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歌[八零]》刘小备

17、第八章：无法忽略的贫穷（2） 中午的时候

　　弟弟分到了两块，是全家唯一一个拿两块的人。

　　其余人都是一人一块。

　　张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所以有就很好了，而且弟弟也没有比自己多多少。

　　传说总归是传说，传说里爷爷有一坛子洋钱，没想到一共也就十几块。

　　但爷爷还欠张起一支钢笔，这个事到死他都没有再提起。

　　除了张起，大概也没有人在乎那支钢笔。

　　能吃能喝的东西更重要一些。

　　贫穷会让人忽略一支钢笔。

　　贫穷会让人忽略的东西太多了。

　　张知整个小学从没准时交齐过学杂费，小学的班上一共只有十七个人，但是每回学期过半，老师在教室里问谁学费还没交的时候，会有八九个人站起来。

　　张知混在这八九个人里面就觉得没有那么害羞了，反正不是自己一个人。

　　老师还会说，没有交的现在回家去拿。

　　这八九个人就全部跑回家。

　　张知也跑回家，虽然知道什么都不会拿回来。

　　张知到家后从橱柜里拿出一张煎饼，再从橱柜下面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小把盐豆，把盐豆卷在煎饼里，大口地吃。

　　吃完煎饼，张知从水缸里舀出一碗水，咕噜喝下去，然后再跑回学校，告诉老师，爸妈不在家。

　　那么这一次的催缴就结束了。

　　等到五月份学期末的时候，新一季的麦子也收上来了，卖了麦子，张知的学费就能交上了。

　　年年如此。

　　太多人贫穷了，也太多的贫穷了，张知常常就自动地把贫穷这个事忽略了。

　　连带贫穷带来的一切。

　　唯一让张知意识到贫穷对自己有影响的是没有书读。

　　张知整个小学就买过两本《故事会》。

　　这两本书说张知是拿命换来的都不为过。

　　张知自从学会骑自行车后，每次跟妈妈去外婆家都是自己单骑一辆车了，再也不用坐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了。

　　张知也喜欢自己骑着自行车到处走，虽然她只是一个人挂在自行车的左半边蹬着脚踏板，总归自行车轮子转起来的时候是一直向前的，带动的风吹在脸上也舒服。

　　那天傍晚张知跟着妈妈从外婆家回家，张知推着自行车刚刚穿过马路，正准备开始骑，一辆方向和速度看起来都没办法控制的摩托忽然冲着张知就撞了过来。

　　幸好自行车承受了大部分力量，轮胎变形，车身散架。

　　但张知也被撞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开摩托的小伙一下车说话满口酒气，一直赔礼道歉，说今天钓鱼钓上来好几条大的，太开心了喝了两杯，刚刚一时没看清……

　　幸好镇医院离张知被撞的地方一里地。

　　张知第一次接受镇医院里几乎所有仪器的检查，从头到脚。

　　最后查出来脑震荡，膝盖擦破皮，心脏以及其他器官都好好的。

　　但当晚要留院观察。

　　那个晚上，张知的外公和大舅小舅以及爸爸叔叔，还有村上张知熟悉的不熟悉的叔叔伯伯们几乎都来了，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开摩托的，只有张知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张知不知道来这么多人干什么，但是这也是张知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关心，而且除了妈妈，全是男人！

　　竟然有这么多男人为自己出马！

　　张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重要。

　　但是他们一直围着那个开摩托的男人，谈论着赔偿谈论着钓鱼谈论着家庭住址家里亲戚谈论了半天发现大家彼此之前总有些熟人……

　　两个小时后，人群忽然一下子又散去，张知依然一个人。

　　这也是张知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医院过夜。

　　第二天早上，张起来接张知出院。

　　张知除了腿上裹着纱布，其余一切正常。

　　出院后张起带张知到医院旁边的小店里喝羊肉汤。

　　“吓着了吧？补补。”张起一共就买了一碗羊肉汤，推给了张知。

　　张知看了看张起，有些犹豫。

　　“喝吧，我吃过早饭来的。”

