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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十字路 ...

  •   十字路口的雨

      第五章

      杨晓东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凤里镇。

      不是路过,不是探亲,是回来工作。他在苏州那家公司干了三年,从研发工程师做到了项目主管,工资涨了不少,但苏州的房价涨得更快。他租的那个三十多平米的单间,月租从两千一涨到了两千八,房东说这是市场价,爱租不租。他算了一笔账——以他现在的积蓄和收入,想在苏州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大概要不吃不喝攒二十年。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苏州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要在福建沿海某地建一个生产基地。选址名单发下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地名——凤里镇。

      不是凤里镇本身,而是凤里镇隔壁的工业区。那块地被划进了新规划的经开区,地价便宜,交通也方便,离高速出口只有三公里。公司要在那边建一条新的生产线,需要派驻一个技术团队过去负责前期筹建,至少要在那边待两年。

      陆师傅在会议上念完选址方案,问有没有人自愿报名。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低着头,有人假装在记笔记,有人假装在看手机。对于在苏州安了家的人来说,被派到千里之外的南方小镇驻场两年,无异于发配边疆。杨晓东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那支用了三年的中性笔,转了大概有十圈。笔在他指尖翻转,黑色的笔杆反射着会议室日光灯的白光。

      “我去。”他说。

      陆师傅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某种了然。他知道杨晓东是福建人,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镇。散会后,陆师傅把杨晓东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他一根烟。杨晓东不抽烟,但还是接过来,在手指间转着,烟卷的纸管被他的指腹搓得微微发软。

      “小杨,你是不是在凤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陆师傅问。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眼神不像是在随意。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杨晓东这三年来的那些细微习惯——抽屉里的螺丝、工位上的扳手、出差时从来不走直线——他都看在眼里。

      杨晓东把烟放在桌上,没有点。“没有。”他说,“就是想离家近一点。”

      陆师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用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行。凤里那边条件肯定没苏州好,你做好心理准备。那边我去年路过一次,镇上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

      “我知道,”杨晓东说,“我从小在那长大的。”

      出发那天,杨晓东收拾行李的时候,把他这三年在苏州攒下的东西都打包装箱。衣服、书籍、电脑、杂物,装了两个大纸箱,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双肩包。东西不多,三年时光叠在一起,也就这么点体积。

      他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那个他在出租屋里用来存放“纪念品”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比三年前多了不少:初中毕业照的相框、那把从凤里带来的扳手、从郑州旧货市场买回来的牡丹花铜铃铛、一把破旧的扳手、几颗不同型号的螺丝,还有那篇中考作文的草稿。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用一件旧T恤包好,放进了双肩包的夹层里。

      最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当年唐雨帮他擦碘伏时用过的那包“心相印”纸巾剩下的几张。纸巾早就干了,绿白相间的包装袋皱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那对卡通小人还在并肩站着,下面的广告语“让生活更美好”已经褪色褪得快要看不清了。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可能是初三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也可能是后来某次回家整理抽屉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十几年来搬了那么多次,从凤里搬到县城,从县城搬到苏州,很多东西都丢了,但这包纸巾一直都在,像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遗物。

      他把纸巾也放进了双肩包。

      收拾完这一切,他站起来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墙面是白的,天花板是平的,窗外的香樟树又长高了一些,树冠已经够到了他阳台的栏杆。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在这里活过三年。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关上了门。

      从苏州到凤里,高铁两个小时到福州,再转大巴一个半小时,最后在镇口下车。

      杨晓东拖着行李箱站在镇口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像是穿越了。镇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气根比记忆中更长了,有几根已经垂到了地上,扎进泥土里,变成了新的树干。树下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几十年来的老人坐在上面乘凉留下的痕迹。凤溪的水还在流,岸边多了几盏太阳能路灯,白色的灯柱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塑料的光泽。主街两边的骑楼外墙被重新粉刷过,从原来斑驳的灰黄色变成了统一的米白色,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那种老骑楼特有的味道——潮湿、陈旧、混合着木头和青苔的气息——还是原来的配方。

      他拉着行李箱沿着主街往工业区的方向走。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那家叫“甜蜜时光”的奶茶店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红底黄字写着“首付五万起”、“学区房急售”、“房东出国挥泪甩卖”。有几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一边看房源一边指指点点,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芹菜叶子从袋口伸出来。

