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20、勇士 为期三天的

　　为期三天的运动会终于在同学们的期待中拉开序幕，操场上人声鼎沸。
　　正午的阳光晒得操场发烫，校运会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安童刚从拔河比赛的赛场出来，额角上挂着汗珠，疲惫地往班级大本营走。
　　她远远就看见班上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同班同学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还能为什么，都来找沈桦南要签名呗！连隔壁初中部的女生都跑过来看，挤得都挪不开脚。”
　　此起彼伏的期待与追捧，赤裸裸落在耳边。
　　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使劲往人堆里望，层层叠叠的人头将里面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他的身影。
　　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离他好远。她的心口堵着酸涩，像被浸在冷水里。
　　她没有继续留在操场，只想离喧闹的人群远些，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里几乎空无一人，她怏怏地推开教室门，却发现沈桦南正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
　　他根本没在人群中。
　　少年整个人蜷缩在课桌前，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后背沉重地起伏着。
　　“桦南？你怎么在这…”
　　她快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颤了一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艰难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泛着青紫色，眼眶湿漉漉的，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
　　眩晕令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无法聚焦。
　　他张了张嘴，刚想对她说什么，却只哼出一声气音，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颤抖着。
　　沈桦南虚弱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冷汗不停顺着下颌往下淌。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沉沉闭上眼趴回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我们去医院。”
　　她没有半分迟疑，蹲下身小心地托住他的手臂，半扶半搀着他起来。他浑身大半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短短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路程，对两个人而言格外煎熬。
　　他走两步就要停下一小会，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上气。安童侧过身，一下下揉按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他的校服外套被冷汗浸湿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校运会期间，校门管理松散，后门进出的同学不多。两人好不容易坐上出租车，他双眼紧闭着，无力地靠在她身上，脸色白得吓人，急促地喘着气。
　　“这是生病了？”司机从镜子里看见后座的两人，也吓得冒出了一头冷汗。
　　“对…麻烦您开快点。”一开口，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安童始终攥着他冰凉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他的手指尖因为缺氧泛着骇人的青紫色，她用双手紧紧裹住他冰冷僵硬的手掌，来回用力揉搓着。
　　车子刚停稳在医院急诊大厅门口。脚尖碰到地面那一刻，他猛地往前倾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呕吐。
　　胃里翻江倒海，窒息感越来越重，他浑身脱力，整个人往前一栽，意识渐渐涣散，眼前一片黑暗，几乎要晕厥过去。慌乱之中，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的膝盖跪到地上。
　　小小的她，架着几乎失去力气的少年，一步一步，踉踉跄跄挪进急诊大厅里。
　　围观和帮忙的人涌了上来，护士也立刻闻声赶来，迅速拉来移动病床。
　　他侧卧在移动病床上，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冷汗浸透了额前的头发，顺着脖颈不断往下淌。眩晕、恶心、剧烈的骨痛轮番袭来，他难受得几乎昏过去，没有力气发出一声呻吟。
　　护士刚接好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心率跳得飞快。护士抽走一管血送去检验了，值班医生看向站在一旁浑身发抖的女孩，语速急促：“他是有血液病吗？”
　　“他有再障。”
　　“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之前有没有过类似发作？最近在吃什么药？”医生盯着监护仪跳动的数值焦急地问道。
　　“应该是早上发病的…别的我不清楚了…”她喉咙发紧，断断续续地回答着。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时而陷入昏迷，又在剧痛的刺激下猛地醒来。
　　护士一边把氧气的流量加大，一边用纸巾小心擦去他嘴角的呕吐物，低声安抚着：“放松一点，深呼吸。”
　　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身体猛地弓成一团，随即又是一阵猛烈的呕吐。
　　安童不敢靠近抢救区域，只能隔了一小段距离望着，看见他痛苦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手用力攥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快要把下唇咬破了。
　　时间过得格外煎熬，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刘医生接到通知，终于带着血检结果，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大袋的血浆和药物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他的手臂，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才渐渐缓和了下来，模糊地看见站在床边哭泣的少女。她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握着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还在轻轻地揉搓着，想让他暖和一些。
　　刘医生复核完指标，俯身仔细查看他的头皮和双腿，确定没有任何外伤，才直起身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苗安童：“是你一个人送他过来的吗？”
　　“…嗯。”
　　刘医生的眼睛亮了，语气里带着赞许：“小同志，你做的太好了！他这个病最怕磕碰，一旦出血很难止住。”
　　见她还没止住抽泣，刘医生声音放轻了些：“他这次是贫血急性发作。按往常，他应该定期来复诊和输液。但我刚翻了就诊记录，上周他没过来。”
　　她在脑海里回忆着，整整一周他都在赶工画校运会海报，总是忙到很晚才离开。
　　刘医生认真地叮嘱：“以后要是他再有不适来急诊，你直接报我的名字，我是他的主治医生，能够节省抢救的时间。”
　　她望着眼前的刘医生，觉得他变得格外亲切，沉稳又踏实，话语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现在输过液了，晚点他会好一些，今天先留院观察一晚上，之后回去一定要严格静养。”
　　“谢谢医生！”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力地鞠了个躬。
　　刘医生望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微微笑了，突然抬起她的手，查看她手心的伤。
　　她惊讶地看着刘医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手上有伤的。
　　“唔，恢复的不错。”刘医生点点头：“但记得不要偷懒，祛疤膏还是得每天坚持涂，少吃发物。”
　　刘医生转头又忙去了。
　　抢救室里安静下来，她搬了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他的病床边。校园操场上的喧嚣，仿佛跟这里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遥远得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沈桦南。眼前苍白的少年如同她拼尽全力护住的珍宝，越用力越疼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从混沌之中慢慢醒来。他的声音微弱沙哑，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安童…”
　　她俯身靠得更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应答道：“不用怕，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