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歌[八零]》刘小备

12、第六章：夜里的哭声（3） 明明都是抱

　　所以听六姨八姨说要去北京的时候，听五姨说要在家里盖养鸡场挣钱的时候，听她那些年轻的阿姨们聚在一起说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发财的时候，张知就觉得人生充满希望，人生是有不同的活法的。

　　但是一转头，都结婚去了。

　　六姨和八姨打工回来后也并没有继续思考发财这件事的迹象，而且上门的媒婆逐渐多了起来。

　　张知想起来八姨的摘抄本，《海阔天空》的歌词就这么在上面躺着呢，还唱不唱了？

　　小舅排行老七，很明显，比六姨小比八姨大，小舅后来就成了家里唯一一个一直在读书的人。

　　大舅当兵，小舅读书，其余六个女孩，割草喂猪做家务，适龄结婚。

　　但张朝梅说这很好了，可以选，不用逼着嫁给谁。

　　但张朝梅只能想到这里了，她想不到这个可以选，也可以选结婚后要不要继续一起过。

　　四姨夫妻俩打到半夜来敲张知家门的时候，张知听着爸爸妈妈两个人的调解词，什么忍让，什么理解，什么有话好好说，就觉得这些话轻飘飘的，飘在天上是摸不着的云，落下来是淌进河里的水，跟两个人的生活毫无关系。

　　张知不知道两个人该怎么生活，她唯一一次对这种生活模式发出声音是在初一的暑假。

　　初中开始张知就住校了，周末才会回家一天半，然后带上换洗的衣服和干粮再回到学校去，所以家里的很多事她知道的不多，她每回回家，爸爸妈妈都是一团和气，直到有一天弟弟悄悄跟她说：“姐，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就吵架，有一回还打架，被我看到了，但是你一回来就好了，要不你别住校了，你天天回来吧。”

　　张知问弟弟是不是真的看清了，弟弟说真的。

　　很快就放暑假了，张知想，那时候自己就天天在家了。

　　实际上自己在不在家影响不大，张知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自己的存在丝毫没有影响过他们的争吵。

　　那个暑假，张知开始观察张起和张朝梅。

　　确实，他们会在正在吵架的时候因为张知走过来然后转身走开，不再继续，也会在张知经过的时候忽然闭嘴。

　　但是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两周，暑假里的第三周开始，两个人开始阴阳怪气地在张知面前对话。

　　那天中午吃的是擀面条，张朝梅擀的。

　　白水煮的面，然后拌上辣椒炒豆角，再放一小把盐豆，大口地吃下来，出一身大汗，酣畅淋漓！

　　张知每每吃到这样一顿饭，就觉得人生实在没有什么不幸福可言，王蛮子家的那些姑娘应该都吃上这样一碗擀面条，拌上最辣的辣椒炒的最嫩的豆角，一定要放盐豆，是去年冬天闷了熬了晒了留到这个夏天的盐豆，一定要出汗，出大汗，出完汗，身体里不管陈的还是新的忧啊愁啊就全部消散。

　　应该给她们都端上一碗！

　　但那么一顿这么好的饭吃到一半，张起唉声叹气，故意把动静弄得隔壁邻居都要听到。

　　张朝梅看了张起一眼，佯装不懂，问张知的弟弟：“好吃吗？”

　　延安嘴巴撑得满满的，话都说不出来，疯狂点头。

　　“我今天在地里干活，一阵眩晕，胸口发闷，喘不了气，要死了。”张起慢慢悠悠地说着，每一句话的尾音里都带着哎呦的喘息声，似乎现在喘气也很艰难。

　　“呦，怎么一干活就这样？”张朝梅眼睛没看张起，小声接过张起的话。

　　张起忽然用力地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那双筷子，说：“我看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就不过。”张朝梅依旧小声接着话。

　　“这是什么日子啊？累死没人管。我看散了吧！”

　　“散就散呗，你走，我反正留下。我还得给两个孩子做饭呢。”

　　“好，我走！”

　　张知听着这俩在那吵着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明明都是抱怨，又不肯放狠话，明明就是想说离婚，说半天不肯说那个词，觉得大人的迂回曲折真有意思，到底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什么呢？

　　这个时候张朝梅哼了一声，说：“你不就是想打我一顿吗？哪回不是这样？”

　　张知对打这个字异常敏感，一下子血液上涌到头，心中一团火瞬间就从嘴巴冲了出来，她把手里的半碗面条往桌上一摔，愤愤地说：“能不能离？不能过就离婚！不要整天吵啊打的，不能过就离婚行不行？为什么非要这样过？想过我和弟弟怎么在这个家里待吗？请你们，离婚！好吗？”

　　延安撑着嘴巴抬头看着张知，延安就坐在张知的对面，张知看他那个样子顿时竟然也想打他一顿，但是她此时浑身颤抖，因为说了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对着向来对自己有着极大权力的爸爸妈妈，她一半是愤怒，另一半是惊慌。

　　张知从小到大没有对爸爸妈妈说过一个不字，什么都是好，可以，我来，能做，没事……

　　但是张朝梅坐在张知的左手边，张起坐在张知的右手边。

　　非常诡异的，在张知说完这段话后，没有一个人发表任何意见，整个饭桌寂静一片，直到张延安吸溜了一口面条……

　　“哎呦，慢点吃。”张朝梅赶紧接着这个声音说了句话。

　　张起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只有张知一个人离开了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