      杨晓东站在马路对面,透过玻璃门看进去。中介里面的布局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吧台没了,假樱花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办公桌和几台电脑。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被玻璃门隔住了,一点都听不到。只有地板的位置没变,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面积。他曾经站在这里,对柜台后面的女孩说“这个螺母配什么型号的扳手”,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八乘十的,三块钱”。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大概有一分钟。一辆摩托车从他身边驶过,喇叭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收回目光,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公司在工业区给他安排了一套宿舍。说是宿舍,其实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在工业区配套的人才公寓楼里。四楼,有电梯,有独立卫浴,还有一个可以放下一张折叠桌的小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工业区的全景——一排排整齐的钢结构厂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山上的桉树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杨晓东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房间。衣服挂进衣柜,书籍摆在桌上,电脑接上电源。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个用旧T恤包着的包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书桌上。

      相框(里面是初中毕业照)、扳手(唐雨给的那把,红色防滑胶套上沾着干掉的机油)、牡丹花铜铃铛(在郑州旧货市场买的)、破旧扳手(也是在郑州买的)、几颗螺丝(M6、M8、M10,不同时期不同地方顺来的)、中考作文草稿(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贴着)、心相印纸巾(只剩最后几张,包装袋皱得快要裂开了)。

      摆完之后他后退一步,看着这排东西,觉得自己像一个考古学家,刚刚完成了一处遗址的文物陈列。这些就是他十五岁以来攒下的全部。一把扳手代表一个女孩,一颗螺丝代表一个借口,一张纸代表一段说不出口的话。他的青春如果被压缩成一个文件夹,里面大概就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有来历。

      他在凤里镇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工作比想象中要忙得多。新生产线的建设涉及到厂房改造、设备采购、工艺调试、人员培训,每一个环节都有一堆问题等着解决。杨晓东作为技术负责人,每天七点半到工地,晚上八九点才回宿舍。他的手机一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微信步数永远排在朋友圈前三名。

      工地上的人大多是本地人,年轻人大都去了福州厦门,留下来的多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工人。他们说闽南话,吃饭的时候蹲在工地边上端着不锈钢饭盒,聊的是今年的荔枝收成和隔壁村谁家又盖了新楼。杨晓东跟他们混熟了之后,偶尔会有人在休息的时候递给他一根烟,用浓重的闽南口音说:“杨工,你是凤里人啊?我听你口音像。”

      “对,”杨晓东接过烟,这回他学会了抽,虽然每抽一口都要咳半声,“我初中在凤里中学读的。”

      “哦,凤里中学。”对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燥热的空气里缓缓扩散,“我儿子也在那读。你哪个老师教的?”

      “秦老师,教数学的。”

      “秦老师还在呢!”对方眼睛一亮,“去年刚评了个什么优秀教师,照片挂在学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花白头发,戴个眼镜,是不是那个?”

      “是他。”

      “那你有空回去看看嘛,学校就在镇上,又不远。”

      杨晓东点了点头,把烟抽完,踩灭在工地的沙土地上。他的手指上沾了烟味,跟工地上到处弥漫的机油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香气。

      某个周末的下午,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凤里中学。工地上给他配了一辆皮卡车,长城风骏,白色,车斗里永远装着一卷橡胶管和一箱工具。他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下了车。

      校门口的斜坡还在。他站在斜坡顶上往下看,十月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当年他就是蹲在这段斜坡上,跟掉下来的链条较劲,弄得满手油污,然后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他面前。

      “要纸吗?”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卷舌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能把那个声音完完整整地还原出来——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微妙的语气变化。这十几年来他反复播放了太多次,比任何一首流行歌都熟悉。有些记忆你以为已经淡了,但其实只是存在了更深的地方,像地下的暗河,平时看不见,但水一直都在流。

      他在斜坡上站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保安开始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中学门口发呆,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保安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穿着蓝色的保安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从门卫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

      杨晓东回过神来,对保安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他开着皮卡在镇上转了一圈。凤里镇这几年变化不小,十字路口装了红绿灯——以前是没有的,大家过马路全凭默契——主街上新开了好几家店,有一家蜜雪冰城,一家正新鸡排,还有一家叫“潮流前线”的服装店,门口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全场五折最后三天”。老蔡的杂货铺还在,门头重新装修过,换了一块LED招牌,红色的字在傍晚的天色里一闪一闪。老蔡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头发全白了,原先那个光溜溜的头顶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脚边趴着一只橘猫,猫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

      杨晓东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蔡叔。”

      老蔡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看人要把头往前伸,像一只老迈的乌龟。

      “你是……?”

