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烬》星岚7点清

6、巷间流言，身前庇护 连日的

　　连日的阴雨终于彻底放晴，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柔和铺在城郊荒院的黑鸢尾花田上。墨色花瓣沾着残留的水珠，被日光晕开一层浅紫柔光，鸢尾烬搬着木凳坐在花田边，手里拿着细毛刷细细清理花株根部的淤泥。昨夜沈昼遥冒雨前来，帮他疏通积水、送来热粥与退烧药，那份妥帖的暖意还萦绕在心间，指尖动作都比往日轻缓几分。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绣着暗纹黑鸢尾的黑色衬衫，锁骨与腕骨在日光下格外清瘦，左手那根哑光黑绳安静缠在手腕，周身淡淡的冷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一上午，鸢尾烬都独自守着花田，打理完花草后，便回到工作室打磨一件复古鸢尾银饰，这是他打算送给沈昼遥的小物件，想悄悄藏起心意，寻合适时机交付。
　　临近午后，家中储备的食材所剩无几，鸢尾极少出门采买，可今日莫名生出一丝念头，想去市区一趟，顺路绕到晴空花坊，远远看一眼沈昼遥。他简单收拾一番，驱车前往城区超市，采购完必需品后，沿着熟悉的街巷往花坊走去。晴空花坊临街，门窗大开，沈昼遥正站在柜台前整理花束，浅棕眼眸弯着，对进店顾客温和交谈，一身米白针织衫衬得身形干净舒展，隔着一条街，鸢尾烬都能清晰感受到独属于他的明亮气息。
　　鸢尾烬放慢脚步，停在街角树荫下，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静静望着沈昼遥忙碌的身影。可街边两名常年在此闲谈的邻里妇人恰好路过，目光直直落在鸢尾烬身上，压低声音絮絮叨叨，话语清晰飘进鸢尾烬耳中。
　　“你看那个总穿黑衣服的男人，就住在郊外那片荒院子里，整日不见和人来往，院里种一堆黑花，看着就阴气沉沉。”
　　“听说他父母早就不在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性格古怪得很，之前我路过他家门口，看着都让人发怵，还好花坊那小伙子没被他缠上。”
　　“可不是嘛，晴空花坊的沈昼遥多阳光和善，天天守着白茉莉，怎么总跟这种阴沉人走得近，万一被拖累了可怎么办。”
　　字字句句像细小冰针，直直扎进鸢尾烬心底。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冷白皮泛起一层浅白，眼底方才的柔软瞬间消散，重新覆上一层厚重疏离的寒意。他生来敏感自卑，旁人对自己的非议从来不敢深究，如今直白听见旁人将自己视作不祥、认定他会拖累沈昼遥，心底那点刚滋生的欢喜，瞬间被浓重的自我否定淹没。
　　他确实阴暗孤僻，生于荒芜，周身只有冷雾与墨色花朵，而沈昼遥是生于晴空、被温柔包裹的人，两人本就不该过多交集。自己一次次贪恋对方带来的暖意，不过是自私的奢求。鸢尾烬不愿再站在原地，让那些刺耳话语持续折磨自己，转身打算悄悄离开，不打算再与沈昼遥碰面。
　　可他刚挪开脚步，店内的沈昼遥已经透过玻璃窗瞥见了街角的身影。方才妇人的闲谈，沈昼遥也隐约听见大半，眼底温和的笑意淡去，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敛，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花束，快步走出花坊，穿过街道，径直走到鸢尾烬身前，清晰完整唤出他的名字：“鸢尾烬，你怎么来了？”
　　鸢尾烬猝不及防抬眼，眼底藏着未散尽的落寞，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愿让沈昼遥看见自己难堪的模样，低声敷衍：“路过，准备回去。”语气里满是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淡。
　　沈昼遥一眼便看穿他不对劲，余光扫到一旁还未走远的两名妇人，瞬间明白了缘由。他没有让鸢尾烬独自背负那些闲言碎语，直接侧过身，稳稳挡在鸢尾烬身前，面向两名闲谈的妇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条理清晰开口：“两位阿姨，麻烦你们不要随意议论旁人。鸢尾烬只是性格安静内敛，待人极其温柔，院里的黑鸢尾只是品种特殊，并非什么不祥之物，他从来没有打扰过任何人的生活。”
　　“我和鸢尾烬相交已久，他心思细腻善良，做事踏实可靠，能和他做朋友，于我而言是很珍贵的事，不存在什么被拖累一说。若是不了解一个人，还请不要随意揣测、散播闲话。”
　　一番话不卑不亢，没有尖锐争吵，却句句护住身后的鸢尾烬。两名妇人脸上露出尴尬神色，含糊打了个圆场，便匆匆快步走开，街巷终于恢复安静。
　　周遭只剩下微风拂过街边绿植的声响，沈昼遥转过身，目光落在垂着头的鸢尾烬身上，放软语气，抬手轻轻虚虚碰了碰他的肩头，没有贸然触碰，顾及他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轻声道：“鸢尾烬，别把旁人无关紧要的闲话放在心上，他们不了解你，所以只会片面评判，可我看得清楚你是什么样子。”
　　鸢尾烬鼻尖微微发酸，长久以来，所有人都顺着旁人的偏见远离自己，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辩驳，唯独沈昼遥，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将所有恶意隔绝在外。他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眼底那层冰冷的雾渐渐化开，低声完整念出沈昼遥的名字：“沈昼遥，我是不是，会给你带来麻烦。”这句话藏着他最深的自卑，是他反复纠结的心结。
　　沈昼遥轻轻摇头，浅棕眼眸盛满真切的温柔，认真注视着鸢尾烬的双眼：“从来不会。能认识鸢尾烬，能陪你打理花、安静待在一起，对我来说都是很开心的事。你的安静、你的温柔，都是独一份的珍贵，不需要因为别人的闲言否定自己。”
　　说完，他侧身让出花坊大门，邀请鸢尾烬进店坐坐，柜台上刚修剪好的白茉莉香气缓缓漫来，冲淡了方才街巷里压抑的氛围。鸢尾烬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着沈昼遥走进店内，坐在窗边熟悉的木椅上。沈昼遥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他手中，又拿了一捧刚采摘的白茉莉放在桌前。
　　鸢尾捧着温热水杯，指尖微微回暖，方才堵在心口的酸涩一点点消散。他看着沈昼遥认真打理花束的侧影，心底清楚，这个人愿意接纳他所有孤僻，愿意为他抵挡世间细碎恶意，是独属于他的白昼。
　　待到日暮时分，鸢尾烬起身告辞，临走前将藏在口袋里那枚小型鸢尾银饰悄悄放在柜台角落，没有多说什么。沈昼遥目送他离开，回头发现那枚暗纹银饰，指尖轻轻摩挲花纹，眼底漾开柔软笑意。
　　驱车返程的路上，鸢尾烬反复回想方才沈昼遥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那句坚定的维护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从前他独自承受所有非议与冷眼，习惯蜷缩在荒芜小院自我封闭，可如今有沈昼遥站在他身前，替他隔绝流言，接纳他全部的阴暗与脆弱。
　　回到满院黑鸢尾的荒院，落日余晖落在墨色花瓣上，鸢尾烬坐在石阶上，晚风拂过，冷香缓缓飘散。他低头望着腕间的黑绳，心底牢牢记住沈昼遥给予的庇护与温柔，原来黑暗之中，真的会有人义无反顾，向着他奔赴而来，为他挡住世间所有风雪与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