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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妻子旧画   孟父执 ...

  •   孟父执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自家稚气未脱的孩儿,神色恬淡如常。
      “自然记得。说书人本就是靠搜罗天地异闻、杜撰奇谈糊口,哄孩童取乐罢了,怎么今日突然想起这个?”
      茶香袅袅,漫过堂前精致的木格窗。
      孟庭蹙着小小的眉头,认真回想幼时听过的字句,语气带着几分较真:“先生当初说,人间之外,尚有仙魔两界。仙人承天地灵气,心善澄澈,渡人济世;魔族拥阴寒戾气,诡秘莫测,隐于暗处。两界壁垒森严,向来互不干涉,更不会同存于凡人之身。”
      他一字一句复述完毕,心头那点憋了一下午的困惑,愈发浓烈。
      孟父脸上的散漫笑意渐渐敛去,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沉静地落在孟庭身上。厅堂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父子拌嘴的轻快氛围,悄然淡了大半。
      “你小小年纪,好好读书玩乐便是。无端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异事做什么?”
      孟庭犹豫了一瞬,想起对石小荞的承诺,压下了想要脱口而出的秘密。
      他不敢说出灵汐姐姐身带双气的怪事,只抿了抿唇,低声道:“就是今日和伙伴玩耍闲谈,忽然记起了这些,觉得稀奇。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凡人不知的隐秘吗?”
      孟父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缓得悠长,带着几分过来人难言的深意。
      “天地辽阔,山海藏秘。凡人所见的烟火人间,不过是方寸一隅。仙魔之说,从不是说书人的虚妄杜撰,只是寻常百姓无缘窥见,也无从触碰罢了。”
      这话一出,孟庭心头猛地一震。
      幼时只当是戏言的故事,此刻骤然变得真切厚重起来。他下意识想起石小荞说的一白一灰两股气息,一仙一魔,共生一身。
      心底那点孩童的好奇,慢慢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孟父侧头看向神色怔然的儿子,轻声叮嘱:“这些异闻,听过便罢。天机不可妄议,怪事不可深究。日后在外听闻任何离奇古怪之事,切莫四处张扬,更不要贸然探寻,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孟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脑海里反复盘旋的画面,却再也挥之不去。
      他隐隐察觉,他们安稳平和的小镇,平静表象之下,藏着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大秘密。

      夜色深浓,孟府内堂灯火独明。
      孟父遣走孟庭,单独传随行护卫入内问话,神色敛去方才闲谈时的温和,添了几分沉肃。
      “今日随少爷出门,他全程只同石家小姑娘一处玩耍?”
      护卫垂首躬身回话:“回主上,确是如此。”
      “中途可曾接触旁人?”
      “不曾。”
      孟父指尖轻叩桌沿,缓缓追问:“可有察觉任何异样?”
      护卫垂眸回想片刻,如实回禀:“其余并无异常,只二人坐在树下私谈时,石家小姑娘神色慌乱局促,似藏着心事。好在少爷耐心宽慰,后来情绪缓和不少,瞧着并无大碍。”
      “那你可听清二人交谈内容?”
      护卫微微低头:“属下隔得远,风声嘈杂,半句私密话语都未曾听清。”
      孟父眉间锁起一层困惑,心底暗自思忖。方才孟庭无端提起仙魔异闻,来得毫无缘由,想来必定是石小荞同他说了什么。
      护卫抬眼请示:“主上,是否要属下暗中探查一番?”
      孟父沉吟半晌,缓缓开口:“我心中尚且犹豫。这两个孩童心思干净,想来不会刻意生事,源头多半出在石丫头身上。你悄悄去打探,查清她近日遭遇了何事,是遇上难处,还是撞见了什么离奇怪事,切莫惊动旁人。”
      “属下遵命。”
      护卫躬身行礼,轻步退出门外,转瞬便隐入沉沉夜色。
      孟父独坐灯下,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低声长叹。
      他中年才得孟庭这独子,心中珍视万分,自孩子幼时便时时悬心,唯恐他在外遇险,因此常年指派护卫暗中随行守着。也正是这份从小到大不曾松懈的防备,今日才得以窥见一丝异样苗头,不至于全然蒙在鼓里。
      一夜悄然翻覆。
      天光一点点破开暗色,淡淡晨雾漫遍街巷。
      孟父刚梳洗妥当,正静坐厅堂等候消息,门外便传来轻浅脚步声,昨日领命外出打探的护卫躬身踏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主上,属下连夜多方查探,此事确有蹊跷。”
      孟父抬眸,指尖轻搁桌沿:“究竟何事,细细说来。”
      护卫垂首回话,缓缓道出昨夜探查经过:“昨夜我先潜至石家院外,彼时石小荞早已安睡,屋内只剩她夫妻二人低声闲谈,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那妇人一直在念叨,寻大神求来的符水全然无用,连日灌给姑娘,也压不下她心底惊悸。”

      话音落,画面悄然一转,切至昨夜石家屋内光景。

      烛火昏昏摇曳,石母坐在床边,望着熟睡的女儿,低声同身旁丈夫絮叨。
      “那日求得大神符水半点用处没有,小荞夜里依旧睡得不安稳,总翻来覆去做噩梦。”她眉头拧得紧紧的,越想越气:“难不成隔壁大婶是故意哄骗我?等天亮我定要寻她理论。这符水喝得孩子日日闹肚子,白白糟蹋不少银钱,我非得把花费全数讨回来不可,分明就是骗人的勾当。”
      男人倚着桌边,淡淡叹了口气:“早前便同你说过,莫要轻信这些旁门左道。不过区区十几文银钱,不必为此折腾,往后再也别寻那些符水给孩子喝便是。”

