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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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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寒假的第一天,杨晓东睡到了上午十点。
这是他一个学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闹钟,没有早读铃,没有“快迟到了”的恐慌感在胃里翻搅。他妈上楼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是把炉子上的火调小了一点免得粥煮糊了,第二次是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睡着睡着把被子蹬到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过冬的刺猬。他妈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杨晓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还在操场上跑步,煤渣跑道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扬起一小片细细的灰尘。他在朝终点跑,但终点好像永远也到不了。跑道两边站满了人,刘老师、何老师、周胖子、李浩然、陈雨薇——他们的脸在阳光下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然后他看到了跑道尽头的罗海伦,她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想加速,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的脸越来越清晰,他看到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听不见——风声太大了,把他耳朵灌得满满的,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他大声喊:“你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他依然听不见。然后闹钟响了——不对,是有人在楼下喊他。
“杨晓东!有人找!”
他猛地从梦里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他茫然地看着窗外白亮亮的阳光,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他妈在楼下喊。有人找?寒假第一天,谁会来找他?
他套上棉袄,踩着拖鞋噼里啪啦地跑下楼。小卖部的门开着,他妈正站在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楼梯,杨晓东只看到一个胖墩墩的背影和一只正在往嘴里塞辣条的手。
周胖子。
“你怎么来了?”杨晓东揉了揉眼睛,靠在楼梯扶手上。他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嘴里含了一块砂纸。
周胖子转过身来,嘴里叼着半根辣条,那张圆脸上挂着一种“出大事了”的表情。他把辣条从嘴里抽出来,用那只沾满了辣椒油的手指指向杨晓东。“兄弟,”他的语气极其严肃,像是来通报敌军入侵的消息,“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杨晓东想了想:“寒假第一天?”
“废话!”周胖子把辣条往柜台上一拍,“今天是咱们班约好去爬山的日子!你不会忘了吧?”
杨晓东愣住了。他确实忘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李浩然提议全班放假第一天一起去爬凤里山——就是镇子后面那座长满了茶树的小山丘,算是凤里镇为数不多的“旅游景点”。山顶有一座废弃的凉亭,据说能看到整个镇子的全貌。当时大家都欢呼雀跃地答应了,杨晓东也点了头。但那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成绩、座位、便利贴和罗海伦的微笑,这件事被挤到了大脑最偏僻的角落,落满了灰。
“几点集合?”杨晓东已经开始往楼上跑了。
“十点半!山脚下!现在都十点过五分了!”周胖子在楼下喊道,“你赶紧的!我先过去跟他们说你马上到!”
杨晓东用三分钟完成了穿衣、洗脸、刷牙的全套流程。他妈在后面喊“吃早饭”,他抓起柜台上的一包饼干塞进口袋里,蹬上那双回力鞋就冲出了门。自行车已经被他妈推到门口了,链条上滴了几滴新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妈趁他睡觉的时候帮他上了油。
冬日的阳光白晃晃的,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格外清亮。老街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前几天那场雪的痕迹,墙角的背阴处堆着几滩灰扑扑的残雪,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骑着车穿过老街,穿过镇口那棵挂满了祈福红布条的大榕树,穿过晨雾散尽后逐渐苏醒的街巷,朝凤里山的方向飞奔而去。冷风灌进领口,把他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凤里山不高,海拔大概也就两三百米,但对于凤里镇的人来说,这座山就是他们的靠山。山上种满了茶树,冬天的时候茶花已经谢了,但枝叶还是绿的,远远看去像一层深绿色的毯子铺在山坡上,毯子的边缘被偶尔露出的赭色岩石切割出不规则的曲线。山间有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到山顶,据说是清朝的时候修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雨天的时候走在上面会打滑。小路两边的茶园里竖着几块褪了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凤里云雾茶,香飘十里”,字是用红漆描的,已经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
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杨晓东远远地就看到了初一三班的同学们——十几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山脚入口处聚成一团,像一把撒在地上的彩色糖豆。李浩然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面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红旗,正在招呼大家排队,看起来比体育课上还要认真。陈雨薇和苏晓萌站在一棵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两个人都围着厚厚的围巾,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听歌。林晓娟拎着一个保温袋,不用问也知道里面装的是她自己做的点心——她就是那种郊游必定带零食的女生,运动会那次带了整整一袋曲奇饼。周胖子已经到了,正站在入口处的一块石头上朝他疯狂挥手,动作大得像是在指挥飞机降落。
还有罗海伦。
杨晓东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自动锁定了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的样子。深蓝色的羽绒服,浅灰色的围巾还是那条浅灰色,马尾辫扎得比平时低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她背了一个深绿色的双肩包,样式很旧了,肩带的缝线处有些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她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侧着头听苏晓萌说话,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逆光中形成一个精致的剪影,睫毛上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粉末。
杨晓东把自行车停在入口处的树旁边,锁好,小跑过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地响,引来几个同学转头。
“来了来了!”李浩然举起小红旗挥了挥,“人差不多齐了,咱们出发吧!”
