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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蛰    ...


  •   五月初三,立夏刚过,天就闷热起来。

      萧景琰在文华殿里坐着,案上摊着一卷《礼记》,半天没翻一页。太傅今日告假,殿里只有他和陆寒舟两个人,一人占了一张案,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萧景琰撑着下巴看了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又转头看旁边的人。

      陆寒舟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写的是近日禁军演练的布防章程。他认真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着,鼻梁上有一道浅淡的光痕,是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的。

      萧景琰看了他一会儿,偷偷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捏成团弹过去。纸团在陆寒舟的案面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撞到他手肘旁边停住了。陆寒舟搁笔展开,上面写着:"你写字的侧脸比正脸好看。"

      陆寒舟笔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萧景琰正趴在案上冲他笑,下巴搁在手背上,两个梨涡浅浅地浮着,日光把他额前的碎发映成淡金色。他脖子上那枚青玉扣从领口滑出来半截,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陆寒舟收回目光,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弹回来。

      萧景琰展开,上面写着:"殿下再看,臣就写不下去了。"

      萧景琰嘿嘿笑了一声,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这些日子他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纸条,放在东宫书案下面的暗格里,和那幅金丝雀的画放在一起。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把那一沓纸条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从第一张画着小鸡和剑的,到最近一张画着两个人并肩站在梨花树下的,每一张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是哪一天写的、当时是什么天气、陆寒舟写的时候嘴角有没有翘。

      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一种看见某个人就忍不住笑的病。

      "殿下,"陆寒舟忽然开口,搁下笔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臣有件事想跟殿下商量。"

      "你说。"

      陆寒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臣父亲近日收到一封密信,说北境那边有人正在暗中串联旧部,意图不轨。父亲想提前返回北境巡视防务,大约月中就动身。"

      萧景琰坐直了:"你也要去?"

      "臣自然跟着父亲同去。"

      萧景琰看着他的脸,心里那团棉花糖忽然沉了沉。北境,他记得陆寒舟说过,塞外的星星比京城亮一百倍。可他也记得北境是什么地方——风沙大,天冷,随时可能打仗。陆寒舟去了,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他一个人待在宫里,对着空荡荡的案几和窗外的梧桐树。

      "去多久?"他问。

      "不好说。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陆寒舟看出他脸上的神色,声音放低了些,"臣会写信给殿下。"

      "你字那么丑,谁要看。"萧景琰撇了撇嘴,又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走?"

      "大约中旬。具体还没定。"

      萧景琰哦了一声,低头抠了抠案面的木纹,抠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换了一副笑脸:"那你这几天多陪陪我。不许告假了,点心我管够。"

      陆寒舟看着他脸上那副笑,眼底那层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案上的布防章程收了收:"臣明日带蜜饯来。"

      "我要话梅的。"

      "嗯。"

      五月初七夜里,萧景琰做了个梦。他梦见满树的梨花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风里。他站在梨树底下等,等了一整个春天,等到夏天都过了,那个石青色袍子的人也没有来。他低头看自己颈间的玉扣,青玉裂了一道缝,从花心一直裂到瓣尖,摸上去硌手。

      他醒了,手心全是汗。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摸了摸后颈的玉扣,玉面完好,温润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可那口气松下去之后,另一个念头慢悠悠地浮了上来——如果有一天陆寒舟真的不来了呢?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边关刀剑无眼,万一……

      他闭着眼把这个"万一"强行按下去,按到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不会的"裹住。可那东西像水底的石头,按得再深也沉在那里,摸不着,但知道它一直在。

      五月初九,陆寒舟带了一包话梅蜜饯来。萧景琰拆开油纸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蜜饯还有一样东西——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梨花,花心里嵌了一粒米珠,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这又是什么?"萧景琰拿起簪子对着灯看。

      "臣在西市看见的。"陆寒舟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耳朵尖照例又红了,"想着殿下可能用得上。"

      萧景琰拿着簪子在头上比了比,他的头发平日里都是小顺子梳的,自己根本不会盘。他把簪子往发间插了两下没插进去,陆寒舟看不下去了,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接过簪子替他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轻别进去。

      银簪入发的声音极轻,萧景琰却觉得耳根都酥了。陆寒舟的手指擦过他耳廓,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感,一触即走。他退回去坐回原位,垂着眼不看他:"好了。"

