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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字路 ...
十字路口的雨
第四章
杨晓东没有去北京。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他坐在学校机房的电脑前面,盯着屏幕上那个三位数的数字,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六百二十一,省排名四千出头。这个分数在县城一中算是中上等,够不上一流名校,但能去一所还不错的省重点。他妈想让他学医,说当医生稳定,收入也不错,亲戚里头要是出了个大夫,逢年过节说话都硬气。他爸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说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他爸这几年话越来越少,酒越喝越多,但关键时刻冒出来的句子往往比谁都简洁准确。
杨晓东最后填了一所南方的理工大学。不是省会,但在省内也算大城市了,坐高铁到凤里两个小时,不算远也不算近。他选的是机械工程专业,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机械,而是他看到专业介绍里有一门课叫“金属材料学”。他想,这大概跟他从小到大熟悉的那些东西——螺丝、扳手、铜管、铁片——有些关系。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这个理由。跟谁说呢?说了也不会有人懂。
大学四年过得比高中快。可能是没人再拿着倒计时牌在走廊上晃悠了,时间就悄悄地加速,像一辆下坡的自行车,越滑越快,刹车都不顶用。杨晓东的大学生活不精彩也不颓废,中规中矩——上课、做实验、打篮球、偶尔和室友通宵打游戏。他住了四年的六人间换成了四人间,室友从陈智王磊赵凯变成了三个来自不同省份的陌生人,一个湖南的、一个四川的、一个江西的。四个人相处得不算差,但也没有高中时那种朝夕相处的亲密。大家各过各的,客气而疏离,像合租一套房子的租客。
大三那年,他谈了一场恋爱。女孩是同系不同班的,叫周宁,短发,戴眼镜,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他们在金工实习的时候认识的,他被分到车床组,她被分到铣床组,两个组在同一个车间,中间只隔了一条过道。有一次他的工件卡在卡盘上了,怎么也拧不下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罐防锈油,说喷点这个试试。他喷了,果然拧下来了。他抬头想道谢,发现她的眼睛在车间的日光灯下亮晶晶的,鼻尖上蹭了一小道黑色的油污,自己浑然不觉。
就这一眼,他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后来他请她喝了杯奶茶,算是还那罐防锈油的人情。再后来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上散步。暧昧了大概两个月,某天晚上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他牵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包着,微微出汗,有点凉。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谈恋爱。周宁是个好女孩,性格开朗,学习认真,笑起来很大声,不笑的时候有点严肃。她喜欢看悬疑小说,喜欢在周末拉着他去学校后门的烧烤摊撸串,喜欢在他打球的时候坐在场边看书,偶尔抬头冲他挥挥手。有一次她问他,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想了想,说有,初中的时候。她又问,那你还喜欢她吗。他又想了想,说不喜欢了,都过去那么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语气足够自然。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湖南室友打呼噜、四川室友磨牙、江西室友说梦话,他盯着天花板——大学宿舍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光滑洁白,跟他家老房子那道从记事起就存在的裂缝完全不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和周宁的分手在大四上学期。原因说不上来,没有吵架,没有劈腿,没有谁对不起谁。就是那种无疾而终的结束,像一根绷了很久的橡皮筋终于失去了弹性,不再能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两个人都开始忙毕业设计,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微信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们谈谈吧。他们在学校湖边坐了一个下午,说了很多话,但那些话的核心意思就是——我们不合适了。
她说,杨晓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但我总觉得你没有完全在。
他问,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有时候你明明在我身边,但我觉得你在想别的事情。你的心思有一部分是不在这里的。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我感觉得到。
杨晓东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有一部分心思不在这里。那个部分藏得很深,在书桌下面最里面的角落,落了一层细细的灰,用铁丝拧着封口。他很久没打开过了,但它一直在那里。
周宁走的时候,在湖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勉强笑了一下,虎牙在夕阳里闪着一点点光。
“杨晓东,不管你心里放不下的是什么——我觉得你应该去找找看。把它找到了,不管是放下还是不放下,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是他大学四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不是在课堂上学的,不是在实验室学的,是在湖边,从一个他即将失去的女孩嘴里学到的。