“迟到的请客辣条!”周胖子在后面补充了一句,然后自己先拆了一包辣条,显然这条规矩对他本人无效。
“又不是你请客,你激动什么。”陈雨薇白了他一眼。
大家笑闹着开始往山上走。青石板路不算陡,但很长,弯弯绕绕的,被两边的茶树夹在中间,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在绿色的草丛中蜿蜒。走了没多久,队伍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个小组。前面是李浩然带头的“冲锋组”——几个体力好的男生女生,步子迈得飞快,仿佛这不是郊游而是越野拉练。中间是陈雨薇和苏晓萌的“观景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拍照,看到路边一棵长得比较好看的茶树也要拍一张。后面是周胖子的“喘气组”,他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喊累,扶着腰喘得像个漏气的风箱。
杨晓东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他没有刻意跟谁走在一起,但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放慢了,慢到某个人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你今天没骑车上来是对的,”罗海伦的声音从他左边传来,“山路骑不了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她在跑道上一样游刃有余。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杨晓东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回正前方。“嗯,”他说,“我还没傻到那个程度。”
“难说。”罗海伦说。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嘴角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出卖了她。
杨晓东没有反驳。他看着前方蜿蜒而上的石板路,忽然觉得这座他从小到大爬过无数次的山,在今天变得格外不一样。路边的茶树好像比平时更绿了,树上的鸟叫声好像比平时更清脆了,连周胖子在后面哀嚎的声音都变得不那么烦人了——好吧,这个还是比较烦人的。
“你们家过年有什么安排?”罗海伦忽然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杨晓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他的家事。在英语角之后,她大概对他的家庭有了一些了解,但那次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不是她问的。主动问,意味着她想知道。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没什么特别的,”他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就在店里帮我妈看摊子。过年的时候店里人少,但总有人来买烟买酒什么的。”
“你爸呢?”
杨晓东沉默了两秒。他看着远山淡淡的轮廓,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不知道,”他说,“他说工地要赶工期,可能回不来。”
罗海伦没有接话。她走了几步,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很短,但杨晓东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听懂了。她没有说“那太可惜了”或者“希望他能回来”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飘飘了,说出来反而显得假。她只是“嗯”了一声,告诉他她在听。
“你呢?”杨晓东问,“你们家过年怎么过?”
“就我和我爸。”罗海伦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值班多,过年期间派出所反而更忙。有时候除夕晚上他都要出勤,我就自己在家看春晚。”
她说得很平淡,但杨晓东听出了一种他以前从未察觉的东西。罗海伦是年级第一,是班长,是八百米的金牌得主,是她爸——罗所长的掌上明珠。但她也是一个妈妈不在、爸爸忙得连除夕都不一定在家的女孩子。她在学校里永远是那个最耀眼的、被人群簇拥的、无坚不摧的存在,但在除夕夜里,她也是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的普通女孩。
他忽然想起她在英语角上说的一句话:“我妈妈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了。”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但七岁——那是一个刚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一个七岁的女孩没了妈妈,她是怎么度过那些夜晚的?她是怎么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心里、用一张冷冰冰的脸面对这个世界的?
