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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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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程在岭南驿站调查二皇子死因的同时,左菱在草原上收到了三皇子托人辗转送来的一封信。
信是从封地发出的,信封上的字迹不再像从前那样龙飞凤舞、意气风发,而是变得规矩工整了许多,像是练了很久的楷书才敢下笔。左菱拆开信时岱钦正蹲在火盆边烤手,看见信封上三皇子的印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姐姐,这个人还能写信?他不是被软禁了吗?”
“软禁不等于不能写信。他有话要说。”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三皇子在信中先自嘲了一番,说他到了封地才发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过——以前在京都争宠争权争皇位,每一天都在算计别人和提防别人算计自己,如今住在封地的一座旧王府里,每天除了读书写字,就是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管家问他院子里要不要种些花,他想了半天,说了句“种菜吧,实惠”。
然后他提到了二皇子的死。
“二哥死的那天,我在封地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八个字——‘手足情深,同生共死。’我以为是谁在咒我,没放在心上。第二天就传来了二哥的死讯。我才明白那封信不是咒我,是警告我。有人在告诉我——你们兄弟几个,谁也别想逃。我派人去查那封信的来源,查到了一个皇城司旧部,人已经逃了,只留下一只空屋子。屋子墙上用匕首钉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长幼有序,该死的一个都跑不了。’”
左菱读到这里,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长幼有序——先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先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接下来就是三皇子,最后是六皇子。有人在按照皇子的长幼顺序一个一个地杀。先太子死于十一年前的春猎,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高家干的。现在想来,也许高家只是动手的刀,而握刀的人——是太上皇自己。他除掉先太子是为了掩盖自己身世的秘密,如今除掉二皇子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那么三皇子现在孤悬封地,身边只有几个老仆和一个管家,防卫比京都松懈得多,无疑是最容易下手的下一个目标。
他给左菱写信,不是求救——他在信中明确说了,“我不需要你救我,你也不欠我什么。我写这封信只是想告诉你——小心六弟。那个人杀太子、杀二哥,他不会因为六弟年纪小就心软。六弟现在是皇帝,身边有母后、有皇甫程、有满朝文武保护。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你救过六弟,你在离宫后山把命都豁出去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想看着你千辛万苦救出来的孩子,最后死在自己亲爹手里。就当是我临死前做件好事吧。”
信的末尾,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加了一句——“左菱,若有来生,愿不生帝王家。”
左菱把信放在膝头,久久没有说话。火盆里的牛粪已经烧成了灰白色,岱钦小心翼翼地又添了几块新粪,火苗重新蹿起来,照得帐篷里忽明忽暗。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左菱终于开口,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压在那两颗狼牙下面,“皇甫程送他去封地时,大概跟他说了些话。那些话让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死。”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往事。
“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至少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他和我做了交易,也遵守了承诺。现在他快死了,还能想到让我小心六弟。就凭这一句话,我敬他一杯。”
她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坛马奶酒,那是其其格在她临行前塞进去的,说草原上的风硬,冷了喝一口暖身子。她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岱钦,一碗自己端起来,对着南方遥遥举起。岱钦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一把嘴,忽然问了一句:“阿茹娜姐姐,三皇子会不会死?他如果死了,是太上皇的人干的,还是他自己作孽太多、老天爷要收他?”
左菱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岱钦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直白得让她无法用智谋和策略来回答。她想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酒仰头喝干,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都有。他害过很多人,不是一句‘我也是被逼的’就能洗干净的。但他也帮过我——没有他策反二皇子,高家案的证据链不会那么完整;没有他在朝堂上和他母妃做切割,皇后回宫不会那么顺利。功不抵过,过不掩功。等将来史书上写他这一笔,大概会是一个复杂的坏人,或者一个有污点的功臣。至于他自己怎么选——”她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他最后选择保护六弟,已经比他那两个害死太子又害死彼此的兄长,强太多了。”
她倒第三碗酒,对着帐篷外的夜色缓缓洒在地上,算是对那个正在封地等死的人,一个无声的敬礼。
几天后,又一批从京都来的急报送到了新安旗。送来急报的是大理寺官驿最快的驿马,马蹄铁都跑掉了一只,马背上全是汗,骑手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颤。他在布赫夫人的帐篷外面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急报,声音嘶哑地禀报道:三皇子在封地遇刺,刺客是皇城司旧人,被当场格杀,三皇子重伤但被皇甫程留在当地的大理寺暗卫及时救下,没有性命之虞。刺客临死前对皇甫程说了一句话——“长幼有序,你们拦不住。”皇甫程正护送三皇子回京养伤,同时全面追查皇城司余党,太上皇在离宫被加强看守。
左菱读完急报时已是深夜,帐篷外风声呜咽。她把密报放在火盆边,对着火苗出了好一会儿神。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皇甫程纵马冲进火场,把浑身是血的三皇子从刺客的刀下拉出来,然后冷冷地看着那个临死的刺客,用比刺客更冷的声音说了句“本王不信命”。她认识他这么久,他的声音越冷,说明他心里越在乎。三皇子虽然和他立场对立了大半辈子,但说到底,是他的表弟。他救他,不是出于政治考量,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那种人——越是别人说要死的人,他越要保。
她铺开信纸给皇甫程写回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三皇子虽然讨厌,但罪不该死。你救了他,我就原谅你上次在云翠楼拿走我那罐明前龙井的事。另外,皇城司的事我来帮忙。草原上藏个人比京都容易,让岱钦把三皇子接到新安旗来养伤吧。巴彦的旧部刚被清剿完,部落里比封地安全。”
她搁下笔,把信封好交给驿站的骑手。骑手接过信时一脸为难——天亮之前要赶回京都,连喝口热茶的时间都没有。左菱让他先去其其格帐篷里吃碗羊肉泡馍再走,其其格做的泡馍肉多汤浓,吃了才有力气往回跑。骑手眼睛一亮,一瘸一拐地跟着其其格走了,刚走两步又回头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皇甫大人。左菱想了想,说了句“告诉他,别太累了。他要是累倒了,大理寺的卷宗没人批,最后还是得我回去帮他批”。骑手咧嘴一笑,行了个礼便跑了。
帐篷外的风还在刮,草原上的冬夜格外漫长。左菱站在帐门口望着驿站的方向,岱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低声问:“姐姐,你担心三皇子吗?”左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紧了紧领口。她说三皇子有皇甫程护着,暂时不会有事。但太上皇的人既然能摸到封地去行刺,说明他们的情报网并没有随着太上皇被囚而瓦解。有人在替太上皇继续运作这股力量——那个人是谁?皇城司的指挥使在太上皇退位后便主动请辞告老还乡了,现在的代指挥使是皇甫程从大理寺借调过去的一名资深暗卫。皇城司内部如果真的还有太上皇的死忠,一定不是明面上的代指挥使能够察觉的——那个人一定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连皇甫程都想不到的暗处。
“岱钦,你明天一早启程去京都。带几个最精干的兄弟,去大理寺找皇甫程报到。告诉他——皇城司里还有鬼,那个人不是太上皇的旧部,是太上皇手里最后一张牌。他藏得很深,可能在皇后身边,也可能在新帝身边。”
岱钦正色领命,转身大步朝马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