　　张知于是端起碗哗啦啦地就把一碗羊肉汤喝完了。

　　真好喝！后来张知每每不舒服躺在床上想要吃点什么的时候，就会想到那碗羊肉汤。

　　吃完羊肉汤出来，迎面就看见一个书摊，张知说要去看看。

　　张知站在书摊前面看了半天不挪步。

　　“好，你可以买两本。”张起说。

　　“两本吗？”

　　“嗯。”

　　书摊上一堆的这个传奇那个演义，定价也高，只有《故事会》，小小的，里面包罗万象，又便宜。

　　于是张知买了两本《故事会》。

　　一直到张知小学六年级，学校里才第一次有了一个小小的只能放两排小书架的图书馆，两排小书架上的书也没有放满，但是在那里，张知第一次读到了《青春万岁》。

　　“浩大的世界，样样叫我们好奇。”

　　“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张知读到这些文字，读到高三女生们的生活，读到她们的理想和忧愁，惊呆了。原来，几十年前，女生就可以读书可以读高中，可以读大学，可以有理想，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可以和家庭抗争，可以和所有的不如意斗争，可以飞……

　　读完这本书，张知在心里和自己做了个约定：你一定要读到高中！

　　高中女生的生活才是人应该过的生活。

　　那时候张知还完全不敢想大学。

　　有一回一个算命大仙晃悠悠地经过张知的村子，指着村子上那个破烂小学，故作高深地说：“这个学校……这个学校要出大学生啊！”

　　大家都笑他胡扯，说我们这个村子，已经二十多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可见想上大学有多难。

　　但是这么难的大学，张知的小舅想不读就不读了。

　　张知小学快毕业的一个周末，因为咳嗽在外婆家养着，外婆给张知做油煎蛋，鸡蛋里的油流得到处都是。这时候大家算着张知马上放暑假的日子，也算着小舅要回来的日子。

　　小舅那时候已经在读大学，具体是什么样的大学张知不知道，她只知道小舅是全家唯一一个读大学的人。

　　然而大家等来的是小舅的一封信。

　　外公读完这封信之后，五姨六姨四姨八姨还有外婆都聚在前屋檐下的凉席上，张知趴在五姨旁边，大家都在默默地听五姨念这封信。

　　小舅在心里写，他找不到继续上学的意义了，现在学习的东西和内容让他看不到以后，人这一辈子到底要怎么过呢？他不知道，他在思考，他想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答案。

　　“人到最后不过一抔黄土……”五姨读到这一句时眼泪落下来。

　　张知不知道大家在难过什么，她只有羡慕。

　　小舅有大学上，但是他想不读就不读了，他要去外面看看，他要去寻找意义，他这么想，就这么去做了……

　　张知羡慕地想要流口水。

　　这时候外公从外面走进来，说：“我去一趟他学校，就说家里有事，给他请个长假。就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想去哪里也得等毕业了拿到毕业证再说，就这两个月等不了啊？”

　　几个月后的九月，张知读初一了，教张知数学的老师是新鲜的毕业生。

　　有一天周末放学，张知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这位数学老师，老师亲切地和张知打招呼，忽然就说到了张知的小舅。

　　“你知道吗？我跟你小舅还是同学呢！他大学时候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他很有想法。对了，你小舅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教书。”

　　“哦，那就是顺利毕业了啊。”

　　张知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舅只出走了一个月，然后被外公从广州带回了学校，顺利毕业，顺利参加工作。

　　除了张知，每个人都长舒一口气。

　　张知也不是觉得这样“顺利”就不好，她只是可惜，另外一种可能性没有实现。

　　如果连小舅这样从小就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养育的人也不能实现自己内心的理想的话，谁能实现呢？

　　但无论如何，小舅已经是张知目前认识的人里最酷的一个了。

　　即使半路折返。

　　毕竟他连大学都不想上了，而张知在为上中学准备的时候就已经要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了。

