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山楂糕 日头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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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高，青石街上闹哄哄的，各家孩童成群结队四处嬉闹。
大户人家的少年孟庭，同几玩伴蹲在自家朱红院墙下闲谈，眉眼藏不住得意。
“近来我课业用功，父亲格外赏识，这个月例多添了十文。今日我做东，请大伙吃糖糕。”
一群孩子欢呼着结伴往街口小摊跑，热气裹着酸甜香气老远飘过来。
孟庭快步挤到摊前，扬声同摊主吩咐：“老板，单独包四块山楂糖糕。”
油纸层层裹好温热糕点，他接过，转身直接塞到石小荞怀中。
石小荞两手慌忙托住沉甸甸的纸包，脸颊微微发红：“孟庭，人人都有份，怎么单单给我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周遭孩童都凑过来张望。
孟庭弯下腰，少年心性细腻，语气透着几分体恤：“我听闻你娘前几日总让你喝符水汤药，苦得难以下咽。”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叮嘱：“往后喝完药，你悄悄啃两块糖糕，正好压一压嘴里的涩苦味。”
糖糕的暖意透过薄纸烘在掌心，甜香缠在鼻尖。
石小荞心里是实打实的感激，可昨日湖面一白一灰两股气流托着两人上岸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中打转。
感激归感激，心底那层说不清的惧怕，半点散不去。
身旁几个玩伴瞧二人絮絮叨叨聊个不停，觉得无趣，挥着手催促。
“我们先去前边空地玩啦！”
“孟庭，快跟上，别同石小荞磨磨蹭蹭落在后头。”话音落，一群孩子呼啦啦往前冲，跑出去老远。
有人抬手指着半空翩跹的蝶影，高声提议：“不如咱们捉蝴蝶玩！”
一众孩童应声附和，闹哄哄朝着蝶群追去。
孟庭牵着走神的石小荞快步跟上，路上石小荞低声开口：“前几日我见过一只格外好看的彩蝶，通体五颜六色，可惜没能捉住。”
孟庭侧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不信：“咱们镇子周遭的蝴蝶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哪里来的彩蝶，怕不是你白日做梦瞧岔了。”
“我真真切切看见了，一路追着它才跑到湖边落水的。”石小荞小声辩解，心里沉甸甸的，半点追逐嬉戏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一群人追蝶跑远，喧闹声飘在远处。
孟庭瞧她垂着脑袋，眉眼蔫蔫的，索性拉着她寻了块青石坐下，打趣道：“这两日你总闷闷不乐，难不成是真是你娘日日灌你的符水，把人喝得昏沉了？”
石小荞轻轻摇头：“没有，我无碍的。”
可那眼底藏不住的心事瞒不过孟庭，他耐着性子追问，一句接一句。
“到底怎么了？有委屈只管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石小荞抿紧唇瓣，迟疑半晌：“爹娘叮嘱过，这事不能对外人讲。”
孟庭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委屈与关切：“你同我还有什么好藏的？咱俩平日一处玩耍，方才我还特意给你买了山楂糖糕，难不成你没把我当朋友？能是什么天大的事，这般忌讳。”
他心思纯粹，只一心担忧石小荞受了惊吓，半分旁的杂念也没的。
石小荞犹豫许久，终究抵不住他反复追问，小声道出实情：“前几日湖边落水，是苏大夫家的灵汐姐姐救了我。”
孟庭闻言松了口气，淡淡一笑：“原来是这事，灵汐姑娘本就心肠和善，见人遇险出手搭救是应当的，你不必总记挂在心，更不用愧疚。”
“不是单单救人这么简单，还有一桩怪事。”石小荞指尖攥紧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孟庭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能有什么怪事？你近来总胡思乱想，都快和你娘一样多虑了。”
石小荞抬眼，眼底满是真切的惶恐：“我亲眼看见灵汐姐姐身上飘着两股气，寻常凡人身上绝不会有，你我身上也半点不见。”
孟庭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散，微微前倾身子，满是惊疑：“啊？什么东西？”
石小荞指尖死死绞着衣角，那日湖水翻涌、气雾升腾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说出口时声音都发颤。