杨晓东没有再追问。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清楚。她愿意说出来多少就听多少,剩下的,他可以用心去感受。
“今年除夕,”他忽然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无聊,可以来我家小卖部坐坐。我妈煮的茶叶蛋特别好吃,整个老街的人都爱吃。”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刚才——邀请了罗海伦来他家过除夕?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发烫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罗海伦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像是某个节奏被打乱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杨晓东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他说的是不是认真的,确认他是不是在客套。然后她似乎确认了什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石板路上。
“我考虑一下。”她说。
考虑一下。不是“不用了”,不是“谢谢你的好意”,而是“我考虑一下”。这个回答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甜味和苦味各占一半,在杨晓东的舌尖上慢慢融化。她没有直接拒绝。对于罗海伦来说,没拒绝就等于有可能。有可能这三个字,足够让杨晓东在接下来的寒假里每天都充满期待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李浩然忽然转过身,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马上到山顶了!前面的路有点滑,大家小心!”
青石板路到了山腰以上就变得陡峭了,台阶的高低不一,有些地方因为前几天的雪水渗进石缝又结了冰,踩上去滑溜溜的。走在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传话——“小心脚下”“这里有冰”——声音像接力棒一样从队伍前端传到后端。周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我踩到冰了”,然后传来了一个沉闷的撞击声和一阵夸张的哀嚎,显然他的屁股和石板路发生了一次亲密接触。一群人又笑又闹地回头去扶他,他的羽绒服上沾了一大片湿泥,看起来像是刚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杨晓东正要回头去看周胖子的惨状,余光瞥见走在他旁边的罗海伦脚下忽然一滑。她的右脚踩在了一块结了冰的石阶边缘,鞋底在冰面上打了个哧溜,身体朝后仰了过去。她的手臂在空中本能地挥舞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她周围没有任何扶手,只有空气。
杨晓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了手。
他的右手抓住了她的左手腕,左手下意识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她的手腕很细,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隔着羽绒服的厚实面料,他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她仰面倒下去的姿势被他的手臂拦住了,两个人在石板路上定格了一瞬间——她半仰着,他半弯着,身后是青色的远山和冬日苍白的天空,远处是同学们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和周胖子的“谁有创可贴”的惨叫。
罗海伦的眼睛瞪大了。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倒映着杨晓东的脸——他脸上还带着刚才赶路时留下的汗珠,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她大概从来没有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近到能看清他眉毛里有一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小疤,近到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时间仿佛暂停了那么一两秒钟。风吹过茶园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同学们呼唤他们跟上的喊声。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杨晓东能闻到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即使在冬天,在羽绒服和围巾的重重包裹下,那股淡淡的香气依然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他想起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开学第一天,她坐在他斜前方的座位上,初秋的风把她的发香吹到他脸上。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过道和一整座无法跨越的山。现在他抓着她的手,托着她的背,她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你……”罗海伦的声音有些不稳,呼吸比平时急促。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是有人在用一支透明的画笔一层一层地往上涂抹胭脂。
杨晓东赶紧把她扶稳,松开了手。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她手腕的触感——凉凉的,细细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心慌。
“对不起,”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自己也滑了一跤,“刚才看你快摔倒了我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完全是一个正常人对另一个快要摔倒的人的正当救助。但他还是道歉了,因为他怕她不舒服,怕她觉得自己在趁机占便宜。开学第一天那些关于“扯裙子”的窃窃私语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他怕她想起那件事,怕自己在她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因为这个意外而崩塌。
“谢谢。”罗海伦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镇定——那种刻意的镇定,像是为了掩饰某种不太镇定的东西。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和书包肩带,把滑落到肩前的马尾辫往后一甩,动作快而不乱,透着一股“这件事到此为止”的果断。“路确实滑。”
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上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杨晓东站在原地,看到她的围巾一角在风中轻轻飘动,看到她的马尾辫在羽绒服的后背上左右摇晃,看到她微微低着头——不是平时那种挺胸抬头的走法,而是微微低着,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脚尖,又像是在藏起脸上某种不想被人看到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往上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然后把拳头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了好几次,仿佛在确认那只手还是他自己的。
山顶的凉亭比杨晓东印象中更旧了一些。四根红色的柱子上的油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亭子的顶倒是完好,飞檐翘角,上面蹲着几只石雕的小兽,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分不清是狮子还是狗。亭子里面的石桌和石凳上刻满了到此一游的涂鸦,有的年代久远到刻痕已经被青苔填满,变成了模糊的绿色印记。
站在亭子里往外看,整个凤里镇尽收眼底。老街上鳞次栉比的屋顶被冬天的阳光染成了灰蒙蒙的青褐色,夹杂着几栋贴了白瓷砖的新楼,像是在一件旧衣服上打了几个新补丁。镇口的榕树从这个距离看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大伞,把半个路口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地延伸到山脚下,冬天没有庄稼,田埂上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块地里种了冬小麦,绿油油的,在一片灰黄的土地上格外醒目。凤里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从镇子边上蜿蜒流过,河面上反射着破碎的阳光。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一重一重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和天际线融成了一片灰蓝。
“哇——”苏晓萌站在亭子边上,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好美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从山上看下去这么好看!”
