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今天不想洗头诶

1、第 1 章 报仇

　　“报仇。”

　　山道尽头没有云，也没有风。石阶在陈渡脚下断开，前面是一座很旧的山门，门上没有匾额，只在两侧石柱上刻着两行字。字被苔痕侵得模糊，像是已经很多年无人擦拭。

　　门前站着一个女子。

　　她的样貌并不出众。灰白衣裙，木簪挽发，眉目淡得像远山上一笔没有落完的墨。陈渡上山前想过许多次，自己见到如意司的人时该说什么。他想过骂，想过哭，想过一头撞死在山门前，也想过拔刀。真到了这里，他只说出两个字。

　　女子看着他。

　　陈渡又说：“我要杀如意司的掌门。”

　　女子道：“你的族人、血亲皆被你杀死，还有何仇可报？”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枯井里。陈渡握刀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女子拂袖，山门无声开了。门后并没有仙宫楼阁，只有一条更长的山路，松影斜斜铺在石阶上。

　　“凡能见本座者，皆可进司。”她说。

　　石阶里走下一个年轻人，青衣旧履，眉眼温和。他先向女子行礼，又看向陈渡。

　　“我叫时雨。”他说，“奉祖师命，接你入门。”

　　陈渡抬眼看他。

　　时雨没有问他还能不能走，只弯腰捡起那把刀，将刀鞘递给他。陈渡没有接，时雨便把刀放在山门旁的石台上。
　　“进司以后，俗名可以不用。”时雨说，“你若愿意，仍叫陈渡。若不愿意，也可以不叫。”

　　女子在门前淡淡道：“他既不渡人，也不求被渡。往后便叫陈不渡。”
　　时雨想了想，点头。

　　“那就走吧，陈不渡。”

　　陈不渡没有动。

　　时雨站在前头等他。等了一会儿，又退回来半步，和他并肩站着。

　　山下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鸟飞过。陈不渡盯着山门后的路，看了很久，终于迈上第一阶。

　　如意司并不像传说里那样。

　　没有云桥，没有金殿，没有满山仙鹤。山中最多的是树，树下有石凳，石凳上常有落叶。弟子们住得分散，各有各的院落。钟声每日晨暮各一回，声音不大，提醒人吃饭，打坐，洒扫。

　　掌门住在东边一间旧屋里，屋前挂着木牌，上写“当值”。时雨带陈不渡去登记时，当值掌门正蹲在屋门口修一只坏了的竹筐。

　　他抬头看了陈不渡一眼，说：“新来的？”

　　时雨道：“九师弟。”

　　掌门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给陈不渡。

　　“住西坡尽头。米粮月初领，水井在院外。功课随八师弟学。若有杂事，找当值。”

　　陈不渡看着他。

　　这就是掌门。

　　他曾在梦里杀过无数次的人，就是一个蹲在门前修竹筐的中年人。手上有倒刺，袖口沾了灰，讲话时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陈不渡问：“九十年前，是谁下的山？”

　　掌门把竹篾压进筐沿，说：“忘了。”

　　时雨轻声道：“司中事久了，名字会淡。你若想查，藏经阁有旧录。”

　　掌门又补了一句：“查可以，别烧。”

　　陈不渡没有说话。

　　入司第一夜，他坐在西坡尽头的屋里。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蒲团。窗外有竹，风吹过时沙沙响。他把木牌放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字。

　　觉非子。

　　那是祖师赐给他的道号。时雨说，“觉非”是知昨日之非。陈不渡听完，没有应。他并不觉得自己知非。他只觉得昨日太长，长得像一条蛇，缠住他的脖子，时时收紧。

　　第二日辰时，时雨来了。

　　“打坐。”

　　陈不渡坐在蒲团上，闭眼。

　　半刻后，他睁开眼。

　　时雨坐在门边削一截竹枝，见他睁眼，便道：“再坐。”

　　陈不渡又闭眼。眼前是血，是火，是暗格打开时那双不知恐惧的眼睛。他听见陈蕴笑了一下。很轻，像四岁小孩看见哥哥回家。

　　他猛地睁眼，额上全是汗。

　　时雨仍在削竹枝。

　　“再坐。”时雨说。

　　陈不渡看着他：“你不问我看见了什么？”

　　“问了你也仍要看见。”时雨把竹屑拂进掌心，“不如再坐。”

　　从那以后，时雨每日来。

　　辰时教吐纳，午后教剑，暮时带他去食堂。饭凉了，时雨会拿去热。下雨时，他会在陈不渡门口放一把伞。陈不渡从不用，那伞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像一件无人认领的小事。

　　山中弟子不多。

　　大弟子沈无病常年在北崖闭关，陈不渡只远远见过一次，像看见一块从山里走出来的石头。二弟子杜若蘅爱采药，衣角总有草木气。三弟子方旺，渡劫时失踪了。四弟子顾樵不识字，却能在溪边坐一整日，看水流过石头。五弟子鱼不换管过一阵厨房，煮粥常忘放盐。六弟子苏枕雪守药阁，屋里纤尘不染。七弟子钟无庸看藏经阁，门口牌子上写“问事写纸”，因为他已经几十年不开口。

　　没有人问陈不渡从哪里来。

　　没有人问他杀过多少人。

　　这比审判更难熬。

　　若有人骂他，他可以承受。若有人拿剑指着他，他也可以承受。可这座山只是安静。它给他饭，给他床，给他功课，给他一把门口的伞。没有人替他赎罪，也没有人替他定罪。

　　他最大的敌人，只好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