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21、“我喜欢你” 晚上的急诊

　　晚上的急诊病房人越来越多，比白天更忙碌些，他睡得并不踏实。
　　明明盖着被子，他的四肢始终冰凉，一直下意识微微蜷缩着，眩晕感持续不散，脑袋昏沉发胀。安童见他冷，脱下自己的外套覆在他输液的手臂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桦南的意识才缓缓清醒了些。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视野依旧模糊不清，浑身像散架一样乏力。
　　“醒了？”她放轻了声音，眼睛亮了些。
　　护士刚才叮嘱过，等他醒了，让他喝一些电解质水，她已经兑好了温水，盛在纸杯里。
　　他的喉咙干涩，脑袋昏沉得厉害，根本没有力气起身，她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枕头上。
　　这个姿势太过贴近，手臂贴着他单薄的脊背，有种陌生又滚烫的触感，接近于仓促的拥抱。她慌忙把视线错开了，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杯子，笨拙的舀起一勺喂他喝。
　　每喝几口，他就没有力气下咽了，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安童看着眼前脆弱的他，心底有一种酸软的苦涩。
　　她好像能够想象到，他每次一个人来医院复诊和输液时的身影，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喂完水，强烈的困意再次袭来，拖着他坠入沉睡，安童也不得不离开了。
　　她把外套留在了他那里。昏睡之中，他下意识将她的外套拢在怀里，侧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
　　第二天一大清早，安童就赶到班里签到，准备等晚些大家都开始比赛了，再找时机溜到医院去陪沈桦南。
　　她刚走近教室，就看见邹晓晓的身影。她探着脑袋朝窗户里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回头看见苗安童时，两个人都愣了愣。
　　“同学，你好。”
　　邹晓晓先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沈桦南是你们班的吧？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这是苗安童第一次看清楚她。女孩身形高挑细瘦，长发利落扎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嘴角有一颗俏皮的痣，随着她讲话开口上下跳着。
　　安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不自觉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有些局促。
　　“我…我不知道诶。”
　　邹晓晓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那晚点他回来了，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安童低头凝视着邹晓晓递过来的照片。
　　是一张班级合照，十来个人，穿着初中校服。照片里一眼就能找到他。他留着利落清爽的板寸头，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模样。邹晓晓站在他旁边，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那张照片被她收进书包，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夹层里的一张信纸。她下意识将纸页往更深处塞了塞，连同乱糟糟的心事一并藏好。
　　急救室还是跟昨天一样喧闹，他睡得安稳，床头输液袋里的液体马上就要见底。
　　安童急匆匆找来护士，直到护士赶来换上新的药，才松了口气。
　　“还要输这么多药吗？”
　　“嗯，他基本都是这个剂量，副作用会重一些，回去得尽量多卧床休息。”
　　护士手上动作没停，熟练地固定好留置针的管路抬眼看向她：“今天不用上学吗？”
　　安童轻轻拽了拽校服下摆，支支吾吾道：“今天是校运会，不用上课…”
　　“唉，难得有人陪着。每次见这孩子来输液都是一个人。还没吃早饭吧？大清早的。”护士整理好换药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递到她手上。
　　“…谢谢姐姐。”
　　“不客气。你没事的时候顺着医院后门出去走走，两道马路边上有好多餐馆呢，中午饿了就去吃点东西。”
　　安童点了点头，心里安稳了些。她回过头，看见他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她。
　　“怎么回去不参加校运会…”
　　“我就第一天报了个拔河，已经结束了。”
　　她应声，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时，那些堵在心口乱糟糟的情绪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心疼。
　　“外套落在这里了，昨晚回去冷吗？”
　　“还好，昨天不冷。”
　　病房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手紧紧捂着书包，里头压着那张合照，没有力气拿出来给他。
　　那天仿佛是平常的一天，时光又出奇地比平常走得慢些。
　　沈桦南大多时候都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偶尔清醒片刻，目光淡淡落在来往的人影上，而安童托着腮坐在一旁，望着输液管里缓缓下坠的液滴。
　　两个人静静呆在彼此身旁，有什么话语仿佛呼之欲出，却又一直沉默。
　　直到傍晚，她陪着他出院。
　　两个人慢吞吞地走出医院大门，顺着护士说的那条街道，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店，点了两碗热馄饨。
　　回家的路上，经过老街，一棵巨大的榕树立在尽头，暮色藏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里，晚风拂得叶片沙沙轻响。
　　他说累了，两个人就在榕树下坐了下来。
　　她轻声聊起年幼的往事，醉酒的父亲骑着摩托，载着年少的她撞上这棵老树，或许是树神爷爷保佑，摩托被撞得几乎散了架，可父女俩却保住了性命。那份疼痛时隔许多年早就忘了，只在膝盖上留下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他没有说话，目光始终黏在她的侧脸上，从未移开。
　　她终于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眼里藏着一丝自卑。
　　“桦南，你生得真好看，就像是…主角一样。我总要很努力，才会被人看见。”
　　她的手探进怀中的书包深处。触到邹晓晓托付给她的那张冰凉的塑封照片，紧接着，也蹭到了旁边那张柔软的，自己只写了一半便放弃了的信纸。
　　她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替邹晓晓把照片交给他。可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亲手替别人递出这份心意的人是自己，就觉得委屈。
　　凭什么。
　　她不想做那个替别人递送心意的笨蛋，不想亲手把另一个女孩的喜欢，送到他的面前。她的手越攥越紧，最后悄无声息地，把那张相片往书包内侧推了推。
　　过了许久，她垂着眼，轻声开口：“你知道吗，这两天学校里好多人跑来看你，那时候我就在想，被那么多人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她低下头了头，声音闷在鼻子里。
　　“我大概生来就是一个配角吧。”
　　他看着她苦笑的表情，轻轻皱了皱眉。
　　昨晚在病房，他抱着她的外套沉沉睡去，贪恋着布料上残留的她的体温与橘子香气，那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她温暖的笑容，真诚的双眼，可爱的小虎牙，弹琴时轻快的模样…全都美好得无可替代。
　　怎么可能会有所谓的主角与配角。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忘记了沮丧。
　　两人的指尖慢慢交叠，十指扣在了一起。
　　咫尺之间，他们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两道慌乱而急促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晚风簌簌掠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安童。”
　　“…唔？”她瞪着双眼，睫毛微微颤抖。
　　叫出她的名字时，心跳骤然乱得厉害，他的喉头动了动，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
　　“我喜欢你。”

　　几个字蹦出口的那一刻，他忘记了那副久病孱弱的身躯。
　　他喜欢她，已经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