“因为你以前从来没爬上来过,”陈雨薇笑着说,“去年春游你走到一半就喊累,在半山腰坐着不肯动了。”
“那是因为那天我穿错了鞋!”苏晓萌抗议,“高跟鞋不算!”
“谁春游穿高跟鞋?”李浩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在山顶散开,拍照的拍照,吃零食的吃零食。周胖子坐在石凳上,龇牙咧嘴地检查自己摔青的膝盖,林晓娟递给他一块曲奇饼,他接过去一口吞了,然后继续哀嚎。李浩然站在亭子外面,举着小红旗,让大家集合拍一张集体照。大家挤挤挨挨地站成了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苏晓萌指挥大家喊“茄子”。杨晓东站在后排最边上,罗海伦站在前排中间——她是班长,这种场合自然要在中间。镜头定格的那一瞬间,杨晓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前排中间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拍完集体照之后,大家各自散开自由活动。杨晓东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山下的风景出神。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那种触感——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跳动的脉搏、她羽绒服的尼龙面料摩擦他虎口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上,像一道不肯散去的回音。
“你的手。”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罗海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杯热茶——不知道是谁带的保温杯泡的,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她把茶杯递给他,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山下的镇子。
杨晓东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
“谢谢。”他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亭子边,看着山下的风景。没有说话。风吹过茶园的枝叶,带来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混着远处镇子里飘来的炊烟味。有一只鹰在远处的山脊上空盘旋,缓缓地画着圈,翅膀一动不动地摊开在气流里。
“杨晓东。”罗海伦忽然开口了。
“嗯?”
她停了好一会儿。风吹动了她的马尾辫和围巾的一角,把她的羽绒服衣摆也吹得微微翻起。她抬起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下学期,你还报一千五吗?”
杨晓东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他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烫得他舌头有点麻。“应该报吧,”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罗海伦说,然后转身朝同学们那边走了过去。
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周胖子就从石凳上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兄弟!”周胖子满脸兴奋,刚才的疼痛仿佛一瞬间痊愈了,“我刚才听李浩然说,等会儿下山之后去他家吃火锅!他说他家冰箱里有羊肉卷!你去不去?”
