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16、「疤痕」 重庆的雨

　　重庆的雨季跟家乡的一样，漫长而潮湿。
　　树的枝叶被雨水泡得沉重，石阶和楼房的背阴处，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
　　层层叠叠的绿色浓得化不开，反倒滋生出挥之不去的忧郁。其实这段时日，苗安童心里始终苦闷不安。
　　不久前，母亲一通仓促的电话打碎了她的宁静，说外婆在家突发心梗，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
　　她开始越来越害怕突然的来电，人在远方，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剩下内耗。
　　下课铃刚响，手机便亮起了来自母亲的电话，她随着喧闹的人潮走出教室，快步走到安静的走廊尽头才按下接听。
　　“童童，你外婆脱离生命危险了，这几天住院观察，你专心上班，不用担心家里。”
　　她的肩头松懈下来。
　　“那后面怎么办？”
　　“跟你王叔叔商量过了。反正我过俩月也退休了，准备收拾收拾搬过去跟外婆住一段时间，贴身照顾她。”
　　“好，你别太辛苦了。”
　　“知道。”母亲的声音带着操劳过后的疲惫，叹了口气：“人老了其实不怕病，最怕的是没人需要。一旦没人惦记，精气神一垮，就撑不住多久了…童童，你今年什么时候回家里看看呀？”
　　“我会尽量抽时间回去。”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没人需要。
　　那四个字像潮湿的细雨，落在心口。
　　苗安童垂眸，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双手，掌心
　　上几道经年未消的旧疤。
　　命运有一天，让平凡的孩子救下了另一个人。从此，那份感情愈发变成沉甸甸的爱意，就连疤痕也成了勇敢的勋章。
　　明明都被爱着，又都是累赘。

　　一列绿皮火车轰隆穿行在纯白之中，越过漫天风雪。
　　车厢内，玻璃窗凝了一层白雾，隔绝开窗外的冰冷。
　　少年把脸颊贴在玻璃窗上张望着。他的唇边长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骨骼清晰利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刚刚退去稚气。怀里紧紧抱着一大袋零食，眼里压不住欢喜。
　　“妈，等下见到哥，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我考上航天大学了。”
　　“好好好…”坐在身侧的女人拉开窗帘，看了看漫天的风雪，扭头对丈夫道：“啧…今年雪太大了，等会下车，眉毛头发都得结霜。”
　　对面的男人抬眼望向窗外翻飞的雪沫，语气满是担忧：“也不知道老家的房子扛不扛得住这么大的雪，别压坏了屋檐才好…”
　　男孩微微侧过头，将额头轻抵在冰冷的窗上，痴痴望着窗外无尽的风雪，无聊的白色逼得困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梦中。
　　茫茫大雪深处，立着一座小小的宅院，像块灰色的疤痕，扒在洁白的地上，模糊又真切。
　　风雪翻卷，时间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