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15、无主的告白 中央广场

　　中央广场近邻医院，那里人声鼎沸，一簇接一簇的烟花冲破夜幕，绽开漫天的彩色火花。一路上喧闹声、爆竹声洋溢着整条街道。
　　光是走到广场边上的一小段路，沈桦南已经用尽了力气。口罩和帽子把大半张挡得脸严严实实，她不知道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净。
　　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渗，一阵阵眩晕翻涌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时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只能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广场上人山人海，来往的游人挤挤挨挨。
　　她挤在人群里，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眼泪无声往下淌。
　　沈桦南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静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开口。
　　“…桦南，如果有一天，你的爸妈分开了，你会难过吗？”
　　烟花轰鸣作响，把少女的问题揉碎在风里。
　　他答不上来。
　　病痛早就消磨掉了全家人的幸福和期待，如果有一天父母分开了，一定是因为自己吧，那还有什么资格去难过呢。
　　可他舍不得把自己荒芜的想法丢向她。
　　他往她的身边挪了半步，消瘦的肩膀轻轻抵住了她的肩膀。
　　碰到他时，那个藏在心底，不知该对谁吐露的秘密，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我的家好像已经散了…”
　　某个平常的下午，她在父母床头柜找空调遥控器时，发现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压在最底下，那是父亲的离婚证。
　　她那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很多个夜晚家里压抑的沉默，父母错开的作息，餐桌上心照不宣的回避，都是家裂开的痕迹。
　　“我不是接受不了他们分开，我只是…讨厌他们爱演戏，把我当成什么都看不懂的小孩，还以为自己的演得天衣无缝…”烟花的亮光照亮她湿漉漉的眼眸，她的声音闷闷的：“大人都爱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装作没发生过。”
　　她的话音落了下去，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又消散。
　　人群的喧哗声中，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怎么会不知道。甚至连自己，都快要变成那样的大人了。
　　身侧汹涌的人潮毫无预兆地往后退了几步，她脚底一滑，身体猛地向后踉跄，险些摔了一跤。
　　他牢牢拽住了她的右手。厚实的毛绒手套下，伤口处的尖锐刺痛窜上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指节都缩在了一起。
　　隔着一层织物，沈桦南清清楚楚触到手套底下凹凸发硬的纱布轮廓。
　　他惊讶地望着她的吃痛的表情，不敢追问她的伤，手指轻轻向上挪，扣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点。”他的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闷闷的：“别走散了。”
　　广场的喧嚣逐渐攀升到了最顶点，人群越来越多，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沈桦南已经撑不住了。
　　苗安童察觉到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他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两个人挤过涌动的人流，慢慢挤出广场中心，挪到路边的石阶上坐下。
　　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样，指尖泛着淡淡的蓝紫色。
　　苗安童把他的手拢进掌心，对着交握的双手不停哈出热气，想替他驱走一些寒冷，可她手上的毛绒手套始终没有准备摘下来的意思。
　　手套下疑似纱布的触感还在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休息了好一会，他急促的喘息才缓下来些许。
　　远处传来人群预热的欢呼，新旧交替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
　　她突然侧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今年认识了你，我好开心。”
　　她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快速消散。“在遇见你之前，一切都好平淡。但一跟你待在一起，就总觉得很不一样。”
　　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自卑像细潮一样漫上来，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沙哑：“…现在这样，也开心吗？”
　　他说的是此刻孱弱的自己，尽管只是想陪她看场烟花，也能把场面搞得如此难堪。
　　她没有迟疑，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总感觉开心多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说完，像刚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打开了手机。母亲的聊天框发来了数十个询问她去了哪里的消息。
　　她的声音放得柔和，对着听筒录了条语音：
　　“妈妈，我现在跟朋友在中央广场，已经看上烟花了。”
　　暖光的路灯落在她的侧脸上，鬓边的碎发泛着光，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这一刻的苗安童在他眼里，温暖美好得近乎不真实，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一般，怎么也无法从她的侧脸挪开。
　　远处人群的倒数声一浪高过一浪。
　　“10——9——8…”
　　苗安童突然站起来，垫高了脚尖，也用尽全力跟着一起倒数。她兴奋地仰望着天空，明亮的眸子闪着光。
　　“…——3！”
　　“——2！”
　　“——1！！”
　　新年的钟声响起，一簇巨大焰火冲上漆黑的夜空。
　　苗安童的目光追着那道焰火，恰好接住了空中炸开的那串明亮的数字——「2017」。
　　璀璨的彩色焰火在夜空中清清楚楚地绽放，彩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眸里。
　　“哇…”
　　可在沈桦南眼中，她像是最明亮绚丽的那簇花火，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侧脸的轮廓。
　　“你在发什么呆呀！快看快看！”苗安童偏过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他才猛然回神，忍着身上的疼痛和疲惫，缓慢转过脑袋望向夜空。
　　数字2017的火光恰好已经燃成四散飘飞的余烬，夜空一点点归于黑暗。
　　紧随其后，一行明亮的字母却完完整整地在他眼前炸开：
　　「I LOVE YOU」
　　他只看见了一场无主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