“去。”杨晓东说。他把剩下的茶喝完,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凉亭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看了一眼罗海伦的方向——她正和苏晓萌、陈雨薇站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块林晓娟做的曲奇饼。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画面。
凤里山的冬风吹过山顶,把少年们的笑声带出了很远很远。
寒假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没有了早读和晚自习的约束,杨晓东的生活却并没有变得懒散。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醒来——生物钟这东西一旦形成,比闹钟还顽固。他不再绕路去派出所家属楼了,但他会在跑步的时候经过那里。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寒假锻炼计划:每天早上沿着老街跑到凤里山脚下,再做五十个仰卧起坐。他妈说他跑步把鞋底磨穿了别找她要钱买新鞋,但第二天又默默地在柜台上放了一双新袜子。
跑步回来之后,他在小卖部帮忙看店。寒假期间小卖部的生意比平时淡一些,但快过年了,来买年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烟酒、糖果、瓜子花生、春联福字——这些东西他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备货了,把仓库堆得满满的,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杨晓东负责搬货、码货、给顾客找零,他妈负责收银和跟老顾客们唠嗑。母子俩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是运转了多年的齿轮,严丝合缝。
下午是他给自己留的学习时间。期末考试成绩虽然进了前十,但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短板需要补。数学九十分——何老师在成绩单上写了一句评语:“基础知识已经比较扎实,下学期开始接触几何,要提前预习。”他听何老师的话,跑去书店买了一本初二上学期的数学课本,从头开始看。英语八十一分——吴老师的评语是:“词汇量和语法有明显进步,口语还需加强。”他开始跟着录音带读英语课文,虽然发音还是带着浓重的凤里口音,但至少不会再把“What's your name”读成“我吃油奶”了。
有一个下午,他在店里帮忙理货的时候,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他妈接了电话,听了几秒钟,然后把话筒递给他。“找你的。”
杨晓东接过话筒,心里还在想着会不会是周胖子又要拉他去谁家蹭饭——周胖子寒假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到处串门,挨家挨户地把全班同学的家都蹭了一遍。他把话筒贴在耳朵上。
“喂?”
“你寒假作业做了吗?”
杨晓东差点把话筒掉了。那个声音——冷淡的、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语气的——是罗海伦。
“还……还没做完。”他结结巴巴地说,然后立刻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为什么一说谎就结巴?他明明已经开始做寒假作业了,但被她一问,大脑就像被格式化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数学作业第三页第五题,你做了吗?”罗海伦问。
杨晓东愣了一下。他放下话筒,跑到楼上的书桌前翻出寒假数学作业,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第五题,然后又跑下楼拿起话筒。“还没做到那里。”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这次没结巴。
“那道题出错了,题目里给的数字不对。”罗海伦说,“刘老师发短信让我通知大家,把题目里的‘12’改成‘20’。你记一下。”
“好。”杨晓东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支圆珠笔,在手掌心里写下了“P3-5,12改20”。他的字本来就丑,写在掌心里更是歪歪扭扭的,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蚯蚓。他妈在旁边整理货架,看到他把字写在手上,摇了摇头,递给他一张废纸。
“还有,”罗海伦顿了顿,“明天你有空吗?”
杨晓东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他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转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运行。明天?有空?她问他明天有没有空?“有……有空。”他说。
“刘老师说下学期开学要重新布置教室,让班委提前准备一下。苏晓萌说板报的边框需要重新做,上次那种纸质的不耐用。她让我找一个人一起去老街那头那家文具店买材料。”罗海伦的语气还是那样公事公办,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杨晓东已经学会了分辨这个微小的差异,语速快了一点说明她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有点在意的事情。“你能帮忙吗?一个人搬不动。”
班委的工作。买材料。搬东西。杨晓东在心里把这三个关键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每一个都是客观的、合理的、没有任何暧昧含义的。但三个加在一起——她打电话给他,她问他有没有空,她约他一起去买材料——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一整个寒假的阳光都集中在了明天。
“能。”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几点?”
“上午十点。文具店门口。”
“好。”
“别迟到。”罗海伦说完,挂断了电话。
杨晓东握着话筒,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然后靠在柜台上,嘴角翘起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谁啊?”他妈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包挂面,“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同学。”杨晓东说,把脸埋在手掌心里搓了搓,试图把那个不争气的笑容搓掉,“班长,通知寒假作业的事。”
“班长?那个年级第一的姑娘?”他妈把挂面放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次下雨送你回来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杨晓东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他妈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理货,嘴里又开始哼起那首他叫不出名字的老歌。但杨晓东分明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翘的方向和他的笑容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提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老街那头的文具店门口。
他穿了他最干净的那件深蓝色棉袄,把球鞋刷了一遍——刷得鞋帮上那块磨破的补丁都泛白了。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头发用水捋了又捋,试图让它看起来不像鸡窝。他失败了——他的头发永远是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这是他十二年来和地心引力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从未赢过的一仗。
文具店的老板认识杨晓东——这是一家老街上的老店,开了有十几年了,满屋子堆着花花绿绿的文具和教辅书,门口挂着一排叮当作响的风铃。杨晓东小学六年所有的作业本都是在这里买的。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到杨晓东在门口来回踱步,摘了眼镜问道:“晓东啊,你来买什么?进来看,别在外面吹风。”
“等人。”杨晓东说。
“等谁啊?女朋友?”
