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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檐下温粥,长夜暖意   暮色一 ...

  •   暮色一层一层压垮城郊的荒院,连绵阴雨缠了整整两天,院内成片黑鸢尾被水汽浸得沉甸甸,墨色花瓣垂在泥地上,空气里漫开潮湿的冷香。鸢尾烬一整天都关在工作室修复一套清末银质花饰,锉刀反复摩擦金属,指尖磨出细小的泛红创面,长时间低头劳作让他太阳穴阵阵发沉,钝痛顺着颅腔漫开。
      他素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不适,桌上只摆了一杯凉透的白水,连一口热食都没有准备。父母离世后,独居的这些年,他早已忘了按时吃饭是什么滋味,饿了便随便啃两块干粮,不饿就能一整天滴水少沾。左手腕的哑光黑绳随着抬手打磨的动作轻轻晃动,周身只有器物冷硬的金属味与鸢尾苦香,偌大的老宅安静得只剩锉刀摩擦的细碎声响,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而鸢尾烬是岛上唯一守花的人。
      处理完最后一件银饰,鸢尾烬放下工具,撑着桌沿站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而来,身形微微晃了晃。他扶着墙面缓了许久,才勉强挪到窗边,窗外雨丝绵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半分活气。心底不受控制地想起沈昼遥,想起晴空花坊里暖黄灯光、温热蜂蜜水,还有那人浅棕眼眸里不加掩饰的温柔,心底泛起一阵细微酸涩。
      他拿出手机,原本只是想问一句花草药剂的稀释比例,指尖敲出简短一行文字发送出去,没指望对方能立刻回复,只随手将手机搁在木桌角落,转身打算去院中收被雨水打湿的鸢尾花枝。可不过短短两分钟,手机震动声轻轻响起,屏幕上跳出沈昼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细致关切,还特意询问他今日是否按时进食、院中雨势会不会损伤花株。
      鸢尾烬盯着屏幕上完整的“鸢尾烬”三个字,指尖轻轻摩挲屏幕边缘,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犹豫许久,只简单敲了句无事,指尖刚松开手机,门外便传来了不同于雨声的清晰车鸣,那道熟悉的浅白色货车车灯穿过荒坡的雾气,稳稳停在老宅院门之外。鸢尾烬心头猛地一震,快步走到院门前,隔着雨雾看见推开车门的沈昼遥。
      沈昼遥撑着宽大的白色雨伞,一手拎着保温食盒,一手攥着常备的退烧药与干净纱布,大步穿过泥泞小路走到门前,看见站在檐下的鸢尾遥,立刻清晰完整地唤出他的姓名:“鸢尾烬,我看你消息回复得很慢,猜你大概率又没好好吃饭,天气凉还容易着凉,顺路带了点东西过来。”
      雨水打湿沈昼遥半边肩头,米白色针织衫沾了湿意,可他全然不在意,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鸢尾烬苍白的脸上,一眼便看穿对方眼下浓重的青黑与毫无血色的唇瓣,眉头轻轻蹙起,藏不住心疼。鸢尾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骨子里的疏离让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旁人的照料,可对上沈昼遥坦荡温和的浅棕眼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侧身让出通路,任由沈昼遥走进院落。
      两人一同走到廊下避雨,沈昼遥将保温盒递到鸢尾烬手中,打开盖子的瞬间,温热的粥香混着淡淡的红枣甜意漫开,驱散了周身湿冷。“特意熬的小米红枣粥,温着养胃,我还带了清淡小菜,你空腹太久,不能吃凉硬的东西。”说完他又从帆布包里取出无菌纱布、碘伏棉签,轻轻拉过鸢尾烬布满细小伤口的指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
