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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笨拙 夏末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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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正午,阳光懒懒爬进窗台,晒得桌上折叠整齐的长裙微微发烫,那是她前一晚就挑好的。
少女的房间里飘着洗发水清甜的橙香,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肩头的毛巾上。
苗安童站在穿衣镜前理好长裙,刚好盖过膝盖。她无意识撩开了点裙边,目光飞快扫过膝盖上那道毛毛虫般丑陋的的疤痕,下意识把裙摆往下拽得更严实些,只想盖住所有不完美。
母亲在医院值班还没回来,她轻手轻脚溜进母亲的卧室,把梳妆台上的口红挨个试了一遍。
嘴巴上鲜艳的粉色还看不习惯,她用指腹揉开,把多余的彩色抹在脸颊上,直到鲜亮的粉红色彻底融进皮肤,才稍稍松了口气。
“童童,在房间里干嘛呢?”
身后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
苗安童愣了愣,回头看见父亲懒洋洋靠在门框上,一道狭长的陈旧疤痕横过他的颧骨,仿佛风暴后留下的刻痕,已经不再触目惊心。
“打扮了?去哪里?”
父亲上下打量着她。
“跟同学出去一趟。”她垂下眼睛,避开了父亲的视线:“你大中午喝酒了?”
“哪有,早都戒了…”父亲心虚地把手背在身后。“男同学女同学啊?”
苗安童没接话,伸手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
“着急走啊,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
“不要!”
她弯腰换上鞋,急匆匆地从门缝溜了出去。
树荫下,沈桦南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袖,明明只是最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巧的是她也穿了白色,两人并肩一站,竟莫名像一对。
“你来得好早呀!”
她小跑着过去,看见他时眉眼舒展了许多。
沈桦南侧头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清甜的橙香扑面而来,他看见她时,感觉哪里不一样了。她的脸颊和嘴唇泛着红扑扑的血色,充满了活力。
“走吧,快开始了。”他提醒道。
“嗯!”
两人并肩走进影院。
灯光黑了,五彩缤纷的画面亮起,震耳的音效顺着墙壁扩散开来。
刚开始还好,随着影片急促的配乐不断轰炸,
沈桦南慢慢开始不对劲。
耳鸣声突然响起,细密的心悸在胸口蔓延开。他的手悄悄攥紧了些,安静地忍了很久,直到听不清耳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强烈的反胃,才支起昏昏沉沉的身子,俯身快速离开了座位。
洗手间里,他撑着洗手台,一阵阵剧烈干呕涌上喉咙,可空空荡荡的胃只是痉挛般抽搐,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用冷水一次次洗脸,才勉强压下不适。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色已经苍白得不像自己。他出了一身冷汗,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水渍,撑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
黑暗笼罩四周,苗安童渐渐发现,旁边的座位空了很久。
她悄悄侧头好几次,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她开始止不住地每隔几分钟就瞥一眼旁边的座位,对爆米花也没了胃口,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担心自己选的电影太糟糕,沈桦南是不是已经提前走了,又想他不会不告而别的。
直到电影散场,灯光亮起,苗安童跟着人群往外走,影厅门口没找到他的身影。她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少年靠在大厅沙发上睡着了。
“不愧是睡神…”
她松了口气,偷偷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打量着他的睡颜,发觉他的鼻梁生得格外精致高挺。她一时看得出神,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伸过去,下意识碰了碰他的鼻子。
她的指尖刚贴到他的皮肤,他就倏地惊醒了,眼神涣散。
“噢!…”她慌忙收回手。
“结束了?”