“不是!”杨晓东的声音大得把老板吓了一跳,毛衣针差点从手里滑落,“同……同学!班里的同学!”
“哦——”老板拖长了声音,那语调里明显带着不信,眼神在镜片后面闪烁着老年人特有的狡黠光芒。她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织毛衣,没有再追问。但杨晓东觉得她织毛衣的节奏都变慢了,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十点整,罗海伦准时出现在街角。
她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背着她那个旧旧的双肩包。冬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的街巷里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清冷而明亮的光晕里。她走路的样子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不同的是,她今天在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领口翻出来一小截,在一片深蓝和浅灰的色调中格外醒目,像是冬日里忽然冒出来的一朵小红花。
杨晓东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每次到了四就重新开始,因为再往下数心跳会更快。
“你来得挺早。”罗海伦走到文具店门口,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那是一块很普通的黑色电子表,塑料表带,上面显示着9:58。“还有两分钟才到十点。”
“习惯了。”杨晓东说,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有点假——他以前上课经常踩点进教室,迟到也不少见。但他现在确实习惯早到了,从他开始认真学习的那个月起。
罗海伦没有戳穿他。她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老板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看进来的两个人,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板,我们需要这些东西。”罗海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展开来放在柜台上。她的动作很利落,就像她在班里处理班级事务时一样。杨晓东站在她旁边,看到她写的清单——彩纸、双面胶、透明胶带、水彩笔、卡纸、泡沫板、固体胶棒。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预估价格,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像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
“这么多东西,你们两个人拿得动吗?”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从货架上往下搬东西。泡沫板是最大件的,一张就有半人高,足足要了五张。老板把它们用绳子捆在一起的时候,整捆东西比杨晓东还宽。
“拿得动。”罗海伦说。她把较轻的材料装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把泡沫板和厚卡纸那捆推向了杨晓东。她推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分配任务是天经地义的事。杨晓东也没有说什么,弯腰把那一大捆泡沫板扛了起来,像扛着一扇门板。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方。阳光透过老街上稀疏的梧桐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罗海伦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彩纸和胶带的塑料袋,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栗色光泽。
“这些够用吗?”杨晓东扛着泡沫板跟在她后面。泡沫板挡住了他半边视野,他看路只能侧着头,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停着的电动车。
“差不多。苏晓萌说要做立体的边框,所以需要泡沫板。她还画了设计图,说是下学期要冲击全校最美教室评比。”罗海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苏晓萌画的草图,边走边看。
杨晓东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说,板报边框要重新做。是不是还有一个原因——上学期那次,我涂的草地太丑了?”
