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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快点长大 玻璃窗上浮 ...

  •   玻璃窗上浮着淡淡的水渍,刚刚清洗过的地板还未干透,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消毒水的气息,杂物都被理出来,堆到一旁。
      寒假过半,年味重了。
      苗安童靠在门边,手里捏着红彤彤的春联,跟母亲一起把春联贴好。
      她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门,迫不及待给沈桦南发过去。
      [ 大扫除好累呀,刚贴上春联了!你跟家人一起贴春联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
      “笑这么开心,跟谁聊天呢?”母亲上下打量着。
      “班里同学。”
      “没听你提过呢。哪个同学?上次开家长会跟你坐一块那姑娘吗?”
      “唔…对。”
      她支支吾吾的。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杨。”
      “噢,我想起来了…老师还专门表扬她了,你得多多跟她学习。”
      “…知道了。”苗安童不耐烦地捧着手机背过身去,“妈妈,你今年过年…会回家吗?”
      “说什么呢?傻姑娘,我哪年过年没回来?”
      苗安童眼神闪烁,看着笃定的母亲,像只要能够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就相信一切如常。
      平日里苗安童随手分享日常的消息,沈桦南再疲惫也会挤出一两个字回应,可这一次整整两天,杳无音信。
      她反复点开聊天记录来回翻看,他不擅长说话,可从来不会这样凭空消失。苗安童犹豫着拨了个电话过去,仍然没有接通。
      她的脑海里闪现出沈桦南苍白的脸,担忧被无限放大,怕他又像上次一样生病了没有人照顾。
      她借着替家里跑腿买年货的由头,一溜出家门,就不顾一切地沈桦南家的方向走去。
      他家门前还是跟上次来时一样,门上没有贴福字,冷清得跟周围格格不入。她抬手正要敲门,刚碰到门板,门就轻轻向里错开一道缝隙。
      大门只是虚掩着。
      她迟疑着从门缝里看进去。
      一股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味。
      客厅乱糟糟的,地上散落着书籍和报纸,茶几和沙发七扭八歪。
      “沈桦南?”
      她轻轻唤了一声,屋子里只有风吹动窗帘时的沙沙声响,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攥紧了拳头慢慢走进去,走向半掩的卧室房门。
      厚重的窗帘把光挡去大半,房间沉在一片灰蒙蒙的昏暗之中,沈桦南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蜷在棉被中。
      她放轻了脚步,一步步靠近床沿,心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
      “桦南,你醒着吗?”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费力地掀开眼皮。
      他一直捂在额角的手无力滑开,露出一块暗沉厚重的青黑淤青,在惨白皮肤的对比下触目惊心。
      他的眼神涣散了,模糊地望向她的方向,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怎么在这…"
      她顾不上回答,伸手想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仔细看看伤口,却被挡开了。他的胳膊上还贴着新的止血胶带,一看就是前不久去医院输过液。
      “这里怎么了?”她指了指他的额头。
      “昨天…撞到桌角了…”他的气息不稳,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稀薄的血液维持着他的清醒。
      “怎么不告诉我…”她担忧地追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个倔强的孩子拼命摇头。喉咙猛地滚过一阵血腥气,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指节用力攥紧了床沿。
      “没关系的,我陪你去医院…”苗安童皱着眉,凑近了些。
      突然,他的嘴角猝不及防涌出一口猩红的血液,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最怕被她看见自己这副吓人的模样,下意识撑起身子,想伸手把她推开,可刚伸出手,一阵呛咳吐出了更多的血,一下子染红了牙齿。
      恐慌铺天盖地裹住了她。
      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吃力,胃里的酸水翻来倒去,越来越多的淡红色的血水顺着苍白的嘴唇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
      只短短十几秒,他彻底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气,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顺着力道滑进苗安童怀里。
      两个人一起重重撞到身后的柜子上,床头柜的杯子碎了,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她却依旧死死护着他,怕他撞到地面。
      桌上的台灯和书本跟着接连翻倒砸落,一阵杂乱的巨响过后,怀里苍白少年的也安静了下来,房间猛地陷入死寂。
      她手足无措,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眼泪止不住往下掉,颤颤巍巍地拨通了急救电话。
      他昏昏沉沉的,只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肩膀的衣服。
      跟着救护车去往医院的路格外漫长。车子停下的瞬间,医生护士立刻围了上来。她麻木地跟着病床往前走,直到被护士拦下来。
      “小姑娘,你手受伤了,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吧。”
      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嵌着玻璃碎片,疼痛感这才慢慢散开,鲜红已经浸透了米白色的毛衣。
      护士拿出绷带替她包扎手掌,一圈圈纱布盖住伤口和血迹,出血慢慢止住。
      “我可以给他献血吗?”她抬头问护士。
      护士意外地问道:“你成年了吗?”