      “杨晓东。以前在凤里中学读书的。”

      “杨晓东……”老蔡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忽然一拍大腿,“哦!当年在我隔壁打架那个!把人家五金店里的螺丝钉撒了一地的那个!”

      杨晓东苦笑了一下:“对,是我。”

      “哎哟,你长这么大了。”老蔡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有了些光彩,“现在做什么呢?”

      “做机械,在工业区那边建新厂。”

      “有出息。”老蔡点了点头,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把他脚边的猫毛吹得竖起来,“我记得你当年老是往唐雨家店里跑。买螺丝嘛,每次都买一颗,买了好几个星期。我还跟我老婆说,这小孩有意思,追女孩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杨晓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把目光移向杂货铺里面。货架上的东西跟他记忆中差不多——日用品、零食、饮料、五金小件,琳琅满目地堆在一起,有一种老式杂货铺特有的丰富感。

      “蔡叔,”他说,“我听说当时唐雨她妈欠了高利贷,是真的吗?”

      老蔡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钟,橘猫感觉到主人的动作变化,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是真的。”他说,“借的倒不算多,两万块,但是利息太高了。她妈进货的时候被人坑了,进了一批次品电线,卖不出去,本钱全赔了。借高利贷是为了填那个窟窿,结果越填越大。那年冬天,讨债的来了好几趟,有一回在店门口泼了红油漆,把唐雨吓得够呛。”

      杨晓东想起那个周五傍晚,他在五金店里跟张振海打架。他当时以为唐雨脸上的苍白是因为两个男生在她面前打架,现在才知道,她脸色不好的原因大概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她不是因为害怕两个少年在她面前打架而脸色发白,而是因为她知道,比打架更糟糕的事情正在等着她和她的妈妈。而他,这个只知道每天买螺丝的傻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走了嘛。”老蔡重新摇起蒲扇,“那天晚上走的,十一点多,叫了一辆面包车。我看她们搬东西,上去帮了几把手。唐雨她妈一直在哭,一边搬东西一边抹眼泪。唐雨倒是没哭,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搬箱子。”

      老蔡停了停,看着街上驶过的一辆电动车,眼神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那个冬天的夜晚。

      “走的时候,唐雨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跟她说,到了新地方好好读书。她点了点头,然后上了车。”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一个字都没说。”老蔡摇了摇头,“那孩子从小就话少。我听她妈说是她爸去世以后才变成这样的——她爸在郑州那边一个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赔偿款也没拿到多少。后来她妈改嫁到凤里这边,结果那个男的也不是个东西,在凤里待了没几个月就跑了,把她们娘俩扔在这边。她妈一个人撑着那家五金店,确实是难。”

      杨晓东沉默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初三的时候,他只看到唐雨的安静和沉默,觉得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从来没想过,那种安静可能不是气质,而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经历了足够多的东西之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爸爸没了,继父跑了,妈妈被高利贷追债——这些事任何一件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都够受的,而她全部扛下来了,用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默。

      “蔡叔,你知道她们后来去哪了吗?”

      “说是回郑州,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老蔡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也没个消息。不过那孩子命硬,应该过得还行。当年我看她就觉得,这姑娘虽然不说话,但骨子里有股劲儿,不会轻易被生活打倒。”

      杨晓东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蔡叔,留个电话吧。以后需要买什么东西,我找你。”

      老蔡报了一串号码,杨晓东存进了手机里。他道了谢,转身准备走。

      “杨晓东。”老蔡忽然叫住他。

      “嗯?”

      老蔡看着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让杨晓东很久以后都还记得的话:“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些事该放就放下吧。人这一辈子,不是每一个路口走丢的人都能找回来的。”

      杨晓东点了点头,笑了笑。他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他知道老蔡说得对。但不是每句对的话都做得到。

      回宿舍的路上,他开着皮卡经过凤溪。夕阳把溪水染成了暗红色,一个老人坐在溪边的石阶上钓鱼,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把车停在堤坝上,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他现在抽烟了,不多,一天三四根,只在需要思考的时候抽。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被晚风吹散在凤溪的水面上。

      他在想老蔡说的那些话。唐雨她爸在工地上出事的,她们搬来凤里是为了重新开始,结果那个男人跑了,把她们扔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小镇。她妈为了撑起五金店去借高利贷,被追债的泼红油漆。这些事情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在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身上,而他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里,对此完全不知情。

      他那时候在干什么?在想着怎么找借口去店里买螺丝。在想着怎么把那个铜铃铛送出去。在想着她说“好听”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他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的、稚嫩的暗恋里,一点都不知道他喜欢的女孩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生活。