罗海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杨晓东听到了她的声音——“你知道就好。”
她在笑。他看不到她的脸——她背对着他,泡沫板又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就是知道她在笑。那种笑声不是哈哈大笑,而是从鼻腔里轻轻呼出来的一下,带着一点被逗到的、没忍住的、又不想让他看到的笑意。上学期他涂的那片草地确实很丑,深浅不一,像长了苔藓,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粉笔重新涂了一遍。现在她终于承认了。
“下次我好好涂。”杨晓东说,把泡沫板换了个肩膀。
“下次涂的还是草地?”罗海伦问。
“什么都可以,你让我涂什么我涂什么。”
这句话说完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杨晓东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什么——“你让我涂什么我涂什么。”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单纯在说板报。更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补救,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补救不了。
罗海伦没有接话。她加快了脚步,马尾辫甩得更厉害了。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她在继续走路,只是走路的节奏略微软了一拍,像是有一块小石头掉进了平稳运转的齿轮里,让整个机器都咯噔了一下。
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路口时,那棵大榕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群下棋的老大爷,其中一个看到杨晓东扛着那么大一堆东西,喊了一声“小伙子力气不小啊”。杨晓东朝他们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路过五金店的时候,门口那只老黄狗还是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看到杨晓东也没有摇尾巴——它对老街上的每个人都太熟悉了,早就失去了摇尾巴的热情。
把材料送到学校之后,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了。罗海伦说要去找刘老师汇报板报的进度,让杨晓东先回去。杨晓东看着她走进教学楼,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教学楼走廊上的穿堂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校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传达室的老陈正在贴对联。鲜红的纸上写着黑亮亮的大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老陈站在凳子上,对联的横批怎么也贴不正,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杨晓东过去帮他扶了一下凳子,老陈连声道谢,说今年过年儿子不回来,就他和老伴两个人在家,对联都得自己贴。杨晓东帮他贴好了横批,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老街上,踩着青石板路面的霜迹,吸着冬天冰凉而清甜的空气。空气里飘着一股腊肉和熏鱼的香味,是街坊们开始准备年货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寒假都不一样。
去年的寒假,他还在抄周胖子的作业,还在为数学不及格而烦恼,还在被老师说“杨晓东这个孩子就是不努力”。去年的寒假,罗海伦还只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名字——不,去年寒假她根本就不是任何名字,他们还不认识,她还是那个在隔壁小学里光芒万丈的大队长,而他是老街上小卖部老板的儿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凤里镇的距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进步了。数学从四十三到九十,英语从五十二到八十一,一千五百米从跑一圈就吐到年级第六。这些变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更重要的是——罗海伦会打电话给他了。虽然只是通知寒假作业的事和班委的工作,但那个电话确确实实是打到他家座机上的,是她主动拨的号,是她在电话那头等了好几声直到他接起来。她会说“你知道就好”,会在他说了蠢话之后耳朵尖变红,会在他问了“明天还练吗”之后说“当然”。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细节在他心里拼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画面里,他和她站在同一座山顶上,看着同一片风景。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虽然中间还隔着几步的距离,但至少——他在她的视线里了。
他不是空气了。
除夕那天终于来了。
从早上开始,鞭炮声就断断续续地在镇子的各个角落响起,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地上撒豆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炖肉香和油炸年货的油烟味,构成了春节独有的气息。老街两边的店铺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青石板路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红色鞭炮屑,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一条用鞭炮纸铺成的红地毯上。连那只五金店门口的老黄狗都系上了一个红色的项圈,趴在门口晒太阳,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杨晓东家的“晓东便利店”挂上了一对大红灯笼,门口贴着他妈自己写的春联——“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胜在心意。他妈说这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其实是因为请人写春联要花钱,她觉得不划算。
他妈从下午开始就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该有的菜一样不少——红烧鱼、炖鸡、腊肉炒蒜薹、炸春卷,还有杨晓东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走廊,飘进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杨晓东在帮忙摆碗筷,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放在桌上,尽量放得整齐。他摆了三个位置——他妈一个,他一个,还有一个空的。他摆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他妈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一些。
杨晓东把那个空位置的碗筷又收了起来。他把碗放回碗柜里,筷子插回筷筒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然后他重新调整了剩下两副碗筷的距离,把它们摆得更紧了一些。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凤里镇亮了起来。大红的灯笼在每家每户门口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一串红玛瑙珠子挂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把小镇映得喜气洋洋。春晚的音乐声从各家各户的电视机里飘出来,和远处的鞭炮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由整个小镇共同演奏的交响乐。