毕业后,杨晓东没有考研。他投了一堆简历,接了几个面试,最后签了一家做精密仪器的公司,岗位是研发工程师,在苏州。工资不算高,但够他租房、吃饭、偶尔给家里寄一点。公司包午饭,食堂的味道跟大学食堂差不多,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
去苏州报到的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被八月的热浪糊了一脸。苏州的热跟凤里不一样——凤里的热是湿的,水汽黏在皮肤上,让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蒸着的鱼。苏州的热是闷的,四面都是钢筋水泥,热空气被高楼大厦围在中间,无处可逃,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室外桑拿房。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三十多平米,一个人住,月租两千一,押一付三,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阳台。阳台对面是一排香樟树,树的后面是另一栋差不多高的居民楼。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阳台上洒一地碎金。
他在书桌上摆了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折叠过的初中毕业照。照片上他站在最后一排左数第四个,穿着蓝白校服,表情因为太阳太大而皱着眉,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初三(2)班的队伍在照片的另一侧,隔着好几个人头,他看不清那些脸。
但他知道她站在哪一排。第三排右数第五个。他查过。毕业照发下来那天,他回家用放大镜对着(2)班的区域一个人头一个人头地找,终于找到了她的脸——小小的,单眼皮,嘴角那颗痣在黑白照片上变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灰点。他把放大镜放下,把照片压进了抽屉最底层。
现在这张照片被装进了相框里,放在苏州这间出租屋的书桌上。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张照片,也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为什么要把初中毕业照放在相框里。如果有人问,他就说,怀旧。
上班的日子比上学更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骑共享单车二十分钟到公司,八点半打卡,五点下班,偶尔加班。工作内容跟他在大学学的差不多——画图、做仿真、写报告、跟产线。同事大多是男的,年龄分布从刚毕业到快退休都有,午休的时候聚在一起聊房价、聊股票、聊哪家店的生煎最好吃。办公室的空调永远开在二十四度,不冷不热,像这座城市的性格。
杨晓东不算出挑,但也不拖后腿。他做事认真,画图仔细,做的仿真报告很少被打回来。带他的师傅姓□□十多岁,上海人,说话带一点上海腔,每次夸他都只有三个字——“蛮好的”。第一年考核他拿了个良好,涨了五百块工资。他用那五百块请陆师傅吃了顿饭,在观前街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面馆,点了两碗焖肉面,一份糖醋小排,一笼汤包。陆师傅喝了两杯黄酒之后话多了起来,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像杨晓东这样,做事踏实,不爱说话,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话就不得不多了。
“小杨啊,你也该找个对象了。”陆师傅用筷子夹了一块小排,酱汁滴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我老婆有个表妹,跟你差不多大,在园区做会计,要不要介绍认识一下?”
杨晓东笑了笑,说暂时还不想找。
“还年轻是吧?不急。”陆师傅也不勉强,“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但时间过得很快的,一眨眼就四十了。你看我,白头发都这么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鬓角。确实白了,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
杨晓东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焖肉面的汤头很浓,酱油和猪油的比例恰到好处,是他来苏州后最喜欢吃的东西之一。
生活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工作日上班,周末休息。偶尔跟大学同学聚个餐,听他们抱怨老板、吐槽房价、讨论谁谁谁又跳槽了。李浩在老家开了个修车铺,隔三差五在朋友圈发修车的照片,配文通常是“今天又搞定一辆”加几个大拇指表情。张振海的朋友圈全是石材厂的事情,有时候是几张花岗岩大板的照片,有时候是工地现场的短视频,偶尔会发一张自拍,戴着安全帽,脸上的线条越来越硬朗,少年时的那股油滑劲儿被岁月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成熟。
有一回张振海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郑州二七广场的夜景。二七塔在灯光的照射下通体金黄,塔顶的红五星亮得刺眼。配文只有四个字——“故地重游。”
杨晓东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个赞,什么也没评论。
张振海后来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来郑州出差,顺便转了转。”
“有什么发现吗?”杨晓东问。
“大海捞针。”张振海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这城市太大了,比凤里大几百倍。我连从哪开始找都不知道。”
“你还真在找?”
“不然呢?你以为我说着玩的?”
