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树知道她是 ...
-
如意司发现那处秘境时,山中正下着雪。
雪落在石阶上,很快又被风吹散。掌门把旧卷合上,卷轴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上面只剩一句话尚且清楚:极西有门,非启灵不启。
启灵法身。
司中已有许多年没人听过这个名字。传说这种体质天生亲近灵气,不需引导,便能与山川草木相应。若入道,修行一日可抵旁人一年。若不入道,也不过是凡尘里一个格外安静、格外迟缓的孩子。
三名弟子决定下山。
大师兄沈无病不爱说话,三师兄方旺善卜,六师妹苏枕雪心细。三人走过江南雨巷,走过北地荒村,见过许多所谓“奇童”。有孩子三岁背书,有孩子生来异瞳,有孩子掌心有莲纹。方旺每见一个,便摇头。
“不是。”
二十年过去,他们仍未寻到启灵。
有一日黄昏,三人宿在陈州城外。方旺在客栈窗前起卦,窗外一棵老槐落下三片叶子。叶子尚未触地,卦象已成。
他看了很久。
苏枕雪问:“有了?”
方旺道:“九十年后,陈氏有子,法身现世。”
沈无病问:“哪个陈氏?”
方旺望向城中。
陈氏很好找。
城东最宽的街,最高的门楼,门前两只石狮,口中含珠。陈家做米粮、布匹、典当,也放债。城中有半数铺子与陈氏有账目往来。族长陈怀璋年近六十,眼睛却亮得像刀。他听三人说完来意,没有立刻跪拜,也没有惊惶,只问了一句:
“仙长凭什么叫我信?”
方旺说:“城南旧井下三丈,有黄金一匣。明日辰时挖,可得。”
第二日,陈氏果然挖出黄金。
那匣黄金在陈家祠堂里摆了一夜。陈怀璋坐在祖宗牌位前,手指一块一块抚过金面。金子冰凉,可他掌心发热。他想的不是修道,也不是天机。他想的是陈氏还可以更盛,盛到百年之后。
三名弟子许了两笔财物。
第一笔,便是这匣黄金。
第二笔,要等法身出世之后,送陈氏一条盐路。那是陈怀璋梦里都不敢想的富贵。有了盐路,陈氏便不只是陈州的陈氏,而是几州几府都要看眼色的陈氏。
苏枕雪离开陈宅时,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灯火通明,陈怀璋跪在蒲团上,头叩得很低。可他总觉得,他拜的不是祖宗,也不是如意司。
他拜的是那匣黄金。
后来,陈氏立了新规。
族中女子不得外嫁,男子不得外娶。陈怀璋说,仙长看中的既是陈氏血脉,便不可叫血脉散了。起初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被除名,家产收归宗族。再后来,没人反对了。
规矩放久了,就成了祖训。
祖训再放久一点,就成了天理。
陈氏的宅子一年比一年大,门楼又加高了两尺。祠堂扩了三进,新牌位一层一层往上供。族中孩子却越来越少,生下来的,也常有痴傻。
两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会被抱去后山。
后山有一座塔,不高,外人说那塔镇风水,保陈氏人丁兴旺。只有陈家人知道,塔下埋过许多小小的骨头。
方旺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四十年后。
他再入陈州时,陈怀璋已经死了,陈氏换了新族长。新族长比陈怀璋更会笑,开口闭口都是祖训,都是仙缘。方旺站在陈宅门外,听见后院有妇人哭,哭声很短,很快被人捂住。
他去后山,看见那座塔。
塔前的土很新。
方旺站了半夜。
沈无病说:“因果已成。”
苏枕雪道:“我们该带陈氏离开这条路。”
沈无病看她:“以何名义?”
苏枕雪沉默。
以什么名义呢?
当初是他们叩开陈氏的门,是他们给了黄金,是他们说九十年后有法身。陈氏只是把一句天机握在手里,握成了刀。
方旺低声道:“我起的卦。”
沈无病说:“卦只是卦。”
方旺没有答。
那一年回山后,方旺开始枯坐。他不再起卦,也不再下山。窗外有树,春生秋落,他常一看就是整日。掌门问他是否道心有碍,他说无碍。
可后来渡劫时,他失败了。
雷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亮了一瞬。方旺没有躲,也没有挡。他仰头看着雷光,像终于等来一句迟到多年的责问。
祖师没有让他死。
她把他的身体化作后山一棵树,又抽出半缕神识,投入凡尘轮回。
“你既看不清因果,”祖师说,“便去因果中看。”
树不能说话。
树只能站着。
春天发芽,夏天听蝉,秋天落叶,冬天覆雪。方旺残存的神识困在树里,仍能隐约感知山下。那半缕入世的神识,一世一世轮回,多半短命,多半孤苦。每一世醒来时,他都忘了自己是谁;每一世死去后,又有一点记忆回到树中。
他渐渐看见陈氏。
陈氏越来越富,也越来越冷。族中男子习惯在祠堂里谈生意,谈婚配,谈哪个旁支女子年岁合适。女子们低着头走路,袖口总捏得很紧。孩子出生时,众人先看眼睛,再看手足,最后看他会不会哭得像个正常孩子。
若不像,就记在册上。
册子放在祠堂偏柜里,封皮写着“病夭”。
方旺在树中看着。
他曾想,若当初没有那一卦,陈氏会不会不同。
可树没有手,不能撕毁族谱。树没有口,不能对陈氏说停下。树也没有脚,不能走回那个黄昏,拦住叩门的自己。
又过许多年,陈家有个孩子出生。
是个女孩。
她出生那日,陈州下了小雨。雨很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母亲抱着她,哭了又笑,给她取名陈蕴。
蕴者,藏也。
女孩三岁不会说整话,四岁仍只会笑。族中长辈来过几次,都说可惜。她的母亲在卧房墙后做了暗格,夜里把她藏进去。她有一个哥哥,名叫陈渡。陈渡总来看她,衣袖被她抓住,便不动。
陈蕴喜欢抓人的袖子。
她抓住,就笑。
那一年,如意司后山的树在深夜里落了一片红叶。
方旺终于知道了。
不是从卦里知道,不是从天机里知道,而是从那一声迟缓的笑里知道。
陈蕴是法身。
他们找了九十年,害了陈氏九十年,等来的不是祠堂里供起来的奇才,不是族长口中的仙缘,不是能替陈氏换来盐路的筹码。
只是一个被母亲藏在暗格里的孩子。
她不会说话。她见人便笑。她不知道自己被等待了九十年,也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因她未至而死。她只是伸手抓住哥哥的袖子,像抓住世上唯一稳妥的东西。
树在山中一夜落尽半数叶子。
第二日,时雨经过后山,看见树下满地红叶,像血。
他俯身拾起一片。
叶脉里有很淡的灵光,颤了一下,又灭了。
树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