杨晓东和他妈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的小桌子旁边吃年夜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量都不多,但每道菜都很精致——红烧鱼的表面浇了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炖鸡的汤里飘着几颗枸杞,糖醋排骨上撒了白芝麻。他妈的手艺在老街上是出了名的好,以前隔壁邻居家办酒席还请她去做过掌勺。他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橙汁,又给他妈夹了一块红烧鱼。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不小——他妈喜欢听个响声,说这样才有过年的气氛,哪怕没人看也得开着。
“妈,”杨晓东举起塑料杯,“新年快乐。”
他妈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橙汁在杯子里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把杯子里的橙汁一口喝干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不那么明显。杨晓东忽然发现,他妈的头发里有几根白头发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他妈的头发在他印象里永远是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是那个能用拖把把醉汉打出去的强悍女人的头发。但白头发不是一天长出来的,它们一定是慢慢冒出来的,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吃完饭之后,杨晓东帮着收拾了碗筷。他妈坐在柜台后面看春晚,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偶尔被小品逗笑一两声。小品演的是一个关于回家过年的故事,在外打工的儿子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赶回老家,发现家里人把年夜饭热了一遍又一遍等着他。他妈看这个小品的时候没有笑,只是一直低着头喝茶。
杨晓东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老街上的灯火。今晚的老街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烟花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远处的凤里山上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小朵一小朵绚丽的花,然后迅速凋谢,留下淡淡的烟迹在风中飘散。空气里有火药味、炸春卷的油香味,还有从隔壁老陈家飘过来的米酒甜香。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张粉色便利贴。他把便利贴拿出来,在红灯笼的光下又看了一遍。
“希望杨晓东能实现他的梦想。”
“——盖一栋不漏水的房子。”
她的字迹在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他把便利贴翻过来——他还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前几天趴在柜台上写的,用那支蓝色的圆珠笔:
“希望罗海伦新年快乐。希望她妈妈在天上能看到她有多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他只是觉得应该写。她给了他一个祝福,他也应该还一个。虽然这个祝福她不会看到——这行字写在便利贴背面,只要他不翻过来,没人知道。但写在纸上之后,就好像这个祝福已经被传达到了,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被某个他看不见的人收到了。
街上忽然安静了一瞬。他抬起头,然后站了起来。
老街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马尾辫在红灯笼的光芒中轻轻晃动,围巾的颜色换了一条——不是那条浅灰色,而是一条红色的围巾,在夜色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走路的步调比平时慢一点,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又像是在感受这条老街上过年的气氛。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你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好像他一直在等,而她知道他会等。
罗海伦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他。红色的灯笼光映在她的脸上,给她清冷的五官添了一层暖意。她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理智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亮起来的微光。
“我爸今晚值班,派出所年夜饭吃的盒饭。”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但她随即微微抿了抿嘴唇,“你说过,你妈煮的茶叶蛋很好吃。我饿了。”
杨晓东笑了。他侧过身,让出了通往小卖部的路。
“进来吧,”他说,“锅里有现成的。我妈煮了一整锅,本来打算明天拿到街上去卖的,先给你尝一个。”
罗海伦跟着他朝小卖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晓东撩起门帘让她先进,她低头跨过门槛,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除夕夜里,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妈听到动静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两秒钟——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在除夕晚上走进她家小卖部,在这个镇上只有一种可能。然后她认出来了,笑着站起来,把手里的瓜子壳拍掉。“是海伦吧?来来来,坐坐坐。晓东,去把暖气开大一点。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有排骨,我给你热——”
“妈,”杨晓东把茶叶蛋从锅里捞出来,放进一个碗里,“她说了,想吃茶叶蛋。”
“光吃茶叶蛋哪行!你也不看看人孩子穿的这么少,外面多冷啊!”他妈已经开始往灶台那边走了。
罗海伦站在小卖部柜台旁边,接过了杨晓东递过来的茶叶蛋。她的手被碗底烫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碗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卖部——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烟酒零食,柜台上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后面的小桌子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年夜饭残羹。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和街上零星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红色的羽绒服照得更加鲜艳。她剥开蛋壳,咬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杨晓东。
“好吃。”她说。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也许是因为暖气,也许不是因为暖气。
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密集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老街上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串串跳动的心脏。凤里山上又有烟花升空,在黑暗的夜空里绽放出转瞬即逝的光芒,一朵接一朵,把小镇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
杨晓东靠在柜台边上,看着罗海伦吃茶叶蛋,嘴角翘起了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