杨晓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苏州的夜色温柔而平静,香樟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摩擦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张振海还在找。这么多年了,他还在找。他高中没读完就去了技校,又没念完就回家帮忙,现在变成了一个跑工地的石材厂小老板,手上沾着永远洗不干净的石粉,指甲缝里嵌着白色的泥浆。他身边肯定不缺人给他介绍对象——有钱,有车,有房,长得也不差,在凤里镇这种地方算得上是优质资源。可他还在找一个初三时拒绝了他无数次的女孩。
杨晓东觉得,张振海大概跟他一样,心里有个地方被唐雨占了。不是多大的地方,就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但那个角落谁也进不去。
公司附近有一条商业街,杨晓东下班后有时候会去那边吃饭。商业街上有各种店铺——奶茶店、快餐店、火锅店、理发店、水果店——全部挤在一起,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到了晚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同时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有一天他路过一家五金店。
那是商业街尽头一家很小的店面,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修手机店之间,门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口堆着几卷橡胶管,玻璃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台秤,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电线和插头。店里亮着一盏日光灯,光线白得有些刺眼,照得货架上的金属零件一片银白。
杨晓东停下脚步。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陈设。货架、螺丝、扳手、水管——这些场景太熟悉了。日光灯的白光让他恍惚了一秒,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十字路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头顶上的感应门铃发出叮咚一声。
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报纸举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眼镜片上了。见有人进来,他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从镜片上方换成透过镜片下方看他。
“要什么?”
杨晓东在店里转了转。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有些乱,型号也不全。他在一个纸盒子里翻了几下,挑了一颗M8的不锈钢螺丝,十字头,带垫片。
“这个,多少钱?”
“一块。”
他付了钱,把螺丝揣进口袋里。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转着那颗螺丝,六角头磨着指腹的纹路,那种触感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酸。这是他十几年来买的第一颗螺丝。以前在凤里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会从他爸的废品堆里顺一颗,然后去五金店找唐雨买配套的扳手。那些螺丝他根本不缺,他缺的是一个走进那家店的借口。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找借口了。但他还是买了这颗螺丝。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螺丝,放在台灯下看了看。M8不锈钢,表面抛过光,亮得能照出他的指纹。他把抽屉拉开——书桌的抽屉,不是家里那个——里面有一些杂物:几支笔、一个U盘、一包纸巾、一个旧的手机壳。
他把螺丝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关上抽屉,打开电脑,继续做今天没做完的仿真报告。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应力分布图用红色和蓝色标出了受力区域,像一幅抽象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买螺丝。大概只是习惯。大概他的身体还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些下午——放学后绕路经过十字路口,口袋里揣着一颗螺丝,心脏砰砰跳着走进那家充满铁锈味道的五金店,对着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的女孩,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年他十五岁。现在他快二十五了。
十年。
这个数字忽然跳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十年了。从他第一次在斜坡上掉链子、她递过来纸巾的那个下午算起,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里他从凤里镇走到了县城,又从县城走到了苏州。他读了高中,考了大学,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他变了很多——个子高了几厘米,肩膀宽了一圈,声音从公鸭嗓变成了正常的男中音,下巴上的胡须从软毛变成了硬茬,每天都要刮,不刮就会扎手。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口袋里还是会放螺丝。比如他书桌抽屉里还是会有扳手。比如他路过五金店的时候,还是会往里看一眼。
春天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杨晓东被派去郑州出差。
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正坐在工位上喝咖啡。咖啡是公司茶水间里那种速溶的,三合一的,甜得发腻。陆师傅走过来,把一张出差申请表放在他桌上,说下周一去郑州,有个供应商的精密铸件出了质量问题,需要派人去现场看一下。时间不长,三天左右。
“郑州?”杨晓东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在杯托上轻轻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嗯,怎么了?不想去?”
