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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正月十六,凤里中学开学了。

      这是初一下学期的第一天。按照凤里镇的老规矩,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完,年才算真正结束,正月十六一早,各家各户放了最后一挂送年的鞭炮,然后把睡眼惺忪的孩子从被窝里拽出来,套上校服,塞进学校。杨晓东骑着那辆链条依旧嘎吱作响的自行车穿过老街的时候,街面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红色鞭炮屑,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火药味,混着清晨的雾气,闻起来像是有人把整个正月熬成了一锅浓汤。镇口的大榕树上挂满了元宵节留下的红灯笼,被早上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水光。有几盏灯笼被风吹歪了,斜斜地挂在枝头,像是宿醉未醒的醉汉。

      凤里中学的校门口熙熙攘攘。一个寒假没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打量着对方——有人长高了,有人吃胖了,有人剪了新发型,还有人穿着过年新买的羽绒服在人群中显摆。李浩然在校门口跟几个男生比身高,后背贴着传达室的墙壁,让人用粉笔在头顶画线,然后宣布自己一个寒假长了三厘米,引来一阵惊叹和不服气的挑战。苏晓萌拉着陈雨薇在分享寒假追的电视剧,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男主角到底喜不喜欢女主角,声音大到路过的门卫老陈都侧目看了一眼。

      杨晓东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车棚是寒假期间新修的,顶上的石棉瓦换了新的,漏雨的地方终于补上了。他锁好车,背上书包,往教学楼走去。他的书包比上学期沉了不少,里面除了新发的课本之外,还塞了一本他自己买的初二数学预习册和一本英语阅读练习。书包的拉链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时,杨晓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教室还是那间教室——窗户朝南,黑板朝东,课桌椅整齐排列,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同学们返校!新学期新气象!”几个大字,字迹不是罗海伦的——是苏晓萌的,圆圆的胖乎乎的字体,每个笔画都像是一个小气球。教室后面的板报栏焕然一新,上学期那张被杨晓东涂坏了草地的板报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做工精致的立体板报——就是寒假里罗海伦约他一起去买材料做的那张。标题还是“新年新起点”,但边框换成了泡沫板做的立体造型,涂成了金色和红色相间的渐变效果,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苏晓萌画了一个站在山顶上的少年,和上次那个少年是同一个轮廓,但这次少年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少年旁边,一起面向初升的太阳。

      杨晓东盯着那个多出来的女孩剪影看了好一会儿,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然后他告诉自己那只是苏晓萌随手画的,跟她没有关系,跟他也没有关系。

      “晓东!”周胖子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打断了杨晓东的思绪。周胖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特大号的红色气球,正拼命朝他挥手。“你长高了没有?我一个寒假长了五斤!”

      “看出来了。”杨晓东笑着走过去。他在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期末考试成绩班级第九,他选座位的时候选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前面就是罗海伦的座位——她还是选了第二排靠窗,和上学期一样。但他发现自己的座位和她之间的距离,又近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还是隔着一条过道,但他只要微微往前倾一点,就能看到她的侧脸。

      罗海伦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新羽绒服——不是去年那件深蓝色了,颜色更浅、更亮,像是二月里刚刚解冻的天空的颜色。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发尾微微卷曲,落在肩头。她正在整理新发的课本,动作和半年前一模一样——把课本按照课程表的顺序一本一本地摞好,书脊朝外,边缘对齐,然后用标签纸在每本书的侧面贴上科目名称。她的书皮包得整整齐齐,塑料封套上没有一丝气泡,每一个角都是标准的直角。

      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寒假里他看她的便利贴的时候,那句“希望杨晓东能实现他的梦想”,还有那句“盖一栋不漏水的房子”。他的手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便利贴被他折好放在口袋里了,折痕已经很深了,纸的边缘有点起毛,但字迹依然清晰。他整个寒假都带着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从昨天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放进今天的裤子口袋里,偶尔忘了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新学期第一次班会,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从这学期开始,我们学校要组建一个‘培优班’。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放学后,在阶梯教室上两节课,由各科最好的老师轮流授课。选拔标准是期末考试成绩年级前六十名的同学。我们班有十三位同学入选。”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培优班”这个词在凤里中学的历史上是第一次出现——往年从来没有过这种分层教学的模式。有人说这是校长去县城中学考察之后学回来的新政策,也有人说是因为这几年凤里中学的中考成绩在全县排名不断下滑,学校终于坐不住了,要集中资源培养尖子生。

      刘老师开始念名单。第一个念到的名字自然是罗海伦,然后是李浩然、陈雨薇、苏晓萌,还有几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同学。杨晓东听着名单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心跳越来越快。年级前六十名——他期末考试年级排名第四十七。他在心里默默算着:四十七,在六十以内,应该能进。

      “……杨晓东。”刘老师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杨晓东在座位上轻轻呼了口气。周胖子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包辣条,小声说“庆祝你的”,杨晓东接过来塞进了抽屉里。

      “第二件事,”刘老师放下名单,换了一张通知单,“四月份学校要举办春季田径运动会。这学期的运动会和上学期不一样,除了常规项目之外,还要加一个项目——男女混合接力。每个班出两男两女,跑四乘四百米。”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混合接力——这个项目从来没有在凤里中学的运动会历史上出现过。男生和女生一起跑接力,这在初中阶段是一个相当大胆的尝试。有人说这是体育组的新花样,有人说是因为上学期运动会太成功了,学校想增加新项目提高关注度。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消息都足以让初一三班的同学们兴奋一整个月。

      李浩然第一个站起来,说他和另一个男生肯定参加。女生那边,罗海伦是八百米金牌得主,自然也是不二人选。另一个女生名额,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定了一个叫王丽丽的女生——她是体育课代表,短跑成绩在女生中排名第一。但另一个男生名额一直没人认领,李浩然在教室里问了一圈,几个平时体育不错的男生都在摇头,有人说自己四百米不行,有人说混合接力压力太大怕拖后腿。

      “杨晓东,”刘老师忽然点名,“你上学期一千五百米跑了第六名,四百米怎么样?”