      鸢尾烬浑身僵硬,任由沈昼遥握着自己的手,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妥帖温柔的触碰。从前旁人只会回避他冰凉的手,只有沈昼遥毫不在意他身上冷寂的气息,耐心替他一点点擦拭伤口,细细裹上纱布,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克制,不会越界冒犯,却又实实在在地将暖意递到他身上。
      包扎完指尖,沈昼将退烧药与温水一并摆到廊边木桌上,叮嘱鸢尾烬若是夜里发烧一定要联系自己,不要硬撑。鸢尾烬垂眸看着桌上温热的粥碗,低声完整唤出沈昼遥的名字:“沈昼遥,不必为我费心,我自己可以照料好自己。”
      沈昼遥闻言抬眼,浅棕色的眼底盛满笃定的温柔,轻轻摇了摇头:“鸢尾烬,我看得出来,你总是习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可人不必永远独自熬过长夜。我愿意过来,从来都不是麻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被雨水打弯的黑鸢尾,“我心疼你一个人守着这片花,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能多陪你一会儿,对我而言也是心安。”
      鸢尾烬的心猛地一颤,眼眶微微发热,长久积压的孤独在此刻险些尽数溃堤。活了二十四年,没有人看穿他伪装出来的冷漠坚强,所有人都只看见他阴郁孤僻的外表,认定他冷漠寡情,只有沈昼遥能透过层层冷雾,看见藏在深处的脆弱与孤单。他抿紧偏乌的薄唇,沉默地端起粥碗小口吞咽,温热粥液滑入胃里,熨帖了连日来空冷的脏腑,暖意顺着食道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昼遥没有打扰他进食,安静站在廊边望向院中花田,雨水不断落在墨色花瓣上,他默默记下来哪些花株根系容易积水,等雨小一些便要帮鸢尾烬疏通泥土。周遭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却丝毫没有尴尬压抑,一种安稳平和的氛围笼罩着整片院落,冷香与茉莉淡香在潮湿空气里缓缓交融。
      等鸢尾烬喝完一碗粥,天色已经彻底沉成墨色,雨势渐渐收缓,只剩零星细雨。沈昼遥拿起一旁的小锄头,走进花田蹲下身,一点点刨开花株根部淤积的泥水,避免根系被雨水泡烂。鸢尾烬放下空碗,默默走到沈昼遥身侧,静静陪着他打理鸢尾,偶尔递上一旁摆放的干抹布,两人一蹲一站,在满院暗花间安静相伴。
      忙活半个钟头,花田积水尽数疏通,沈昼遥的裤脚沾满泥土,额角沾着细碎雨珠,直起身时看向鸢尾烬,温和笑道:“这下夜里下雨也不用担心花烂根了,若是之后再有连绵雨天,随时和我说,我过来帮你打理。”
      鸢尾烬轻轻点头,心底积攒的柔软快要满溢而出,他不善言辞,无法说出动听的感谢,只能牢牢记住沈昼遥今夜所有的温柔照料。夜色越来越深,沈昼遥看了眼窗外彻底停歇的细雨,打算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鸢尾烬夜里若是身体不适一定要给自己发消息,无论多晚都会赶来。
      鸢尾烬送沈昼遥走到院门口,看着那人登上浅白色货车,车灯缓缓消失在荒原雾气中,才独自折返廊下。桌上还残留着粥碗余温,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沈昼遥身上干净的皂茉莉香气。他走到院中,指尖轻轻抚过墨色鸢尾花瓣,心底一遍遍描摹沈昼遥的模样,反复默念完整的姓名。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只会是无尽阴雨、无人相伴的长夜,孤独是与生俱来的宿命,可沈昼遥携一碗温粥、一腔暖意闯入他封闭的世界,打破长久以来的孤寂。鸢尾烬独自坐在廊下石阶,腕间细黑绳贴紧皮肤,冷白的脸上泄出一丝极淡、旁人难得一见的柔和。
      漫长寒夜不再只有冷花与凉雨,那个名为沈昼遥的白昼,已经带着细碎温柔,稳稳落在他荒芜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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