“没有。”杨晓东把申请表拿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我去。”
陆师傅走后,他端着咖啡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咖啡凉了,表面的泡沫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把凉咖啡喝完,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来。
郑州。唐雨来的地方。她在凤里镇住了一年,带着中原的尘土和沉默,说话尾音微微上扬。他从来没去过郑州,但他对这个城市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知道二七塔,知道郑州火车站是全国最大的铁路枢纽之一,知道那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这些都是从那本初中地理课本上看到的,后来又自己在网上查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郑州会不会遇到她。大概率不会。郑州是一个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在千万人里偶遇一个十几年没见的人,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但他还是觉得心口有个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像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感觉到了一丝雨水的气息,不管能不能发芽,至少它动了一下。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工作文件。收拾完了,他站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那颗M8螺丝,放进了随身背的双肩包夹层里。
然后他想了想,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那是当年在中考考场上写的作文草稿。中考结束后,秦老师把他的作文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面的优秀作文栏里,他在学期结束前偷偷撕下来带回了家。那张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有些字迹被水渍洇得模模糊糊,但他还能认出自己当年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走过的路不会消失。”
他把纸重新折好,也放进了双肩包里。
高铁从苏州到郑州要四个多小时。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电脑打开,想趁着路上的时间看看供应商的质量报告。但他发现他根本看不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在屏幕上晃来晃去,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先是江南的水田和白墙黑瓦,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过了南京之后,地形越来越平,视野越来越开阔。绿色的稻田被整齐的麦田取代,河流从蜿蜒的江南水网变成了笔直的北方灌溉渠。进入河南境内的时候,窗外的色调明显变了——天更高,地更阔,空气里的湿度像被什么东西拧干了,从南方的润泽变成了北方的干爽。
他到郑州的时候是周一下午。供应商派了车来接,一个开比亚迪的司机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在出站口等着。司机是本地人,四十来岁,圆脸,热情,一上车就开始跟他聊天,问他第几次来郑州、觉得郑州怎么样、有没有去吃过烩面。杨晓东礼貌地回应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郑州比他想象中要大。高楼林立,立交桥层叠,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缓慢地挪动。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有完全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郑州——他想象中的郑州是灰色的,灰塔、灰天、灰房子,因为他只看过课本上那张二七塔的黑白图片。但眼前的郑州分明是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跟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大城市都没有本质区别。
供应商安排的酒店在二七区,离二七广场不远。杨晓东办好入住,把行李放回房间,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从他房间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二七塔的塔尖。那座灰色的塔矗立在一片现代化的商业建筑中间,像一块从过去穿越过来的纪念碑,固执地守着某种已经消逝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第一天的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供应商的项目经理、质量主管、车间主任轮流汇报,投影仪上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杨晓东坐在长条桌的这一侧,代表客户方提了几个问题,做了几页笔记。他的声音很平稳,问题也很专业——铸件的气孔率为什么超标,模具的温度控制出了什么问题,改进措施的可操作性如何。供应商那边的人被他问得有些紧张,项目经理不停地擦汗,质量主管翻资料翻得手忙脚乱。
晚饭是供应商请客,在附近一家豫菜馆。觥筹交错之间,对方的销售经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杨工年轻有为,技术过硬,以后多关照。杨晓东不喝酒,以茶代酒碰了一下。这些应酬场合他经历过几次了,刚毕业的时候还很拘谨,现在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对答如流。陆师傅说这是他“上了道”的标志。杨晓东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也不排斥。人在江湖,有些规则你得遵守。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供应商的人要送他回酒店,他谢绝了,说自己走走,消消食。
四月的郑州夜晚还是有些凉。杨晓东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无声的舞者。偶尔有电动车从他身边骑过,车灯的光束在前方的路面上跳跃。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二七广场上。
广场上的人比街上多一些。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几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弹吉他,和弦在夜色里飘荡着,唱的是他听不懂的民谣。二七塔亮着金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庄重而沉默,像一位穿着旧军装的老人坐在一群穿西装的年轻人中间。
杨晓东在广场边上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仰头看着那座塔。塔身比他在地理课本上看到的要高大得多,双塔连体的结构在灯光的映照下层次分明,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北方建筑特有的刚硬线条。
他在郑州了。
唐雨的城市。她从这里去的凤里镇,又从凤里镇回到了这里。她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生活着,可能在读书,可能在上班,可能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也可能还在为了生计奔波。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此刻他和她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头顶着同一片夜空。
这种“同在一片天空下”的感觉很奇怪。明明不知道她在哪里,明明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但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像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震了很久。
