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52、九十度角 整夜辗转

　　整夜辗转难眠。
　　止痛药效渐渐褪去，身体又开始时不时泛起钝痛，狂风暴雨在窗外呜呜地响。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眼里蓄满泪水的模样。
　　早晨沈桦南才看见，安童离开时落下的书包放在玄关处。书包沉甸甸的，拎起来还在渗水。
　　他皱着眉，把里头的书本和笔记本都取出来晾好，用吹风机把书包吹干。
　　翻到笔记本夹层的时候，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黏在布面上。
　　是一封写到一半的信，纸面上的字迹带着少女青涩的笔触。
　　她说，希望他可以喊她童童。
　　她还说，别害怕，他们还这样年轻，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那张纸，再把信纸吹干，小心地放回了书包的夹层里。
　　窗外依旧下着狂风暴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屋内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他伏在桌前，顾不上疲乏，一笔一画描摹着安童笔记本上被雨水晕开的字迹。
　　手因为身体虚弱，已经拿不稳笔了。
　　笔尖总不受控制地偏移，明明只是些简单的笔画，却怎么都写不好。从前他写字干净利落，从不会这样，强烈的无力感占据了心头。
　　她一直不再来，沈桦南就那样写一会休息一会，断断续续耗了三天，窗外的天也终于晴了，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她拨去电话。
　　“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你有空的时候过来取你的书包吧。”
　　“哼，我不来。”电话那头的安童还记着委屈，气鼓鼓的。
　　“我…很想你。”
　　她没回话。
　　沈桦南垂着头，突然听见听筒里飘出她和谢杨的说话声。她忘了挂断，便随手将手机胡乱揣进了口袋里。
　　谢杨的打趣的笑传来：“那块木头终于肯来找你啦？”
　　“你别胡说！”苗安童害羞地嗔怒道：“陈老师才是木头！”
　　“陈老师才不是！他那叫成熟好吧！”
　　两人打打闹闹，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收拾书本的声响，像是在收拾东西。
　　“要走了？”
　　“嗯，走了，别让他等急了。”
　　谢杨还在故意捏着嗓子模仿她，调侃道：“哎呦哎呦，别让他等急了～”
　　两个女孩笑闹作一团。
　　手机静静搁在桌面上，室内的喧闹慢慢消失，车辆的喇叭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依旧没有挂断电话，一边听着电话里持续的车流人声，一边翻找冰箱里的食材。
　　渐渐的，他听见了楼下卖玉米的老人吆喝的声音，又听见了她脚步踏在楼梯上的声音。放下手里的厨具，提起走去把门打开，站在门边迎她。
　　安童刚抬头，二人的目光便相撞在一起。她下意识鼓了鼓腮帮子，还想摆出生气的模样。
　　“童童…”他轻声唤她。
　　她愣了愣。
　　“童童，对不起。”
　　沈桦南轻轻拉住她的双手，将她带进屋里。客厅的餐桌上摆好了满满一桌菜。她终于憋不住笑意，嘴角上扬。
　　“这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嗯。”
　　安童惊讶极了，从没想过他这么会做饭。一想起他的身体，便心头一紧：“会不会很累啊？”
　　“不会。”
　　他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桌边坐下。
　　桌角上，静静放她的笔记本。她伸手翻开，原本化开模糊的字迹上，叠着他工整的笔迹，新旧字迹交叠。
　　她当然知道那对沈桦南来说有多辛苦，温热的泪水蓄满了眼眶，抬眼定定望着他。
　　沈桦南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花，心头一软：“你别多想，我出院回家是正常治疗流程，而且在家里休养比医院舒服。”
　　“真的吗…？”
　　“真的，我感觉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
　　安童眼里浮着亮晶晶的水光，痴痴望着他，漾开了柔软的笑，不住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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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童】
　　自那天之后，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偷出放学的时间去见他，安童生出了一个勇敢的念头。
　　她要重新拾起搁置多年的钢琴，走艺考这条路。
　　她曾经确实那样热爱琴键，只是放弃了太久，乐理也已经生疏了，一想到要重新开始，心底便有些忐忑。
　　她小心翼翼跟父亲提起这件事，学琴和艺考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要动用家里的存款。
　　“怎么突然又要学琴了？”
　　“我喜欢钢琴。”
　　“你小时候不也说喜欢，后来学着学着又不去了。”
　　“我想过以后。”她笃定地开口道：“我想好了，我想以弹钢琴作为职业。”
　　父亲大半辈子浑浑噩噩，日子过得潦草，一事无成，听见年少的女儿口中描摹出的未来时，竟有些恍惚。
　　“行，既然有规划了，那你去呗。”父亲的声音闷闷的，“钱的事我跟你妈妈会安排。”
　　她预想过父亲会推脱，但没想到父亲会答应得这样快。她低着头，掩去眼里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
　　她特意找了间离沈桦南家很近的琴房上课。
　　指尖重新摸到琴键那一刻，恍惚间，她好像真的看见了未来的模样。
　　等她把重新学钢琴这件事告诉沈桦南的时候，他的眼里漫开了温柔的笑意，由衷地为她开心。
　　钢琴课下课的傍晚，安童总能挤出一点时间，拐去他家探望，两个人呆上一会。
　　状态好的时候，他慢慢散步到琴房楼下，接她下课，见她总是饿着肚子，出门时总要带些吃的。有时是热乎乎的包子，有时是自己做的小菜。
　　墙上张贴着好多艺考海报，上面总是清楚地印着川音两个字，那好像是个很好的音乐学府，他无聊时偶尔也会凑过去看看。
　　她总是八点准时下课，若是晚了，沈桦南便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她。
　　他靠在椅背上，闻到天气渐渐变凉的气息，听见楼上传来她悠扬的琴声。天空上的航迹云横过越来越早的落日，慢慢消散在天际。她的前路，好像天上的飞机，将要去往很远很好的地方。
　　弹奏的间隙，她总会忍不住频频抬眼望向窗外的楼下。
　　爱情是铺洒的温暖夕阳，把长椅和他的影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他好像永远都会等在那里，不会离开。
　　两人总是牵着手并肩走回去，十五分钟便能走到家楼下。气温一天天冷了下来，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厚。
　　有好几次，她刚走出琴房，看见了他疲惫孤单的背影，可一转过头，他便弯起了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她悄悄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一点。
　　两人交握的手缩在厚厚的衣袖之间，轻轻晃着，踩着满地梧桐叶，少女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具象的爱。
　　那是时间的刻度，时钟上的时针与分针交叉成九十度角。
　　一分一秒，近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