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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时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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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菱的回信还没写完,京都的密报便又到了。
密报是虹筱通过大理寺官驿加急发来的。信封上盖着云翠楼的暗记——一枚极小的朱砂指印,是左菱临走前和虹筱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标记。她拆开信封时,羊皮纸上的墨迹已经被雪水洇花了几处,但虹筱的字迹依然清晰锐利,每个字都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
密报写了三件事。第一,三皇子谋逆案已结,皇甫程亲自押送三皇子赴封地就藩,临行前和三皇子在马车里单独谈了一炷香的时间,谈话内容无人知晓。第二,二皇子海昏侯在岭南封地暴病身亡,死因蹊跷——据说他死前曾收到一封从京都寄来的信,看信后一夜未眠,次日清晨便被仆从发现倒在书房里,面色青紫,指甲发绀,症状和砒霜中毒完全吻合。第三,有人趁左菱不在京都,正暗中调查容家和云翠楼——调查者的身份尚未确定,但能动用都察院旧档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左菱把密报连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三皇子——皇甫程亲自押送,说明他给足了三皇子最后的体面,也确保了三皇子在路上不会出任何意外。第二遍看的是二皇子——暴病身亡,症状和高世杰的死法一模一样。两年前高世杰被灭口时左菱就断定凶手另有其人——不是高家,不是左衡,而是一股隐藏得更深、更隐秘的力量,专门在高家即将覆灭的关键时刻灭口所有知情人。如今高家倒了,二皇子也被灭口了,说明那股力量仍然在活动。第三遍看的是对容家和云翠楼的调查——调查者的身份虽然尚未确定,但敢动都察院旧档的人绝非寻常御史,一定和二皇子之死有某种关联。
左菱将密报在火盆边展开,借着火光重新逐字逐句地阅读。她的目光在“都察院旧档”几个字上停留得最久。容家商行在北方草原的经营档案中确实有一批军需清册存于都察院,左菱当年整合商路时便已让舅舅容海抹平了账面上所有可能授人以柄的漏洞,但对方不动账面,却径直去调都察院的存档——说明这个人不仅了解朝廷文牍的存放规矩,而且知道从哪个衙门口能撬开容家最薄弱的环节。
她忽然想起了高世杰死前留下的那份残破账册。那本账册上有一笔五万两的支出,收款方只写了一个代号——“六”。当时她和皇甫程都以为“六”是指六皇子。后来发现定安堂的线索之后,她曾一度修正自己的判断——也许“六”不是指人,而是指某个地点或某批货物的编号。但现在二皇子也死了,同样死于砒霜,症状和高世杰一模一样。如果两次暗杀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那这个人一定不是高家的人,而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另一股势力。这个人不但能调动都察院的旧档,而且对高家的秘密了解得极其清楚——每一次都能抢在皇甫程和大理寺之前杀人灭口。
她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脑海中飞速筛查着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选。三皇子?他已就藩,且和左菱有君子协定,此时背刺对他毫无好处。朝中某位和高家有牵连的勋贵?安远侯倒台后那些人跑的跑、降的降,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皇城司——那是皇帝直辖的秘密力量,在大理寺、都察院之外直接听命于太上皇。太上皇虽然退位被囚离宫,但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若说没有暗中交代过一批只认他本人的死忠,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如果是太上皇的人——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高世杰可能无意中知道了什么被灭口,二皇子也知道了什么被灭口,都是同样的人用同样的手段。所有知道那个秘密的人都得死。而那个秘密,很可能和太上皇当年登基前的那桩旧事有关。
她在踱步中忽然停下了脚步,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名字——邵振池。
如果有人要挖容家的旧档案,说明这个人已经察觉到了容家和云翠楼之间的真实关系。而邵振池是她最公开的合作者,在江南商界几乎无人不知邵记和容家共享商路。如果调查者从都察院档案中顺藤摸瓜,下一步必定会查到邵振池头上。
她当即重新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锋落得极快。第一封信写给虹筱——让云翠楼所有暗线立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重点盯防所有和都察院有往来的官员和胥吏,一旦发现有人调阅容家商行旧档,立刻截获。第二封信写给邵振池——江南那边近期的几批货全部暂停,所有往来账目一律销毁、不留痕迹,邵家宅邸的守卫至少加派一倍人手。第三封信写给皇甫程——请求大理寺暗中保护邵家,同时查清二皇子死前收到的那封信的来源。那封信,一定是二皇子之死的关键线索。
写完三封信,她把信交给岱钦,让他用最快的马发往京都大理寺驿站。岱钦接过信时看着她眼底布满的血丝,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歇歇,左菱摇了摇头,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岱钦领命而去,马蹄声在雪夜中渐渐远去。
她在烛火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帐外,望向南方。夜色中的草原一片寂静,雪已经停了,风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松木香气。她想起了上次和邵振池在云翠楼窗前喝茶时他说的话——“商人最重要的不是胆子,不是本钱,是时机的把握。时机这个东西,过了就是过了。”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是左衡处斩那天在菜市口,她站在人群最前排,邵振池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了所有拥挤推搡的围观百姓。散场之后他只说了句“江南的茶园给你留一座”,便翻身上马回了江南。她当时觉得来日方长,现在忽然很怕那句“来日方长”会变成“后会无期”。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都,二皇子的死讯正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朝堂这潭刚刚平静下来的深水里。宗人府将他的死定性为“病故”,但朝中无人不知他死前面色青紫、指甲发绀——那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他死在海昏侯府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封从京都寄来的信,仆从发现他的尸体时信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拿走了它。
消息传到大理寺时,皇甫程刚从通州送走三皇子。他收到暗卫密报后没有回京,而是直接调转马头赶往海昏侯府所在的岭南驿站,日夜兼程跑了三天三夜。等他赶到时二皇子的尸体已经被宗人府运回京都入殓,书房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和一地散落的纸张。皇甫程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地上一枚极不起眼的铜扣上。铜扣上刻着几道模糊的痕迹——不是高家的鹤纹,也不是大理寺的鹰徽。他弯下腰将那枚铜扣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发现那是皇城司独有的暗记。他在大理寺这几年没少和皇城司打交道,这个标记他再熟悉不过。
太上皇的人。
他直起腰,将那枚铜扣攥在掌心,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太上皇被囚离宫不到三个月,他的触手居然还能伸这么远。高世杰、二皇子——还有谁知道那个秘密?那份名单上还有多少人?他立刻想到左菱。如果太上皇的人查到了左菱的真实身份,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在屏风后面目睹容莲之死的孩子,她的处境将比二皇子更加危险。因为左菱不只是知情人——她是当事人。她亲眼见过皇帝的面,亲耳听他说过那些话。她活着,就是对太上皇最大的威胁。
“立刻传信给云翠楼和晋阳侯府,加强左菱在京都所有产业的守卫。另外,让暗卫长亲自去查皇城司近三个月的所有调令,每一笔、每一个经手人,都不许遗漏。”
他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朝京都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