他在广场上坐到快十一点,直到弹吉他的年轻人都收拾东西走了,直到遛狗的老人也牵着狗回家了。夜风越来越凉,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最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二七塔,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第二天上午,他处理完最后一批技术文件的签署,下午供应商那边安排人带他去车间现场看了改进后的铸件样品。样品质量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气孔率降下来了,表面光洁度也达到了要求。他拍了照,做了记录,准备回去写总结报告。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下午四点。供应商的人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协助的,他说没有了,对方就告辞了。
杨晓东站在供应商公司门口,看了看手机地图。他今晚没有安排,明天上午的高铁回苏州。大半个下午和一整个晚上都是空的。
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手机上的地图应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五金店”。
地图上弹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遍布整座城市,像一片散落在灰色画布上的红色芝麻粒。他放大地图,一个一个地看。太多了,几百家,光是二七区就有几十家。这些标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商业街、在老居民区、在建材市场旁边,到处都是。他不可能一家一家去找。
他把地图缩小,又放大,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一个接一个的红色气泡在他指尖下滑过,每一个都代表一家五金店,但没有任何一个能告诉他哪一家是唐雨开的——如果她还开五金店的话。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郑州。她妈在这边可能还有亲戚,也许她们后来又去了别的地方,河北、山东、陕西,甚至又回了南方。她的人生轨迹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黑洞,他没有任何可靠的信息,只有张振海那句“老蔡说她们好像回郑州了”——“好像”两个字,就把所有的不确定性都说尽了。
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很久,最后把地图关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车窗上贴着一张房地产广告,广告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牙齿白得不真实。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
“去哪儿?”司机问。
“二七广场。”
“又去?”司机大概是从他的定位记录里看到昨天他在那边停留了很久。
“嗯。”
车开了。杨晓东坐在后座,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颗M8螺丝。他把螺丝拿出来,在手里慢慢转着。螺丝的六角头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螺纹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网约车在二七广场边上停下来。他下了车,没有走向那座塔,而是沿着广场旁边的一条商业街慢慢走着。
快节奏的都市生活在他周围流淌。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地穿过广场,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灵活地穿梭,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奶茶店门口排队,其中一个女生侧着头跟同伴说话,单眼皮,扎着马尾辫。
杨晓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大概十四五岁,跟他当年认识唐雨的时候差不多大。她的校服是郑州某所中学的蓝白色,跟凤里中学的校服颜色不一样,款式也不一样,但那种少女特有的气质是相似的——那种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自己轮廓的感觉。
女生接过奶茶,转身和同伴们笑着走了。她经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书包拉链上挂着的一个小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铃铛。是一只毛绒小兔子。
杨晓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商业街尽头有一条岔路,不太起眼,两边是七八层高的老式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底商——小超市、五金店、理发店、包子铺。这里的招牌没有商业街那么光鲜,用的是最简单的红字白底或者蓝字白底,有些灯管已经坏了一半,到了晚上只能亮出残缺的店名。路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最新的盖在最上面,风吹日晒之后又会被更新的盖住。
杨晓东拐进这条路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的气息,铁锈、橡胶、旧木头、灰尘,还有老居民楼底下那种特有的潮湿。这种气息让他想到了凤里镇,想到了十字路口,想到了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的女孩。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在找她。他只是想在离开郑州之前,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走走。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有半天的空闲,有两条腿,有一个不需要向导的目的地。但当他路过第三家五金店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往里看了一眼。又路过第四家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大多数五金店都差不多。不大的店面,堆满各种零件和工具的货架,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或者看电视的店主。有的店主会抬头看他一眼,用眼神问他是不是要买东西。有的连看都不看,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短视频。
他看到一家五金店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大概十来岁,正在写作业。她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头,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杨晓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然后小姑娘抬起头来,冲着店里喊了一声:“爸,有人来买东西。”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圆脸,双眼皮,鼻子上有几颗雀斑。
杨晓东站在门口,摇了摇头,说:“路过看看。”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某种幻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的新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晓东走得脚有些酸了,他在路边找了一家烩面馆,点了一碗羊肉烩面。面条很宽,汤很浓,羊肉切得薄薄的,撒了一层香菜。他吃得很慢,把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饭,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多。回酒店太早,继续逛又不知道还能逛什么。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另一个词——“郑州旧货市场”。
也许,只是也许,如果唐雨还在做跟五金相关的行业,可能会跟旧货市场有些关联。也许她家开了个更大的五金批发店,也许她们在某个市场里有个摊位。也许什么都找不到。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让这趟漫无目的的行走看起来像是有方向的。
地图显示最近的旧货市场在五公里外。他打了个车过去。
旧货市场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规模不大,大概几十个摊位,晚上大部分已经收摊了,只有零星几个还亮着灯。杨晓东在市场里走了一圈,看到有卖旧家具的,有卖二手电器的,有卖古玩字画的——那些字画看起来像是批量生产的,画的是永远一样的山水和永远一样的牡丹。角落里有一个摊位是卖旧工具和旧零件的,地上铺着一块蓝色的塑料布,上面摆满了各种扳手、螺丝刀、钳子、锤子,还有几台生锈的台钻和砂轮机。
他在那个摊位前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旧工具。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抽烟,见他蹲下来翻东西,也不招呼,只是沉默地吐着烟圈,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杨晓东挑了一把旧扳手,跟当年唐雨给他的那把差不多大小,不过这把更旧,手柄上的橡胶套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