      萧景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簪头那朵梨花贴着他的发髻,米珠硌在指腹上凉丝丝的。他想起那对玉扣、那把短剑、那包松子糖、那张画满星星的纸,还有每天变着花样的点心。陆寒舟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可他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过来。"萧景琰说。

      陆寒舟抬眼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他面前。萧景琰坐在案前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上去,陆寒舟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凸出,烛火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萧景琰拉住他的衣襟,把他拽得弯下腰来。然后他凑上去,在陆寒舟的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梨花落在水面上。

      陆寒舟整个人定住了,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萧景琰松开手,往后缩了缩,耳根烧得像晚霞,可嘴上还在强撑:"你那天亲我手了,我今天还你一下,扯平了。"

      陆寒舟低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潭底下被搅起来的沙,一层一层地往上翻。他站直了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又低又哑:"殿下……"

      "扯平了,"萧景琰又说了一遍,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树,"你、你回去坐着吧。"

      陆寒舟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息他才转身走回去坐下,坐下之后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那个被萧景琰碰过的位置。碰完之后他把手放下,翻开案上的书,翻了两页没翻进去,又合上了。

      两个人就这么各坐各的,谁也没说话。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和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萧景琰偷偷瞥了他一眼,正好撞上陆寒舟也偷偷看他的目光,两个人都飞快地别开了视线。

      然后萧景琰趴在案上闷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陆寒舟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支银簪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半晌,陆寒舟的嘴角也慢慢弯起来,像冰面上第一道春水融化时裂开的纹路。

      那晚萧景琰回东宫后对着镜子照了半日发间的银簪。他最后也没舍得拆下来,就那么戴着睡了,睡前伸手摸了摸簪头的梨花,又摸了摸后颈的玉扣,两样东西在指腹下各占一个位置,凉凉的,踏踏实实的。

      他闭着眼想,等陆寒舟从北境回来,他就带他去御花园再看一次梨花。虽然那时候花早就谢了,可没关系,梨花年年都开,今年不行就等明年,明年不行就等后年。他有一辈子的时间等。

      他想着这些,嘴角弯弯地睡着了。梦里那棵梨树又开满了花,这回树下有人等着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远远地朝他伸出手。

      五月初十,陆骁将军接到北境急报,边境有异动,即刻启程。

      陆寒舟走得很急,几乎是当天接到消息当天就收拾了行装。萧景琰在玄武门送他,两个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外面是大太阳照着青石地砖,晃眼的白。陆寒舟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真正的长剑,不像平日进宫时只佩短刃。

      "臣走了。"陆寒舟说。

      萧景琰点了点头,把袖中那包刚买的热乎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陆寒舟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油纸还烫手,隔着纸能感觉到里面糕点的软。他把桂花糕揣进怀里,和那枚青玉扣放在一处,扣身贴着心口,桂花糕贴着扣身,温温热热的一团。

      "殿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伸手碰了一下萧景琰发间那支银簪,指尖擦过簪头的梨花,米珠在他指腹下微微硌了一下,"臣走了。"

      "嗯。"

      陆寒舟转身大步往门外走,玄色的背影在日光里越来越远,最后翻身上马,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远去了。萧景琰站在门洞里目送他走远,直到那匹马的影子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来。

      他摸了摸后颈的玉扣,玉面贴着皮肤,还带着昨夜被窝里的余温。

      "写信给我。"他对着空荡荡的街口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门洞的光影交界处,他站的地方是一半明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一半还热着,一半已经开始觉得空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日午后,冷宫偏房的窗后,萧景煜也从一道缝隙里目送了那匹玄色的马远去。他把目光从门洞的方向收回来,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行字:陆寒舟已离京,太子独处,可动。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窗外那株爬山虎。藤蔓已经越过了屋檐,正沿着院墙往外攀,绿油油的一片把半面墙都覆满了。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片叶子,叶面光滑,凉凉的,沾着午后的薄汗。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对着爬山虎说,"差不多就熟了。"

      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萧景煜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靠回墙角闭上了眼。阳光从破瓦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有很多事要做。要在陆寒舟回来之前,把每一步都铺好。要让人信,要让人疑,要让那根刺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长进骨头缝里。等他回来的时候,只要轻轻一拨,刺就会扎进肉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对着那道漏下来的光笑了一下。

      "等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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