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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有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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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树在如意司后山。
树已经一百多岁了,树干粗壮到两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树皮灰黑,裂纹很深。初见那日,时雨带陈不渡走到树下,苏枕雪也在那里。她手中捏着一片红叶,叶脉里有淡淡灵光,像血色一点点退去。
“明心师姐。”时雨向她行礼。
苏枕雪点头,又看向陈不渡。
“想是师兄的神识动了。”她说,“上一世神识有损,在灵池温养了二十年,终于又入轮回。虽有修行天赋,却只活到四岁便横死。”
陈不渡站在树下,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枕雪道:“想来取名为陈蕴,应是疼爱的,对吧,陈渡?”
他看向她,只一瞬,又看向她身后的树。
陈蕴,陈蕴。
我的妹妹,我的挚爱。
我是陈渡。
我的家族在城中也算有头有脸。陈宅占了半条街,门前两只石狮子,逢年过节有人来送礼,父亲坐在正堂里,茶盏从早换到晚。
只是我的母亲,自我记事起,似乎每天都藏着心事。
族中请过教书先生。先生讲《大学》,讲《中庸》,说修身齐家,说诚意正心。父亲从不过问我课业如何,母亲偶尔问几句,问完又低头绣东西。她绣得很慢,一根线常常穿过去,又停很久,像忘了自己要绣什么。
陈氏人丁不旺。族里在后山修了一座塔,不高,灰扑扑的,塔门常年锁着。大人说那塔可以保家族子嗣兴旺。小孩子们不信这些,只知道后山阴冷,天一黑,连看守祠堂的老仆都不愿从塔边过。
我是陈渡。
十岁那年,母亲有了身孕。我盼着弟弟或妹妹出生。母亲却不见开心。她坐在窗下晒太阳,手掌覆在腹上,脸色比冬天的纸窗还白。
后来我有了一个弟弟。
弟弟两三岁还不会喊哥哥。唤他的名字,他也不答。他喜欢蹲在院里的蚂蚁窝旁,一蹲就是半日,口水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父亲不看他。族中长辈来看过一次,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可惜。”
有一天,弟弟不见了。
父亲不急。母亲枯坐在床边,哭得没有声音。那一晚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听见她把布咬在嘴里,像怕哭声被谁听见。
说起来,族中似乎时不时就会消失一个小孩。
我是陈渡。
我的家族是城中不与外族通婚的家族。
自我记事起,族中便有规矩:女子只能嫁族中男子,男子只能娶族中女子。若男子执意娶外族女子,逐出宗族;若女子与外族人私通,沉塘。没有人觉得这规矩奇怪。规矩在一个地方放久了,就像墙上的灰,谁都看见,谁都不伸手去擦。
我十五岁时,母亲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是妹妹。
她出生那日,下了一场很小的雨。雨珠挂在廊下,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母亲给她取名陈蕴,说蕴是藏,是怀,是还有一点东西没有露出来。
陈蕴不像旁的孩子。她三岁还说不清整句话,四岁了,见人只会笑。她认得我,或许也不算认得。她只是每次看见我,都伸手来抓我的袖子。抓住了,就安静坐着,像抓住了一截树枝。
族中长辈来过几次。母亲跪过几次。父亲摔过茶盏,也叹过气。后来家中多了一处暗格,在母亲卧房的墙后,窄得只容一个小孩子蜷进去。母亲说:“阿渡,你莫同旁人讲。”
我点头。
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日明明是秋天,山里并没有蝉。可他耳中全是蝉鸣,吵得人站不稳。脚先发麻,像有密密麻麻的蚂蚁爬上来,爬过小腿,爬过手臂,最后爬进心里。
时雨伸手扶了他一下。
他甩开。
时雨便收回手。
苏枕雪把红叶放到树根旁,说:“这树灵气不稳。要人照看。”
时雨问:“谁照看?”
苏枕雪看着陈不渡。
陈不渡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们要我赎罪?”
苏枕雪摇头。
“你赎不了。”她说,“只是这树要浇水。”
从那日起,陈不渡每日浇树。
第一次浇,他把水桶提到树下,手腕被木柄磨破。水泼下去,湿了一圈土。他站在那里等,仿佛树会说什么,骂他也好,恨他也好。树没有动。叶子在风里轻轻响。
第二日,他又去。
第三日,也去。
不是出于善意。善意这东西离他太远,像山下城里夜市的灯,曾经见过,如今想起来,只剩模糊一片。他去浇树,只是因为手要做点什么。提水,走路,放桶,舀水,浇下去。每一个动作都很实在。实在的东西能把人从记忆里拖出来一会儿。
冬天水井结了薄冰,他用石头敲开。春天树下生虫,他蹲着一只只捉。夏日雷雨,他站在廊下看树被雨打,第二日仍去松土。秋天落叶太多,他扫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扫了很久,没有想起陈蕴的脸。
这个发现使他停住。
很快,那张脸又浮上来。
他握着扫帚,在树下站到天黑。
时雨来找他,手里提着灯。
“吃饭了。”
陈不渡说:“我不饿。”
时雨把灯挂在枝上,自己坐到树根旁。
“那我等你饿。”
陈不渡看了他一眼:“你每日都这样,不烦吗?”
时雨想了想:“会。”
陈不渡怔了一下。
时雨道:“烦了也要吃饭。”
灯火在树皮上晃。陈不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刮出的口子,血已经干了。他忽然觉得疲惫,从骨头里一寸寸渗出来。
那晚他跟时雨去了食堂。
粥是温的,菜有些咸。鱼不换站在灶台后,问:“咸不咸?”
陈不渡没有答。
时雨说:“有点。”
鱼不换笑了:“那就是刚好。”
陈不渡低头喝粥。热气扑在眼前,他眨了眨眼,没有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