“这个多少钱?”他问。
“五块。”
他付了钱,把扳手握在手里掂了一下。比记忆中的那把沉一些,手感也粗糙一些。他把扳手放进背包里,跟那颗M8螺丝放在一起。
他在旧货市场里又转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经过一个卖旧书和杂物的摊位,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摊位上堆着各种旧书、旧杂志、旧明信片,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小摆件。他的目光扫过一堆旧杂物,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铜铃铛。
不是他当年送给唐雨的那个——颜色不一样,花纹也不一样。这个铃铛更大一些,铜面上刻的是牡丹花的图案,线条粗犷,风格华丽,跟他那个缠枝莲的朴素花纹完全不同。铜面上有一层暗沉的包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他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多少钱?”他问摊主,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哪个?”摊主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那个铃铛?十五块。”
杨晓东付了钱,把铃铛握在手心里。他轻轻晃了一下——叮当。声音比他那个更沉一些,更浑厚一些,不是那种清脆的、穿透力很强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余韵。
不一样。但不是因为铃铛不一样。是因为听铃铛的人不一样了。十五岁的杨晓东听到的是心跳加速的声音,二十五岁的杨晓东听到的是岁月在铜壳里面空荡荡的回音。
他把铃铛也放进了背包里。
走出旧货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的车流稀疏了一些,路灯把法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水雾在灯光下映出一道模糊的彩虹。
杨晓东站在路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背包里现在多了两样东西——一把破旧的扳手,一个陌生的铜铃铛。加上从苏州带来的那颗M8螺丝,这个背包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移动的纪念馆。
他等了一会儿,招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郑州的夜景。霓虹灯、高楼、车流、行人——所有的大城市在夜晚看起来都差不多,繁华而冷漠,热闹而疏离。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一个午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用温柔的嗓音读着听众来信,信的内容大多跟爱情有关,失恋的、暗恋的、异地恋的。
他想,这座城市里有几百万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忘不掉的人。他只是这几百万人中的一个,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做了一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事情——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走了三个小时,买了一把旧扳手和一个旧铃铛。
但他觉得,这是他来郑州最想做的事情。
不是开会,不是看样品,不是签文件。就是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走一走,呼吸一下唐雨从小呼吸的空气,看一看她从小看到的天空,听一听这座北方城市的车声和人声。然后告诉自己——他来过了。他站在这座城市的地面上,头顶是郑州的天空,脚下是郑州的马路。他跟她的距离,从遥不可及的千里之外,变成了同一座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
这就够了。
也许。大概。可能。他想。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杨晓东洗了个澡,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把今天在旧货市场买的东西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破旧的扳手,牡丹花铜铃铛,还有那颗从苏州带来的M8不锈钢螺丝。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像三个沉默的证人。
他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翻到张振海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条——“你还真在找?”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在郑州。”
张振海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
“出差?”
“嗯。”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就是在街上走走。”
张振海那边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比前面几条都长。
“我上次来也是。在街上走了整整两天。走了四十公里。脚底磨出两个水泡。什么都没找到。但是我告诉你,走在郑州街上的时候,我觉得她就在附近。不是真的在附近,就是有一种感觉——你在她的城市里,你跟她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几千公里了,就是几条街,几个路口,说不定下一个拐角就能撞见。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逼,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杨晓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张振海用“傻逼”来形容自己的感觉,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他今天下午走在郑州街头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每路过一家五金店往里看一眼的时候,每看到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多停一秒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想的。他也在骗自己,用一个完全虚构的可能性来给自己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的正当理由。
“所以你也还想着她。”张振海又发来一条。
杨晓东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打“没有”,但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按不下去。他想打“是”,但那个字更重。
最后他打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发过去:“说不清楚。可能是到了郑州,就忍不住想找找看。”
“说不清楚就是还在想。”张振海回了一个看透一切的表情包,“咱俩都一样。十几年了,两个大傻逼。”
杨晓东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洁白平整,没有任何裂缝,不像凤里镇他家老房子天花板上那道从记事起就存在的裂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岁那年的十字路口,那家小小的五金店,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的女孩。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抬起头来,用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看着他,用带着河南口音的普通话说:“你是初三(1)班的吧?”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她记住了他。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失眠到凌晨两点。
(第四章完)
2007年凤里2班 杨晓东 爱上唐雨跟张振海打架
杨晓东扣学分一分 张振海扣学分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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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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