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蝉 家门已经很 ...
-
家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急匆匆叩响。
沈桦南从睡梦中醒来,缓了一会,才撑着绵软的身体坐起来。刚拉开家门,就看见眼眶通红的安童。
她穿着校服,气喘吁吁,像一路跑来的。
“南南,我好想你…”
十月的深市天气仍旧闷热,安童看见他单薄的身子裹着好几层衣物,一眼看上去虚弱得可怜。苍白的脖颈上,贴着一根细软管,管身凝着一些血迹,他扯了扯领口,下意识想把管子往衣领里藏。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怀里的躯体隔着衣服,瘦弱得像一张薄纸。他颤了颤,才将手臂轻轻环上她的后背,微弱喘息,细碎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
“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着,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急切地解释道:“高三开学以后学校没收了手机,周末爸妈又把我关在家里…今天段考结束才把手机发下来,我刚看到你的消息,去医院找你,医生说你已经出院了…”
他没说话,额头抵着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带着怯生生的依赖。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安童抬起手,轻轻摩挲着他柔软温顺的发丝,像哄小动物一般。她的目光反复看向他脖子上的管子和他略微发青的黑眼圈,轻轻推了推他:“别站在门口了,快进屋休息。”
沈桦南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还是挡在她面前,不想让她看见房间里的模样。
“唔…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下楼吃点东西。”
“啊…?”
还没等她回应,他已经合上了背后的门,攥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十分勉强,刻意把头偏过一侧,不想让她听见自己费力的喘息。安童好几次想开口叫他停下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在火锅店里人最少的角落坐下。
他挨着安童在同一边的长椅坐下,在菜单上一样不落地勾选了她爱吃的菜。
“太多了…”安童连忙阻拦。
“难得出来一次。”
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用手撑着脑袋,呼吸断断续续,安童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甲泛着骇人的蓝紫色。
“没事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挨得更紧了些。
安童感觉他怪怪的,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菜品接连上桌,堆得满满当当,全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安童靠在沈桦南的身边,仿佛回到了安全区。
这些天在封闭的校园里,她总悬着一颗心胡思乱想,怕等来坏消息。而此刻他就在自己身旁,哪怕那么虚弱,只要他在,焦虑惶恐就会被挡在了外面。
沈桦南夹给她的菜越堆越多,自己碗里的已经放凉了,筷子也没碰过一下,总是托着腮,侧过头看着她。
“胃不舒服吗?多少吃一点吧…”她担忧地问。
他轻轻往她肩头靠了靠:“没关系,我看着你吃就好。”
安童喉咙微微发紧,只好作罢。
他的目光低垂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混在锅底的咕嘟声响里。
“…沈桦升的事,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停下了筷子。
“他年纪小,因为难过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沈桦南低下了头。
“好啦…”她鼓起精神摆手道:“我知道…”
沈桦南抬眼望向她,往她身旁又靠紧了些。
“是我没考虑好,我不该让你来承受那些后果。”他轻声道。
安童看见他的愧疚的模样,心里酸涩,不想他浸在难过里,伸出手稚气地拉了个鬼脸。
“再这么垂头丧气,可要变成小苦瓜咯。”
他愣了愣,嘴角扬起了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极了。
“安童,快点长大吧。”
他轻声道。
“好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
她故作轻松的笑意瞬间僵住,移开了视线,不敢转头望向他的眼睛。她怕一抬眼,眼泪就会落下来。
“你肯定会看到的啊。”
沈桦南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闭上眼睛,把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
火锅店的闲谈,他虚弱的模样和他说的那句话,让安童越想越不安。
前一天,他们在店里坐了很久,安童怕又要被父母追问,匆匆跟他在餐馆门口道别。
台风过境,暴雨倾盆,下午学校紧急通知提早放学,她只能趁着这个机会又去他家里找他。
她一路想着,每次下雨天他总是骨痛得厉害,焦灼地往他家赶。没走多远,雨伞就被狂风折断了,冰冷的雨水混着冰雹狠狠砸在身上,她只能用书包挡在头顶,一头扎进暴雨里。
楼道里光线昏暗,他家门口半敞着,楼梯口上坐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苗安童并不认得。
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过头来,看着浑身湿漉漉的苗安童进了门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疑惑地看着彼此。
一踏进门,安童便察觉到房间变了模样。卧室被医用设备填满,墙边立着制氧机,输液架就立在床边,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雨气,弥漫在整间屋子。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机器的嗡鸣静静回荡。
她拎着那把坏雨伞,湿漉漉地站在他的房间门口,脚下淌出一小片水渍。
沈桦南深陷被褥之中,被病痛榨干了力气,他缩成一团,压抑的呻吟声硬生生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药水正一滴一滴缓慢地下坠。
方才在在楼梯口歇坐的中年女人从身后跟了进来,疑惑地瞥了一眼躲在门框后的安童,快步走到床边给他注射了一支药剂。
没过多久,他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只剩下脱力的疲惫,暂时从疼痛里挣脱出来。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缓缓抬眼,终于看见门边浑身湿透的苗安童,还有她怀里那把被折断骨架的伞,她竟是顶着这样凶险的天气,不顾一切来到这里。
满屋子冰冷的器械和自己狼狈的模样,全避无可避,摊开在她眼前。
残余的疼痛还在骨头缝里蔓延,他本就烦躁不安,再看见她一身泥泞的模样,羞愧和负罪感搅成一团。
“你怎么跑过来了?你知道外面在下冰雹吗?”他的嗓音沙哑,听上去满是不耐烦。
“为什么要出院,为什么瞒着我?”她的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恐惧,指着满屋子器械,“什么意思?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围着我转…”
“我在关心你啊!”
“…我不需要你这样关心我。”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你这样过来,能帮上我什么忙吗?”
不知怎么的,对她的心疼扭曲成了伤人的话,他看见了她因为难堪而落下的泪水,却连一句安抚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站在原地啜泣。
护工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着药剂。
安童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猛地转身冲出了卧室。
家门砰的一声巨响,她走了。
沈桦南僵在那,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缓慢下坠着,止痛药压压下了身体的剧痛,心口却被一股更剧烈的疼痛死死攥住,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她的啜泣声,
在这么恶劣的暴雨天,用刺人的话把她气走,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吗,他恨自己。
他想起来去追她,可身体根本动不了,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沈桦南想象过很多次。
在未来,她的头发或许会再长长一些,脸上慢慢褪去少女的青涩。不知道她会考上哪所大学呢?她会换上利落的通勤外套,挎着包步履从容地走在下班的街道。她会穿上洁白的婚纱,幸福地站在阳光底下。某个闲适的傍晚,她会蜷在沙发上翻书,跟爱人和孩子依偎在一起。
她的一生,会绵长而完整。
他只能在想象中拼凑出零星的片段,每一幅画面里,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就像夏天的蝉,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