      护卫垂首,继续向孟父回禀探查所得:“后来我又悄悄去往那邻居大婶家中查证,所谓安神符水,根本没有半分玄妙门道,不过是将治风寒、止泻的寻常草药胡乱掺在一处熬煮,纯粹借着大神名头糊弄旁人罢了。”
      “属下随后去往那大婶家中查证。趁她回身收拾杂物、心神松懈之际,属下现身于她身后,直言戳破她卖符水骗人之事,厉声质问她为何胡乱配药、坑骗邻里。
      那大婶起初慌乱辩解,只推说是家中拮据,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自己本也不懂什么安神法子。
      属下见状便以衙门追责相胁,逼她吐露实话。
      大婶吓得连连求饶,终于全盘托出:当初,是石家夫人主动上门,说自家小女儿近日夜夜惊梦、睡不安稳,像是受了极大惊吓,求她配些安神符水。她一时贪念起,想着只是孩童受惊,休养几日自然会好,便顺势应下,胡乱将治风寒、止泻的草药掺在一起熬煮,装作神符药水售卖,只为赚些碎银补贴家用。
      属下又追问石小荞究竟遭遇了什么怪事,大婶支支吾吾,才终于道出关键:前几日石小荞不慎落水,险些溺亡,是镇上苏大夫的女儿苏灵汐将人救回。自落水归来后,那孩子便终日惶惶不安、梦魇不断。石家夫人忧心过度,才会寻到她这里求符水安神。
      除此之外,她再不知情,只苦苦哀求属下莫要报官,发誓日后绝不再制假骗人。后来属下暂且放过了她,严声警告,若再有行骗之举,绝不轻饶。”
      孟父轻轻抬手,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罢了,你奔波一夜辛苦,先退下歇息。整件事来龙去脉我已然清楚,兜兜转转,源头又指向了苏家那姑娘。”
      他独自望向窗外薄雾笼罩的街巷,低声轻叹:“近来凡间看似安稳,底下暗流涌动,这世道,实在愈发不太平了。”
      遣退护卫后,孟父独自抬步走向内屋书房。
      晨雾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来,照亮了墙中央悬挂的一幅古画。画中两名白衣仙子立于云海凡尘之间,一人俯身施粥济苦,一人抬手施术医疾,仙泽温柔,普渡众生。
      他负手立在画前,目光沉沉凝望着画卷,眸色渐渐放空。
      恍惚间,数十年前尘封的旧事,伴着漫天清辉与乱世硝烟,一幕幕翻涌重回脑海。
      多年前世道纷乱,流民四起,镇上来了好多外乡客,好像那苏家也是不久后立起门户的。
      当年他偶遇了如今已经离世的夫人,彼时她流离逃难,孤身带着一个瘸腿的小女儿,辗转流落至此城,只求寻一份活计,求一方容身之地。
      彼时孟父年岁已长,常年被家中催婚,却始终无心嫁娶。见母女二人孤苦无依、实在可怜,便心生恻隐,将她们暂且接入孟府收留。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二人渐生情愫,结为相守之人。他心疼那年幼的小女儿身有残疾、常年体弱,遍寻名医为其诊治,可孩子身子骨先天衰败,药石无医,最终早早夭折。
      女儿离世后,夫妇二人郁郁多年,迟迟没能再得子嗣,几乎以为此生无缘孩儿相伴。
      谁料岁月流转,夫人竟意外有了身孕,彼时她已是高龄怀胎,身子本就孱弱,怀胎全程步步惊心。
      闲时二人曾立在这幅画前闲谈,他还记得自己当初随口赞叹画中仙姿圣洁、济世温柔。
      夫人当时望着画卷,眼底满是动容与感念,轻声道出尘封旧事。
      她说昔年故土遭遇大难,村落倾覆,亲人尽亡,天地浩劫之中,是画中这两位白衣仙子出手相救,护得她与至亲性命,她们是她此生最大的恩人。
      山河破碎,无以为报,她便凭着记忆描摹二人身形,将恩情落于笔墨,日日凝望,岁岁铭记。
      也正因亲历过仙者救世,她始终深信,世间真有仙魔两界,山海藏天机。
      孟父恍惚记得,十几年来,这幅画自始至终,都只有清雅身姿,面容朦胧留白,从未落笔成形。
      思绪收回,心底只剩一片酸涩苍凉。
      高龄产子本就是九死一生,当年夫人拼尽全身气力,堪堪保住了孟庭这唯一的孩儿,自己却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他中年得子,却痛失爱妻、早丧幼女,半生悲欢起落,全都压在心底。
      回忆汹涌翻卷,酸涩缠满四肢百骸。孟父缓缓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怅然,不再深究过往。
      原来夫人年少亲历仙缘,深信仙魔之事从来不是虚妄。
      而今日石小荞落水惊魂、反常惊惧,牵扯出的苏家少女,他看的出神,隐隐觉得那苏大夫的身形竟与当年的医仙影诡秘重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妻子旧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