起身时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动声色地挪起身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对啊。”她露出苦闷的表情:“果然不爱看,看到一半都逃跑了,躲在这悄悄跟周公约会…”
“抱歉…”他下意识想解释点什么,看见她失落的神情时生怕自己继续扫兴,最后还是没开口。
“好吧好吧…没事。”苗安童没怪他,坐在一边小声哼起轻快的调子,视线不经意落在大厅摆放的巨型毛绒玩偶上,周围摆放着一大堆同款小玩偶。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总想做些什么弥补。
“来。”
他突然起身。
穿过拥挤的人群,嘈杂的人声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苗安童跟在他身后,直到两人停在玩偶旁的柜台前。
前台小姐姐看着并肩的两人,笑着问道:“是要兑换玩偶吗?情侣凭魔发精灵的票根可以免费领取噢。”
苗安童的耳根瞬间红透了,手足无措得不敢抬头,心底却控制不住隐秘期待。
“唔…对。”耳边响起他冷淡的声音。
“稍等一下,我给你们拿出来。”
她涨红了脸,局促地攥紧衣角,直到两个柔软的玩偶被塞进怀里,她抱着玩偶步履僵硬地跟在他身旁。
“那个…”她鼓起勇气想开口。
“没事,反正不是真的。”
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少女心底的窃喜沉了下去,她闷闷地把其中一只玩偶塞到他手里。
“你不是喜欢吗,我不要。”
“你拿一个吧。”
她的嘴角耷拉下去,他只好接过其中一个。
午后的商业街行人慢悠悠的,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克制着眩晕和胸口的闷胀,陪着她在街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路上身旁的他吸引来了太多路人的目光,盯得连身边的她都开始不太自在了,而他好像并不在意。
苗安童心里乱糟糟的,脸颊余热迟迟不散。她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干脆闭上了嘴,低着头愣愣往前走。
她没有注意到,他走得很慢,有时候落后了些,但又会在她无意识回头之前追上来。
她的脚步停在路边的甜品摊旁。保温箱里的面包看起来暖乎乎的,十分诱人。
“饿了吗?”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却有些虚弱,模糊不清。
她回过头,发现他微微喘着气。
“…嗯?你说什么?”她刚刚反应过来。
“想吃面包吗?”
“…嗯。”
他走上前买了两份,店主把热乎乎的刚出炉的面包递到他们手上。
“谢谢…”她捧着手里的面包,脑袋乱糟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在胸膛乱撞。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不敢看他。等她吃完一个,另一个面包却也递到了她面前。
“你不吃吗?”她愣住。
“嗯。”沈桦南看着她,“不是肚子饿吗。”他把面包往前推了推,两人的指尖不经意轻轻相触。
冰凉的温度像电流窜过皮肤。
她猛地缩回手,眼神躲闪着,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的一惊一乍害得沈桦南也莫名跟着乱了几分,捏了捏自己忽然烫得厉害的耳朵,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两个人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终于停在路边的长椅坐下休息,剧烈的眩晕和缺氧让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他却只是强撑着不适,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苗安童整个人仍像泡在温软的糖水里,黏黏糊糊,以至于当她看见他苍白虚弱的脸时也没反应过来。
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这么热的天,你穿着长袖一定很闷吧…”
他轻轻把纸巾接了过去。
“以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刻意遮掩也没关系…”她指了指他的手臂。“我都看过了。”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两人一直闲坐到傍晚,却谁也没开口说要结束,直到沈桦南的不适渐渐缓解了,天也凉了下来,他们才动身回去。
苗安童怀里搂着玩偶,纸袋装着零散的小零食,哪怕一路慌乱,心底的欢喜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谢谢你陪我…”她害羞地把头发拨到耳后,不敢再抬眼看他。“下次…挑你爱看的电影吧。”
“我今天没有不爱看。”
“唔…好吧。”她勉强地笑了笑:“总之,谢谢你。”
“嗯,快上去吧。”他淡淡道。
她点了点头,扭头飞快地跑上了楼,楼梯间里急促笨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强撑着挺直的身体才松弛了些。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却感觉自己好像也变得怪怪的。
甜橙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拎了一路的玩偶,想起她把玩偶塞给他时生着闷气的可爱的脸颊,有一种陌生的感受迟钝而空白。
此刻慌乱的心跳比影院翻涌的心悸更加强烈,他却半点不觉得难熬,甚至隐隐贪恋着这异样的躁动。
苗安童后来搬过很多次家,每一回收拾行李,都会带着那只玩偶。它跟着她辗转了无数地方,绒毛慢慢打结陈旧,她却始终舍不得丢弃。
她永远记得那个燥热的夏末傍晚。面包的香气,还有他望向自己时沉静的双眸。
那时的他们,心底藏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内敛与自卑,张扬爱意变成一种羞耻,天生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