　　小学毕业考试那天，张知带着两张煎饼，一饭盒的地瓜藤炒辣椒，骑着爸爸的自行车就出发了。

　　这个试要在镇上的中学考，上下午各一场，所以中午要在学校吃饭，张知自备的午饭。

　　中午的时候张知一个人，坐在这个陌生的中学校园里的梧桐树下，打开自己的饭盒，咬一口煎饼就一口菜，阳光从梧桐叶上落下来的那些星点，摇晃着，像是在为庆祝张知即将成为一个中学生跳舞。

　　这时候走过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女生仰着头笑着对另外几个同学说：“这是法国梧桐！你们懂什么啊，法国的！可不是一般的梧桐！”

　　等到那几个人走远，张知抬头看了眼梧桐树，心想，从法国来的也没有水土不服，照样长得这么好呢！

　　等到张知考完试回到家，爸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梧桐树很漂亮。

　　“是法国梧桐呢！”

　　按照以往的惯例，张知的初中应该是在这长满法国梧桐的校园里念的，但是那一年，镇上在距离张知家更远的地方建了一所新初中，根据学区的划分，张知去了新学校，因为路远，需要住校。

　　为什么要把人往更远的学校分？就近不好吗？

　　就近的人实在太多了，学校装不下下那么多学生，所以那所中学就只能留给镇上的孩子们了。

　　住校的第一个星期，张朝梅给了张知五块钱的生活费。

　　张知第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钱可以支配，捏着那五块钱不知道如何是好。

　　张知还记得自己小学一年级的学费就是五块钱，那时候她得等一个学期才能交上。

　　现在自己一周竟然就要花五块钱了。

　　第一周张知几乎不知道怎么花这个钱，也舍不得。

　　而且张知自己还带了煎饼和盐豆，作为干粮，张知吃了整整一星期。

　　但是水得自己买，开水房打一瓶水要一毛钱。

　　一周下来，张知一共打了七瓶水，花了七毛钱。

　　等到周末回家，张起和张朝梅一听张知一周竟然才花七毛钱，愣了半天，然后说了句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张起那时候抽一包烟是一块钱，他知道自己条件有限，所以一周只抽一包。

　　但那一周也是一块钱啊！

　　“我戒烟！”张起猛然就做了这个决定。

　　张起的烟酒都戒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

　　但从那天之后，张起一辈子没再往嘴里送过一根烟。

　　张朝梅翻看张知没吃完带回来的几张煎饼，揭开一看一张煎饼上有一半长了霉点。

　　“你吃到第几天霉的？”

　　“差不多星期三就开始有味儿了，不过用开水泡着吃就没事，第一遍开水烫完再把水倒出去，然后再重新倒开水，再放点盐豆拌着，真香。所以我打了七瓶开水，不然我一天一瓶就够了。”张知兴高采烈地讲着自己的初中生活。

　　“天热，下周别带煎饼了。你看你同学都是带的什么？
　　”
　　“有的带煎饼，有的带小麦去学校门口换饼吃，还有的就是只带钱。”

　　“那咱也带小麦去换饼吃！”

　　“开水泡煎饼真的很好吃！”张知甚至想给他们演示一遍。

　　“天太热了，妈烙不了那么多……”

　　张朝梅一直拿铁锨干粗重农活的手一辈子玩不转女工那些家伙事，但是这一年的冬天，她去街上选了嫩的发亮的绿色毛线，给张知织了一条又大又厚的毛巾。

　　张知戴着那条毛巾走在校园里，全校的人都要被那围巾的鲜亮扎到眼。

　　张知整个人从小到大都没这么鲜亮过，她一直团在黑白灰里，团在各处送给她的旧衣服里，暗暗的，巴不得没有人看得到自己。

　　周末围着那条围巾回家，经过村庄时看见自己的小学同学站在路边，张知真想她看见自己，看见上了初中一切有多鲜亮。

　　然而她身边的人太多了，她没看见张知。

　　张知回家后把自己看见小学同学的事告诉妈妈，还叹了口气，说她怎么就不继续上学了呢。

　　张朝梅说：“哦，她啊，最近她在家给她说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