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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来香   ...


  •   四月二十,御花园东北角的梨树一夜之间全开了。

      萧景琰在文华殿的窗边远远望见那片白时,整个人从案上弹起来,惊得太傅讲了一半的"君子喻于义"噎在喉咙里。他冲陆寒舟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下课后。"陆寒舟看着他那副藏不住事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弯,又板回去了。

      太傅终于宣布课间的时候,萧景琰拉着陆寒舟的袖子就跑。两个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踩过石子路,一路跑到那几株老梨树底下才停下来。萧景琰扶着膝盖喘气,一抬头,满树的梨花正簌簌地往下落,白的,薄的,像碎了的月光粘在枝头。

      "好看吧?"他转头冲陆寒舟笑。

      陆寒舟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满树梨花。日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片花瓣,他自己没察觉,萧景琰看见了,伸手替他拈下来,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走了。

      "好看。"陆寒舟低下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深的、萧景琰暂时还读不太懂的东西,"比臣想象的好看。"

      "你想象过?"

      陆寒舟没有答,只是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递到萧景琰面前。萧景琰低头看那片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日光从背面透过来把花瓣的脉络照得纤毫毕现,像一枚小小的雪花。

      "给你。"陆寒舟说。

      萧景琰把花瓣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和陆寒舟的掌心隔着半寸的距离。两只手都摊着,两片花瓣各自躺在掌心,风吹过来的时候两片花瓣同时抖了一下,像在互相打招呼。

      "你这个人,"萧景琰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笑,"怎么连送花都送得这么奇奇怪怪的。"

      "臣不会送花。"陆寒舟把手收回去,耳朵尖在日光下泛起淡淡的红,"臣只会送剑。"

      "那你再送我一把剑。"

      "上次那把还不够?"

      "不够,"萧景琰把花瓣小心地收进袖中,仰着脸看着他笑,"你送一把我藏一把,等藏满了东宫的暗格,我就每天换一把挂着,出门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别人一看就知道陆将军家的公子是我——"

      他话没说完,陆寒舟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不紧,但很有力,拇指正好扣在他虎口的位置——就是第一次教他刺剑时托住的地方。陆寒舟的手比他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那些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薄茧贴着他的手背,粗糙又踏实。

      萧景琰后面的话全忘了,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跳声在耳朵里鼓鼓地响。

      "殿下。"陆寒舟叫了他一声。

      "嗯?"他的声音有点飘。

      "臣以后每年都陪殿下看梨花。"

      萧景琰抬起头来看他。陆寒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笑,眉心甚至微微蹙着,像是在许一个很重的承诺。那双黑沉沉的眼底沉着日光和花影,沉得稳稳当当的,像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嵌进了骨头里。

      萧景琰觉得自己胸口那团棉花糖又胀大了一圈,撑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抿着嘴笑,梨涡深得能把陆寒舟整个人都装进去:"每年?你说好了的。"

      "臣说好了。"

      "你要是反悔——"

      "臣不反悔。"

      萧景琰把他的手攥紧了些,两个人站在梨花树下,满树的白花落得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头满肩。远处有太监经过,远远看见太子和陆家公子并肩站在树下,衣裳上白蒙蒙的一片,像两个刚从雪里走出来的人。

      那日之后,萧景琰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后颈那枚玉扣才肯闭眼。有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摸到冰凉的玉面时嘴角就已经翘起来了。小顺子看在眼里,心里嘀咕了八百回"殿下这是中了什么邪",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

      四月二十三,陆寒舟去西市买了一包新做的松子糖,揣在怀里带进宫。萧景琰在文华殿拆开油纸的时候,里面的糖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方方正正的小块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松子的香气隔着油纸就透了满桌。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萧景琰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松子香在舌尖化开,清甜绵密,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臣是不爱吃。"陆寒舟翻开书,头也没抬,"给殿下买的。"

      萧景琰含着糖笑,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你天天给我带吃的,我脸都要圆了。"

      陆寒舟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书:"圆了也好。"

      "好什么?"