“一白一灰两团云气，凭空裹住我和灵汐姐姐，硬生生把我们托出深水。寻常人哪里会有这般本事，我爹娘都说我看花了眼，可我分明看得真切。”孟庭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敛干净，方才打闹的鲜活劲儿一扫而空，眉头紧紧拧起。
他生在富庶人家，自幼听家中长辈闲谈过仙门妖魔的杂谈，却只当是说书人编出来哄孩童的虚话，从未当真。此刻听见石小荞说得这般细致，心口莫名一沉。
“你……当真没有看错？”
“我怎么敢拿性命之事撒谎。”石小荞鼻尖微微发酸，又想起那日被湖水死死呛住、濒临窒息的惶恐，“我心里感念灵汐姐姐救我，可那景象实在吓人，我一时慌了神，连句道谢都没敢好好说，只顾着往家里跑。”
孟庭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钱袋，少年人心里乱成一团。他忽地记起幼时街口说书先生闲讲的天地万象——世间从不止凡人烟火，上有仙泽流云，澄澈渡善；下有魔戾浊气，阴诡藏私，两界殊途，从不相融。
苏清鸢在镇上行医多年，待人温和宽厚，邻里人人称赞，谁也不曾疑心这对母女有异样。可一仙一戾两股气息共生一身，绝非凡俗之人该有的光景。
“长辈叮嘱得没错，这话万万不能往外传。”他压着嗓音，谨慎环顾四周，确认远处嬉闹的孩童离得尚远，才继续开口，“旁人不懂其中门道，听了只会胡乱揣测，到时候流言四起，反倒会为难灵汐姐姐，也会连累你家。”
石小荞望着他郑重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心底沉甸甸的不安稍稍散了些许。
至少这件压在心底的怪事，总算有一人能听她诉说，不必独自憋在心里煎熬。
远处传来伙伴们唤两人捉蝶的呼喊，喧闹声阵阵飘来。孟庭站起身，伸手拉了拉石小荞的衣袖，语气又恢复几分少年轻快：“别总琢磨这些吓人的事，咱们先过去同大伙玩一会儿，私下里你只管同我说，在外半分都不要吐露。”
远处密林浓荫蔽日。
玄衣护卫静立树影深处，是孟府专门派来随行护着孟庭的人。
他距离太远，听不清两个孩童低声交谈的字句，只遥遥看清二人神色凝重，石小荞攥着衣角一副惊惧模样，孟庭俯身轻声宽慰。
那一幕尽数收在眼底。
见两人起身往伙伴那边走去，护卫身形微侧，悄无声息隐入青山阴影，心底已然记下今日异样，待回去尽数禀报主家。
暮色漫过朱红廊柱，孟府大堂燃着两盏暖灯。
孟庭一身沾了尘土的锦衣踏进门，刚站稳，上座的男子便抬眼望来，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打趣。
“在外疯玩整日，总算晓得归家了。今日都去何处闲逛？”
孟庭晃了晃空落落的袖口，大大方方回话：“就在镇子街巷转悠，买了些糖糕，同大伙追蝴蝶闲谈，没往远地方去。”
父亲指尖轻叩桌沿，挑眉瞥他：“就这些？怕是我给你的月例钱，尽数挥霍干净了。”
少年仰头一笑，半点不怯，随口同他拌嘴：“钱既赏给我，如何花销自然由我做主。真要是手头空了，我再来寻爹爹讨要便是，不必您提前惦记。”
一番话说得轻快，没有半分赌气，只是孩童随性的犟嘴。
男人无奈轻哼一声，话锋一转，神色淡了几分：“我早听闻了，随行护卫回禀，你近日同石家那小姑娘走得格外亲近。”
孟庭脚步一顿，满心不解：“寻常相交罢了，难不成我连交好友人的资格都无？”
“交友无妨。”父亲徐徐开口，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既是普通玩伴，为何特意单独备四块山楂糖糕送她？”
“我乐意罢了。”孟庭腰杆挺得笔直，还顺势哄了一句，“爹爹若是嘴馋，下回我出门，也替您捎一份回来。”
“你这孩子，分明是胡搅蛮缠。”男子失笑，又不忘提点，“你年纪尚幼，莫要生出多余心思。真有别的念想，也得等年岁长成再说。”
他话锋放缓，并无苛责之意：“石家小姑娘心性纯粹本分，我并不反感你同她往来。只是相处之时，分寸务必拿捏妥当，切莫逾矩，记住了？”
孟庭见父亲没有阻拦，当即松了眉眼，乖乖颔首应声：“我晓得分寸，爹爹不必忧心。”
男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提点：“我次次同你叮嘱，凡事不可心急。就算心里存了什么心意，也得等那姑娘及笄之后再论，现下你们年岁尚小，太早了些。”
孟庭耳根微微一热，连连摆手敷衍：“知道啦爹爹，我心里有数。”
父子二人相对坐着，瓷杯相撞发出轻响，大堂里只剩安静的茶水热气缓缓升腾。
沉寂片刻，孟庭忽然抬眼看向身侧父亲，语气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困惑，轻声开口：“对了爹，你还记得儿时你带我上街听书吗？那位说书先生从前讲过，这天地之间，从来不止凡尘人间一桩光景。”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山楂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