“不是为了你。”我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我看不惯这种事，跟谁都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晨风吹过巷口，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伸手拢了拢，忽然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塞到我手里。
　　“自家晒的陈皮，泡水喝能解乏。”她说完，脸有点红，赶紧起身收拾碗筷，“我先回宿舍了，晚班见。”
　　我攥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陈皮，站在原地没动。巷子深处传来早班工人的脚步声，远处工厂的汽笛拉响，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段日子我只觉得好日子来了，干起活来都格外有劲，只要一有空就往斜对面的阿珍那边瞟，偶尔还会和她望过来的目光撞到一块儿。我们都不说话，我心里悄悄笑一下，她就红着脸低下头去。
　　我书读得少，只听过一句话叫“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没料到，这顺心日子才过没几天，我就又知道了个新词，叫“东莞黑厂”。
　　那天夜里我出工厂去村口小卖部买烟，想着省点时间就绕了宿舍楼后边的近路。这片地方平时很少有人过来，我远远就看见黄组长那间房还亮着灯。
　　窗户玻璃上投着两道人影，男的躺靠在床上，女的衣衫不整坐在他身上。

　　我脚步一下子顿住，就听见屋里传出来黄组长腻歪的笑声：“……那个新来的刘榕是不是不识抬举？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等我找个由头把他开了，看他一个外地仔去哪讨生活……你赶紧的，别磨磨蹭蹭……”。
　　话音刚落，就传来玻璃被撞得哐当一声响，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啜泣声，我仔细辨认，那声音居然就是阿珍。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血一下子冲头顶，攥着兜里没拆的烟，指节都捏得发白。
　　原来之前那场骚扰根本不是偶遇，阿珍本来早就跟了他，那天不过是做样子给我看，合着我是当了个跳梁小丑，还替人家出头？我靠着墙站了半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发闷。
　　烟掉在地上我都没察觉，只听见屋里那不堪入耳的声音一阵阵飘出来，砸得我耳朵发疼。
　　我没冲进去，转身原路退了出来，脚步发飘，走到大马路边才停下来，点了根五块钱的散烟，吸第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风一吹，脸上凉冰冰的，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
　　第二天上工，我坐在工位上，眼神不自觉就往斜对面飘，阿珍还是安安静静低着头干活，和平时没两样，只有偶尔抬头碰到我的目光，才会像往常一样红着脸低下头，可我看着只觉得刺眼，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快下工的时候，黄组长晃悠过来，斜着眼睛瞟我，故意对着阿珍笑：“晚上别忘了啊。”阿珍手一抖，钳子掉在操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我攥着自己手里的工具，指甲嵌进掌心里，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那天下工，阿珍又过来邀我一起吃早饭，我站起身，绕开她就往外走，没理她。我听见她在身后停住脚步，半天没出声，我也没回头，就这么径直走出了车间。
　　没过三天，果然出了事。那天我刚换好工装准备上工，工头就堵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工牌，劈头就说我偷了仓库的零件，要把我开除，一分工钱都不给。我跟他吵，他直接叫来了两个保安，架着我就要往门外扔，说我用□□进厂，本来就违规，敢再闹就直接送派出所。
　　我挣扎的时候，眼角瞥见黄组长靠在车间门口，斜着嘴冲我笑，阿珍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都是他们算计好的。我没再挣扎，任凭保安把我的帆布包扔出来，我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盯着黄组长的眼睛说了句“走着瞧”，转身就走。
　　出了工厂大门，我站在太阳底下，攥着口袋里仅剩下的十几块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句话，是真的。
　　我沿着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漫无目的地晃着，鞋底蹭过路面上被往来货车轧得碎掉的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板磨得发疼，终于晃到了一座横跨小河的水泥桥底下。整座桥都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烫，唯独桥洞底下留着一块阴沉沉的阴凉，桥洞深处更是黑黝黝的，像是能把人整个吞进去一般。往角落里仔细看，能看到几团看不出形状的旧布影子蜷在那里，想来是跟我一样走投无路的流浪汉歇脚的地方。潮热的风顺着桥洞往里钻，没吹走多少热气，反倒把一股混着尿骚和汗臭的酸臭味吹得满洞都是，钻进鼻子里，呛得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靠着桥墩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面，总算缓过一口气。帆布包里除了几件汗透又干、干了又汗的工装，就剩半包皱巴巴的烟和那包阿珍给的陈皮。我没动烟，把陈皮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纸包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桥洞外车来人往，没人往里看一眼。这地方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正好容得下一个连工钱都拿不到的外地仔喘口气。
　　肚子咕噜叫起来，我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摸了摸兜里那十几块钱，犹豫要不要去买个馒头。可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日熬夜上工，又饿了一天，身子早就透支了。
　　正扶着墙缓劲儿，忽然听见桥洞另一头传来窸窣声。一个佝偻身影从阴影里挪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桥洞口，从破麻袋里掏出几个捡来的矿泉水瓶，又慢悠悠地摆好。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还堆着些废纸板和塑料袋，显然是靠拾荒过活。
　　“新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点点头，没多说。
　　他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馒头，掰了一小半扔过来：“吃吧，别饿死在这儿，晦气。”
　　我没推辞，接过来狼吞虎咽。他蹲在不远处，眯眼打量我：“看你这身板，不像混日子的，怎么落到这儿？”
　　我咽下最后一口，嗓子发干：“被人坑了。”
　　“东莞这地方，坑人的比流水线上的螺丝还多。”他冷笑，“但只要手不懒，心不歪，总能爬起来。”
　　我没吭声，心里却像被这话戳了一下。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桥东头有个废品站，老板姓陈，缺人搬货。管一顿午饭，一天XX块，现金日结。你要是愿意干，现在就跟我走。”
　　我愣住：“真能干？”
　　“□□的事，谁不知道？”他嗤笑，“厂里睁只眼闭只眼，废品站更不在乎。人家要的是力气，不是户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满是茧子的手，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包陈皮，终于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尘土：“走。”
　　阳光刺眼，我跟着老头走出桥洞。身后那片阴凉迅速被抛在脑后，前方的路依旧滚烫，但至少，脚下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