      陆寒舟没接话,但萧景琰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指节泛了一瞬白。

      甜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快得像指缝里漏下去的沙。转眼到了四月末,海棠谢干净了,梨花开到了盛极将衰的时候,风一吹就落一地白。萧景琰每天拉着陆寒舟去看梨花,看那树上的白一天比一天薄,花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红沁渐渐露出来。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满地落花镀成暖金色。萧景琰靠在他肩上,闭着眼闻花香。陆寒舟坐得笔直,肩膀绷着,一动不敢动。

      "殿下,"陆寒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臣有一件事想跟殿下说。"

      "嗯?"萧景琰没睁眼,声音懒懒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臣父亲……想给臣议亲。"

      萧景琰的眼睛睁开了。他直起身来转头看着陆寒舟,夕阳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里那点懒意散得干干净净。

      "议亲?"他的声音轻了半度,"议什么亲?"

      陆寒舟垂着眼看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臣拒了。"

      萧景琰那口气松下来,憋在胸腔里半天才慢慢吐出去:"……你吓死我了。"

      "臣只是觉得,应该告诉殿下一声。"陆寒舟抬手碰了碰自己颈间那枚玉扣,青玉的扣面贴着他的锁骨,被夕阳照得温润如蜜,"臣既然戴了这个,就不会再去议旁人家的亲。"

      萧景琰看着他碰玉扣的动作,胸口那团棉花糖今天格外地胀。他伸手也摸了摸自己后颈那枚,两枚玉扣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感应着,像两片拼在一起的梨花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碰了碰花瓣。

      "陆寒舟,"他说,"你以后要反悔了,我就把这玉扣砸了。"

      "臣不反悔。"

      "你再说一遍。"

      陆寒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臣不反悔。殿下,臣这辈子——"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下来,偏头往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了一瞬,又松开了。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假山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丛晚开的蔷薇在暮色里垂着花苞。

      "怎么了?"萧景琰问。

      "没什么,"陆寒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许是臣听岔了。"

      暮色渐渐浓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石子路上拉得老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像是两条线在慢慢织着同一块布。萧景琰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袖口时不时擦过陆寒舟的手背,每次擦过,陆寒舟的手指都会轻轻动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走出去很远之后,假山后面慢慢站起一个人影。

      萧景煜靠着假山的石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他躲在那丛蔷薇后面,听完了两个人的每一句话。从"每年都陪殿下看梨花"到"臣不反悔",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不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破了皮,渗了一丝血。他掐得太用力了,自己都没觉着疼。

      "不反悔。"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假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骨头,把上面最后一丝肉剔下来,"好啊。臣替殿下记着。"

      他把渗血的手往袖子里一拢,沿着来路无声无息地走了。玄色的衣裳融进暮色里,像一滴墨落进暗沉的水中,散了就看不见了。

      当晚萧景煜坐在冷宫偏房的墙角,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了,结成一道细长的褐色痂。他看着那道痂,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顺着痂面慢慢地、用力地划了一道,痂破了,血重新渗出来。

      他对着那道重新渗血的伤口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靠进墙角闭上了眼。

      冷宫里静悄悄的,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今夜月亮很好,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银白的光。他盯着那块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上辈子那么远——母妃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母妃指着月亮说:"煜儿你看,月亮多亮啊,等我们煜儿长大了,月亮也还是这么亮。"

      他后来再也没有好好看过月亮。在冷宫的日子里他只看墙缝、看苔藓、看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上那些字。可今夜他忽然又看了一眼,透过破瓦的缝隙,那轮月亮挂在天上,白泠泠的,和当年一样亮。

      他把目光从那道月光上移开,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躺下。墙壁上的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沿着裂痕慢慢滑下去。

      "快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弹了一下,碎在四壁。

      夜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呜呜地响。他闭上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弯得像月牙的弧度。

      甜的日子还在继续。他等着那些甜攒够了,攒到最满最满的时候,再一口一口地把它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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