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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平衡游戏 母亲被旁人 ...

  •   母亲被旁人投来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火气收敛了些,她侧过身,避开沈桦升的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我哪里愿意这样…”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阿升,哥哥在努力治病,我和爸爸也在努力工作,你至少把书读好,不要再添乱了。”
      沈桦升怀里死死抱着沾了尘土的足球,眼眶通红,却不肯掉眼泪。
      “可要是护士没及时发现呢。”他小声反驳,声音颤抖。
      “你不是医生,我也不是医生,留在这儿能怎样?你能把哥哥的病治好吗?!净添乱。”
      “好了好了…”刘医生见状马上插话了进来:“后续治疗我们会尽力,但现在风险很高,你们家属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颔首。
      家里并不缺钱,夫妻俩努力打拼带来的收入足以支撑昂贵的治疗,家却不知不觉四分五裂。一眨眼,从孩子生病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老人走了,自己老了,孩子却仍然在病床上苟延残喘。那孩子最隐忍,最懂事,从不诉苦,就算在学校里倒下好几次,也从未打电话回家求助过,每次都是老师慌乱地打来电话,把消息转达给家里。
      她一想到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疲惫得近乎麻木:“我真的有时候会想,与其让他受折磨,不如就放他这样走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沈桦升怀里的足球滑落到了地上。他猛地拽着母亲的衣服,眼眶通红,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愤怒和恐慌:“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是不是不要哥哥了!”
      她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情绪上来,忘了小儿子就站在身边,慌忙伸手拉住沈桦升。
      “阿升,妈妈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会不要桦南啊…”
      她内疚地看着沈桦升,孩子赌气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垂着头再也不肯看她。
      刘医生摇了摇头,叹着气转身进了办公室里。
      安童听着那些对话,浑身血液仿佛都凉透了。
      她不敢再久留,一寸一寸往后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撤出压抑的住院部长廊。
      回去的路上,她越跑越快,那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依旧死死缠在她的衣服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等跑到家门口时,眼泪早已被沿途的晚风彻底吹干了,可眼眶还是酸胀得厉害。她抬手揉了揉发疼的眼睛,刚拧开门把手,看见母亲已经下班回来了。
      “哎呀童童,我今天特地请假回来,带你出去吃点好吃的。老师跟我说了,你这次考试进步特别大。”
      方才医院里的画面还在脑海反复冲撞,那番直白的对话、沈桦南残忍的病容,带给她巨大的冲击,她几乎本能扑过去抱住了母亲。
      母亲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愣,之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童把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肩头,说不出话。她没法把刚刚目睹的一切讲出来,也没法清楚地讲述内心的感受,只觉得回到她的怀抱里,十分温暖。
      “没事,就是有点累…”
      母亲也没有多追问,只是顺势搂紧了她,带着她去了以前一家人常去的家常菜馆,点了她最爱吃的糖醋鱼。
      “老师今天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你这次考试突飞猛进,开窍了。”
      她扒拉着碗里的鱼肉,酸甜的味道落在舌尖,却尝不出往日的欢喜,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医院里的对话。
      沉默了许久,她突然茫然地开口。
      “妈妈,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生了很重的病,怎么治都治不好,要花好多好多钱,你会给我治吗?”
      “傻孩子,问什么傻话!”母亲望着反常的女儿,露出担忧的神情:“你是我生的,不管多贵多难治,哪怕倾家荡产也得治。”
      “那爸爸呢?…爸爸也会吗?”
