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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恨意」 “外婆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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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了。”
一通电话,听筒那头没有预想中的寒暄,只有母亲压抑的嗓音。
事发突然,没有机会赶回去见最后一面。她匆匆跟领导请了假,踏上连夜赶回深市的高铁。
“昨天人还好好的…”高铁上,母亲电话中的声音断断续续,里面掺着巨大的茫然与后悔:“我没几天就退休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照顾她,人就走了…”
苗安童靠在车窗边,侧脸映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夜色,什么也没有说。
她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向来都是猝不及防的,从来不会留给人准备的时间。
想来,这已是她人生中参加的第三场葬礼。前两场,一场是高中时猝然离世的谢杨,另一场是大学时猝然离世的父亲。那些突然离开留下的失重感,早已沉入骨髓。
她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站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一眼看见了母亲。
四目相对的时刻,两个人都顿住了。母亲比记忆中老了些。
“童童,你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干涩。
丧事办得仓促,宾客散去以后。两个人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嗑瓜子,悲伤被连日的疲惫磨得钝重,只剩些絮絮叨叨的闲话。
“你这次回来几天啊?”
“请了一周的假,前阵子工作挺累的,顺便休息一下。”
“挺好,妈妈陪你到处转转,这几年深市变化挺大的。”母亲顿了顿:“你记得咱家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不?”
“记得。”
“现在连着隔壁小区一片都拆了,说是要造个公园。造的快差不多了,环境还真挺不错,过两天带你去走走。”
苗安童点了点头。那是她曾经的家,和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想起来你爸那时候,好多事好像就在眼前…”
苗安童低头剥着瓜子,没接话。
“说起来,当年其实算是你救过你爸一命。”母亲随口说道。
她停下来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母亲:“什么意思?”
母亲嗑开一粒瓜子,语气平平,像在讲一件平常的旧事。
“你小时候,他在外头喝了酒,骑着摩托车带你回家。酒劲上头,人都恍惚了,眼看就要撞在大榕树上。但是啊,因为后座坐着你,他本能拐了个方向…”
她的眼神定住了,盯着母亲。
“车子撞在树干侧面,他摔得挺重的,你伤得轻,可好歹没有直直撞上去,要不然他人就没了。”
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当时年纪太小,她完全记不清了,只是后来不断从长辈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
她扭过头看向身侧的母亲,几乎要发火:“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没跟你说过吗?”母亲的眼神有些茫然。
“你说的是,他酒后骑车,撞到树上了,差点害得家破人亡。”
“意思都差不多…”母亲摆了摆手:“都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父亲葬礼那天,火化炉冰冷的铁门横在眼前,姑姑在一旁不停催促,叫她快开口。
“童童,快跟你爸爸说再见呀!这是最后一面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说一句像样的告别。
“你快喊爸爸呀!”
她从学校赶回深市,身上的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摘下,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有长久以来的疏离,还有从小到大积攒下的委屈。她怨恨父亲的缺席,认定于对方而言,自己从来都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赘肉。
只因爱是累赘,恨反倒成了解脱,怎么好好告别。
于是到最后,她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从那天起,不受待见的、在或不在都一个样的、直到死前都抱着酒瓶子的父亲消失了。
他曾是自己少女时代最大的自卑来源,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曾是他本能里求生的理由。
假如那时候,她相信父亲为她做的每一顿敷衍的早餐,能换来最后一句“再见”也好。
她垂着头,手死死攥紧裤腿,喉咙又干又涩。迟来的悲伤混着钻心的愧疚,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搅在一起。
母亲打断了她的沉思。
“要不晚上就回我那边住吧。”
“不打扰你跟王叔了,我订好了酒店。”她摇了摇头。
老旧的本土酒店,设施简陋,好处是便宜。一推开房门,淡淡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是南方阴雨天气独有的味道,熟悉得像无数年前老房子里的空气。
她躺倒在有些发硬的床铺上,关掉所有的灯,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潮意的被子里,嗅着属于这片故土的气味。恍惚之间,竟生出一种想要往里钻的错觉。
她想钻进时间的褶皱里,退回某一段时光。
那时候,吊儿郎当的父亲还在,嘴硬心软的母亲也没离开,慈祥的外婆总是守着一锅姜鸡蛋等她,少年时日跟谢杨凑在一起互诉心事。
还有他。
变回天真的孩童,未来尚且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