      苗安童耷拉下脑袋摇了摇头,满心失落。
      包扎好伤口以后,她拿着一堆单据在挂号处来回跑,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名词她全都看不懂,只隐约明白情况很不好。
      她无意间瞟到他的出生日期,竟然就是圣诞节那天。
      原来他是圣诞老人捎来的雪孩子,怪不得那么白皙好看。她从来没有见过北方的大雪,沈桦南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想象中飘荡的雪花,干净纯粹,却想象不到寒冷。
      她在心里盘算着,不久之前,他刚过完十九岁生日。恍惚间,她回忆起沈桦南确实像个大哥哥,他格外安静沉稳的性子,像总是在包容着大家,包括那些议论的声音。
      她在抢救室外干坐着,忘了时间的流逝,盼着他能快点醒,却只等到一位年长的医生走出来。
      “是你送他过来的?”医生上下打量着她。
      “嗯…我是他朋友!”第一次被医生问话,她紧张得磕磕巴巴。
      “我说呢,这孩子从没提过自己有个妹妹。我姓刘,是他的主治医生。”刘医生笑得温和,“吓到你了吧?小朋友。”
      被叫成小朋友,个子不算高的苗安童有点不服气,鼓起了腮帮子:“我不是小朋友,我今年高二了!”
      “好吧,小同志。”刘医生笑着摇了摇头:“你救了他一命,出血暂时止住了,你先回去吧。”
      “他已经醒了吗?”苗安童急切地追问道。
      “还没有,但是有什么新情况我会直接通知他父母。”
      她点了点头,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医生的话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她隔绝在外。
      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路上疼得她不停倒吸凉气。他只会比这更疼吧,她想。
      那天苗安童回到家的时候,一身的血渍。她只对父母说是被路上的自行车撞伤,已经去医院处理过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让你帮忙出门买几件东西,都能蹭回来一身伤…走路不看路吗?”母亲喋喋不休,眼里藏不住慌乱,皱着眉一遍遍翻看包扎好的伤口,生怕伤到筋骨:“都快过年了才突然出这样的事,太不吉利了!你后面几天不许再出门乱跑了!”
      母亲急匆匆点香插进神台观音像前的小香炉,絮絮叨叨地祈祷着。
      “你也快点过来,拜一拜!”
      苗安童低着头走到母亲身边,用不灵活的双手捧起母亲递过来的香火。
      烟雾细细地升起来,熏得眼睛发酸,她默默躬身,在心里悄悄默念。
      观音保佑,愿他平安,愿自己快点长大。

      另一边的医院ICU走廊外,灯光惨白。
      医生把近期各项检查结果复述了一遍,语气审慎,电话那端是沈桦南的母亲。
      她沉默地听着,不是不心疼,是真的已经无能为力。
      现实压在身上,一点余地都没有。
      夫妇俩分居两地努力打拼,一家人一年到头也聚不了几次。眼下小儿子还在念小学,年纪小离不开人,日日黏着她,两人挤在邻市狭小的出租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和精力再回去照料。
      漫长的治疗拉锯,早已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拼尽全力这么多年,满怀希望后又跌入谷底,做什么都不过是拖延时间,他们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早就习惯了去幻想最坏的结局。
      “刘医生…我们实在是抽不开身。能不能麻烦您,再多照看他一阵子?”她的声音满是疲惫。
      “我知道你们有小儿子要顾,日子还要继续。可你们心里清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要留下遗憾才好。”
      沉默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句:“刘医生,还是先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刘医生长叹了一口气。
      他是看着沈桦南长大的。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一年前移植复发时开始便放弃了努力,而他的父母则只剩下配合治疗的本分。曾经所有人都盼他治好病能够过上最普通的生活,现在就连这简单的念头也差不多快放弃了。
      病房内,沈桦南的意识断断续续。
      仪器永不停歇的滴滴声回荡在耳畔,无菌隔离仓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不敢睁开,色调灰冷的天花板的花纹无趣地排成井字。他对这里太熟悉,熟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惯性。
      身上不疼了,只是疲惫到极点,偶尔他会盼望,有一天能永远睡过去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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