      他把烟掐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他想起那包“心相印”纸巾。初三那年秋天,她递给他纸巾的时候,指尖上大概也沾着同样的机油。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善意的举动,现在他忽然想到——她每天坐在五金店里写作业,手上大概永远也洗不干净那些铁锈和机油。她递给他纸巾,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满手机油的滋味。

      他把车开回了人才公寓。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上了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中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楼梯间的影子拉得一明一暗。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一边开门一边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他本以为是广告或者发错了,准备划掉,但第一行字让他的手指僵在了空中——

      “你好,你是杨晓东吗?我好像认识你。”

      发送时间,晚上六点四十八分。

      杨晓东站在宿舍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然后又骤然减速,像一辆急刹车后还在惯性滑行的汽车。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敲他的胸口。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窗外,工业区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沉入远山后面,把天空染成一片由橙到紫的渐变。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到了指尖。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屏幕上的输入框在他指尖下闪烁了将近两分钟,光标一明一灭,像是在计时。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是我。”

      发送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他等了大概有三十秒。那三十秒里他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是骗子,是张振海在开玩笑,是某个初中同学换了新号码在恶作剧,是他看错了,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三十秒后,手机亮了。

      “我是唐雨。你还记得我吗?”

      杨晓东盯着屏幕上“唐雨”那两个字,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但他觉得灯光亮得刺眼。窗外有工地上加班的车声,有远处凤溪隐约的水声,有楼下保安养的那条土狗在叫——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他的耳朵里退潮了,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在一明一灭地跳动。

      唐雨。

      他等了十几年的那个名字。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的那两个字。他把它存在记忆的最深处,跟那把扳手、那颗螺丝、那个铜铃铛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纪念馆,只属于他自己,从来不敢奢望有一天会有人来参观。

      现在那个名字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陌生又熟悉,像一个隔着漫长时光的无线电信号,穿越了十几年的空白,终于找到了他的终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三个字。

      “当然记得。”

      发送。光标继续闪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时隐时现,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思考措辞。杨晓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不快,但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口里推出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比前面几条都长。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我在清理妈妈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纸箱,里面有一些我初中的东西。有一把扳手——可能是你送给我的?还有一个铜铃铛,我的记忆有点模糊了,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杨晓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他又按亮。反复了三四次之后,他终于开始打字。

      “扳手不是我送你的。是你送我的。我去你店里买螺丝,每次都找借口跟你说话。那个铃铛是我送你的——我从我爸收的废品里找出来的,用机油擦了好久才擦干净。你在店里帮我处理过伤口,你拿碘伏擦我的手背。你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台灯照着你。你说话带着河南口音,你说‘好听’。然后你把铃铛系在书包拉链上。”

      他打完这一段,手指已经不再抖了。那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十几年,一直堵在某个地方,上不去下不来。现在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像决堤的水一样全部涌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检查有没有错别字,直接按了发送。

      屏幕上安静了大概有五分钟。这五分钟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漫长。杨晓东把手机拿在手里,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他的手指上沾了烟草的味道,跟楼下工地上飘上来的机油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他永远无法彻底洗净的气息。

      然后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他存的来电铃声——一首他大学时下载的纯音乐吉他曲,琴弦拨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一串来自河南郑州的手机号码,归属地显示得清清楚楚。他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按下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需要用力才能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的,像北方冬天暖气管道里残留的那一丝水声。

      “杨晓东。”

      她就说了这三个字。不多不少,就三个字。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河南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跟十五年前那句“要纸吗”如出一辙。

      杨晓东闭上了眼睛。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了山脊后面,工业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楼下的空地照得一片橘黄。远处有工人在宿舍楼下打牌,有人在大声喊“炸弹”,然后是哄笑声。凤溪的水声夹在所有这些声音之间,若有若无,像一条永远流淌的底音。

      十几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折叠了。十五岁的斜坡、掉链子的自行车、白色的帆布鞋、沾了机油的纸巾、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叮当一声脆响——全部在这些声音中重新变得鲜活,像一卷褪色的老胶卷忽然被重新冲印,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是我。”他说。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笑声——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他等了一个人十几年,把她的名字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不敢翻出来,不敢跟任何人说。现在她忽然出现了,像一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的奇迹,而他能做的只有笑。

      电话那头的唐雨没有笑。但她也没有挂电话。她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很平,像她当年坐在柜台后面报出扳手价格时的语调——

      “这些年,你还好吗?”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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