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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雁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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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舟走后的第三日,萧景琰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傍晚送到东宫的,信封上墨迹淋漓,写着"太子殿下亲启"六个字,笔画凌厉、转折处带着刀削般的棱角。萧景琰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他坐在案前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舍得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
"臣已于初二日抵并州,沿途平安。北境风沙大,桂花糕已食尽,甚念殿下。勿忧。"
萧景琰把这几行字看了七八遍,指尖摩挲着"甚念殿下"四个字,像在摸什么烫手的东西。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暗格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又从书架上翻出一张新裁的宣纸铺开,提笔想了半天,写了满满三页纸回过去。
写完了又觉得啰嗦,重新誊了一遍,把三页缩成一页,只剩几句话:你到哪儿了?路上冷吗?北境夜里睡觉盖几床被?桂花糕回头我再给你寄。快些回来。
他看了两遍,又添了一句:"簪子我每天都戴。"
封好信封交给信使的时候,他站在东宫门口目送那匹马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上次送走陆寒舟也是这样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此后每隔三四日就有信来。陆寒舟的信写得极简,从不长篇大论,偶尔在信纸背面画些东西——有时是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有时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套着横七竖八的小点,他认出来那是塞外的星空。每一封信他都看很久,看完折好放进暗格,给陆寒舟回信的时候又多写两行。
有一封信里夹了一片干枯的草叶,颜色发黄,质地薄脆,边缘微卷。陆寒舟在信里写:"北境的草,与京城不一样,叶片窄、根扎得深。臣觉得像一个人。"
萧景琰把草叶对着灯看了半天,没看出像谁,但他把那片草叶夹进了自己常翻的那卷《诗经》里,翻到"蒹葭苍苍"那页,草叶压在"蒹葭"两个字旁边,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响。
他摸着那片草叶笑:"你才像草,又硬又扎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太傅的课照旧上,只是旁边的案几空着,没人给他传纸条了。他偶尔撑着下巴转头看旁边的空位,案面上干干净净的,书卷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等着有人回来坐下。桌上的墨都干了,砚台里凝着一层薄薄的墨块,他舍不得让人收走。
五月十七,萧景煜出了冷宫。
没人拦他。他如今出入冷宫的次数多了,宫人们对这个半死不活的二皇子已经习以为常。更何况他手里多了一枚牌子——刑部刘主事给的,一枚不起眼的铜牌,却能让他进出藏书阁的旧档房。
他站在藏书阁的旧档房里,面前是整整两面墙的卷宗,落满了灰,积年的尘土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浮沉沉。他花了三天时间,从其中一卷里翻出了一样东西——一份当年的东宫批文,批文上盖着东宫长史的私印,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笔迹潦草:"事涉陆骁,暂压。"
他把那份批文抄了下来,原件按原样放回原处,连灰尘的位置都没变过。他把抄好的纸揣进怀里,退出了旧档房,在藏书阁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在台阶上坐了许久,从怀里摸出那张抄好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东宫长史的笔迹他认得,这是萧景琰的影子落在这世间的第一道痕迹——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他东宫的属官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萧景煜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怀中,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灰。他站在藏书阁的台阶上望了望东边的方向,那边是东宫,红墙金瓦,飞檐翘角,在日光下亮堂堂的,像一块不沾尘的玉。
"干净。"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评价一件瓷器。然后他走下台阶,沿着宫墙的阴影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五月十九,萧景煜在东宫附近"偶遇"了萧景琰。
说是偶遇,其实他算好了时辰——太傅的课散后萧景琰会沿着这条回廊走回东宫,每日如此,比日晷还准。他靠在回廊拐角的柱子后面,等那抹杏黄色的身影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地转出来,微微躬了躬身。
"太子殿下。"
萧景琰脚步一顿,看清了来人之后目光微微变了变。他记得这个人,记得那晚在假山洞穴里说的每一句话,记得那张东宫长史的旧档,也记得那句"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比冷宫还冷"。
"二皇兄。"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萧景煜也不拦他,只是转过身来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走着,像是顺路同行。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看着清瘦温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攻击性。
"殿下这是从文华殿回来?"他问。
"嗯。"
"太傅今日讲的什么?"