      “会。”
      “…他才不会。”安童垂下了眼,“他只会把我当累赘。”
      “童童。对待你,我和他的心都是一样的。”母亲的语气笃定。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低头咬了一大口糖醋鱼。
      她望了一眼母亲身旁的空位子,也没再追问,为什么晚饭没有喊父亲,又是为什么,母亲的晚班上了一整年没停过。
      大人们好像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平衡游戏,你睁一只眼,我就闭一只眼,就这样轮换着,谁也不愿先松手。
      ———-
      沈桦南的肺炎始终不见好转,高烧反反复复,始终降不下来。他虚弱到了极点,大多时候都陷在昏睡里。接连两个傍晚,安童放学之后都会绕路来到病房。
      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针孔,淤青越来越多。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想用体温焐热他,可无论怎么焐,凉意也散不去。
      医生几乎把值班室搬进了这间病房里,医护进进出出,隔半小时就来一趟,观察他的情况。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他闭着眼,面色惨白,双颊浮着高烧带来的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浅促费力,就连沉睡时眉头都紧紧拧在一起,额角不断渗着冷汗,濡湿了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有时候骨痛犯了,他也只是轻轻颤一下,呼吸变得更急促些,没力气再挣扎。
      刘医生说,用冰凉的湿毛巾帮他擦擦脸,或许他会舒服些,她便学着去做,那还是她第一次照顾病人。
      久病令他对温度格外敏感,湿毛巾刚碰到他颈侧的皮肤,他的呼吸就乱掉了节拍。半梦半醒之间,他无意识地往她的方向偏过头去,贪恋着她笨拙却温柔的触碰。
      第二天傍晚,她正准备离开,他的体温又窜到了将近四十度。
      因为担心他,安童没舍得走,留下来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湿毛巾刚触到皮肤,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猛地绷成一条直线。脖颈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下颌死死咬紧,浑身不停颤抖。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南南?"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他没有回应。
      紧接着,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过电一样,一阵接一阵地剧烈抽动着,呼吸骤然中断了。
      一切突然彻底沉寂下来,他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脸上的绯红也一点点褪去。
      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
      那声音像把利刃,划破了寂静。
      "他的心跳停了!"
      不知是谁的嘶吼声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
      抢救车被飞速推到床侧,器械碰撞的响声、脚步声、急促的指令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刘医生冲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死寂的直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胸外按压!"
      他的病号服几乎是被撕扯开的,露出了清瘦单薄的胸膛,布着一些淡淡的淤青。
      刘医生跪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用力按压着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在按压之下被动地起伏,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他的胸口随着一次次按压深深下陷,淤青越来越多。
      "止血针!"刘医生一边按压一边嘶吼,脸上已经看不见往常平和冷静的模样,"除颤仪准备!"
      他的手背上已经找不到完好的血管,护士手忙脚乱地准备好药品,只能在他的肘窝处扎了针。
      没有人有精力注意她,胸外按压还在继续。她被巨大的恐慌吞没了,双手还紧紧拽着他的手,用力得颤抖。
      刘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落在沈桦南苍白的胸口上。她怕得别开了头,不敢看医生掌根每一次用力下压,怕他的骨头会碎掉。
      他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双眼始终紧闭着,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脖颈的弧线苍白而脆弱,对外界混乱的一切毫无反应,像一件被摔碎了又试图拼回去的瓷器。
      那天在考场前分别时,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她开始回忆。
      她说时间到了,自己要到楼下的考场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浅浅笑了笑。
      她当时应该把他喊住,再聊一聊的,应该…
      眼泪越流越凶,她的视线模糊了,看不清病床上的人,突然一名护士伸手,把她拉到了人群之外。
      紧紧拽住他的手松开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破碎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里溢出来。
      漫长煎熬的几分钟后,监护仪的屏幕上,重新跳出规律的波形。
      “呼…”
      刘医生瞪着眼,松了口气。
      那晚,抢救回来的沈桦南被紧急转入了ICU,没过多久,他的母亲便独自赶来了。安童急匆匆躲开,离开前,她看见他的母亲在哭,拽着刘医生的衣角。
      “刘医生,求求你…求求你再救救他。”
      她的声音破碎嘶哑,一遍遍哀求着,赤裸裸的恐惧。当死亡近在咫尺,只剩下本能的挽留。
      万般矛盾,只因爱是所有人心中的累赘。
      让人被漫长的苦难反复撕扯,却又死死攥着不肯松手,爱意像洪水,像疤痕,裹挟着矛盾和不甘刻进骨血,永不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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