萧景琰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问得太自然了,像是寻常兄弟之间的寒暄,可他知道这绝不是寒暄。他笑了笑,语气淡淡的:"讲《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章。"
"哦,"萧景煜点点头,微笑着说,"那章臣也读过。昔年还在读书时太傅讲过,记得最深的是'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臣在冷宫这些年,深有体会。"
萧景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萧景煜,想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微微弯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二皇兄找我有什么事?"萧景琰直接问。
萧景煜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回廊里没有旁人,午后的日光从廊檐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萧景煜站在那道光里,萧景琰站在阴影里。
"臣只是想提醒殿下一件事。"萧景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份旧档,臣拿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动过了。有人先于臣翻过那份卷宗,但不是东宫的人。"
萧景琰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景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陆寒舟离京之前,就已经有人把这件事递到他耳朵里了。殿下猜猜,他这次去北境,除了巡视防务,还带了什么心思走的?"
萧景琰站在那里,日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他盯着萧景煜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分辨出真假。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潭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而底上什么都没有。
"臣言尽于此。"萧景煜微微躬了躬身,侧身从廊柱旁边绕过去,青灰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景琰一个人站在廊下,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钉在地面上。他摸了摸后颈的玉扣,玉面凉凉的,贴着皮肤像是贴着一枚小小的、不会说话的答案。
如果萧景煜说的是真的——陆寒舟离京之前就听说了一些事,他是带着怀疑走的——那这些日子寄回来的信算什么?那些信里夹的草叶、画的星星、写的"甚念殿下",都是假的吗?
他把手从玉扣上放下来,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他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回到东宫,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那一沓信和纸条,一封一封地重新翻看。
每一封信的笔迹都熟悉得刻进骨头里。他翻到那封夹着草叶的信,把信纸展开对着光看,陆寒舟的字还是一样利落:"北境的草,与京城不一样,叶片窄、根扎得深。臣觉得像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去,关上暗格,在案前坐下来。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案面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些木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笔,在案上的废纸上写了一行字:"你信我吗?"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荒唐。他认识陆寒舟才多久?两个月而已。两个月能攒多少信任?一包桂花糕、一把短剑、一枚玉扣、一个嘴对嘴的碰触,这些能撑起多少东西?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心里那个被他强行按下去的"万一"终于浮了上来,水淋淋的,沉甸甸的,在他的胸腔里慢慢膨胀。
万一呢?
五月二十一,北境的信又到了。
这回的信比之前的都要短,只有两行字:"北境事渐紧,归期不定。殿下珍重。"信的末尾没有画星星,也没有夹草叶。
萧景琰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信折好放进暗格,对着空荡荡的暗格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摇着,阳光透过叶隙落了一地碎金,亮得晃眼。
他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簪,簪头的梨花贴着发髻,米珠硌在指腹上。他想起陆寒舟替他别簪时指尖擦过耳廓的触感,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粝。那天的烛火,那天两个人都红透的耳朵,那天之后谁也没再提的那个吻。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拉长成疏疏落落的一片。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柄短剑从枕下摸出来,抽了半截剑身,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剑面上,雪亮的一小条,映着他自己的眼睛。他用指腹摸了摸剑刃,刃口冰凉,摸上去有一种锋利而安静的质感。
他把剑收回去放回枕下,闭着眼等天亮。
暗格里,那些信静静地躺着。每一封信的纸张都在慢慢变潮、变软,北境的尘土气味从纸页间一点一点地散出来,混着东宫书案上的墨香,像两条不同的河在同一个渡口慢慢交汇。
渡口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袍子,手里攥着一枚青玉扣。他在等另一个人从对面岸上走来。河面很宽,雾很大,他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雾的那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殿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雾就散了。
散开之后河面空了,对面岸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沙,带着草叶干枯的气息,扑了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