      全班的目光又聚集到了杨晓东身上。和上学期报一千五时的那种看热闹的目光不同,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毕竟他已经用一次第六名证明了自己不是体育废柴。

      “没跑过四百米,但可以试试。”杨晓东说。他的声音比上学期举手报名时稳多了,不再有那种“我是不是疯了”的犹豫。四百米的训练方法跟一千五百米完全不同——短跑更看爆发力,长跑更看耐力——但他觉得只要肯练,没什么是学不会的。

      “好,那就暂定你。体育委员负责组织训练,时间自己协调。”刘老师记下了他的名字。

      罗海伦转过头看了杨晓东一眼。那个目光很短暂,只有零点几秒,但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很大——有意外,有赞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她已经在心里开始计算混合接力的战术安排了。

      杨晓东注意到她转头的时候,新羽绒服的领口里露出了一小截红色的毛衣——是寒假爬山那次穿的那件,还是过年新买的?他的目光在她的领口停留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第三件事,”刘老师合上文件夹,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这学期五月份有一次全县统一的学科竞赛。语文、数学、英语三科都有,县里组织,全县所有初中参加。每班每科可以推荐两个人。竞赛成绩会作为初二时分班的重要参考依据。”

      学科竞赛。全县统一。和分班挂钩。这三句话像三颗重磅炸弹,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里炸开了一圈圈涟漪。前排几个尖子生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他们的表情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隐隐的压力——毕竟这是全县范围的竞争,不再是班级内部的小打小闹。后排几个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则是一脸淡然,反正竞赛跟他们关系不大,他们更关心的是春季运动会。

      杨晓东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新课本的封面。学科竞赛——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竞赛扯上关系。在小学的时候,竞赛是那些“聪明孩子”的专属领地,他只是一个中等生,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数学考了九十分,英语考了八十一分,总分年级第四十七名。虽然离顶尖还有差距,但他至少摸到了门槛。

      刘老师宣布完竞赛报名规则之后,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鱼贯而出,杨晓东站起身准备去食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杨晓东。”

      罗海伦的声音。他转过身,她正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好像是竞赛报名的统计表。她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在表格边缘轻轻地敲了两下,这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数学竞赛,你报吗?”她问。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就像她一贯的风格。

      杨晓东想了想。“我想报,”他说,“但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他的英语虽然进步了,但八十一分离竞赛水平还差得远;语文他倒是不怕,但他对语文竞赛没有什么执念;数学是他最有感情的科目——从四十三到九十,从不及格到主动去问问题,数学见证了他一整个学期的挣扎和成长。

      “你数学期末九十分,”罗海伦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像是在念一道数学题的条件,“竞赛卷子比期末难,但题型差不多。何老师说你有潜力,让你试试。”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让我通知的。”

      何老师说的。何老师——那个骂了他无数次“这种基础题你也能做错”的瘦高老头,那个在他每天晚上学到深夜的时候破例给他开小灶的数学老师,跟罗海伦说他有潜力。这件事从罗海伦嘴里说出来,杨晓东觉得自己可以开心一整天。

      “那你呢?”杨晓东问,“你报哪科?”

      “三科都报。”罗海伦说。这句话不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罗海伦三科都是年级第一,她不报全科才是不正常的。

      杨晓东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数学,我报。”

      罗海伦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一笔,然后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说了一句:“培优班见。”

      培优班的第一堂课安排在周三下午。

      阶梯教室在教学楼的四楼,是整所学校最大的一间教室,能坐得下两百个人。平时它只在开学典礼和全校大会的时候使用,现在每周三和周五下午被腾出来给培优班上课。教室里的椅子是带折叠桌板的那种,桌板上面刻满了往届学生留下的涂鸦——有人写了自己的名字,有人画了一颗心,还有人刻了一道二元一次方程(杨晓东仔细看了一眼,方程已经解错了,x的值明显代进去不等)。他挑了一个中间的位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桌板上。

      罗海伦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和她在教室里的座位一样,她喜欢靠窗。李浩然、陈雨薇和其他几个同学也陆陆续续地到了。六十个学生把这个大教室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稀稀拉拉的,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不同于平时上课的光芒——那是属于“好学生”的自信和期待。杨晓东以前从未进入过这个群体,他坐在中间的位置,看着前排一个个后脑勺,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他在这里了。不是陪跑的,不是混进来的,是真真正正靠成绩考进来的。

      第一堂培优课是数学,授课老师果然是何老师。他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本薄薄的讲义和一支粉笔,没有课本,没有教案,看起来轻装上阵。

      “同学们,”何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下面六十张面孔,目光平淡而锐利,“欢迎来到培优班。你们都是年级前六十名,这个成绩放在凤里中学还可以,但放在全县,还差得远。”

      开门见山,当头一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后排同学转笔的声音。

      “五月份的学科竞赛,是你们上初中之后第一次和全县的尖子生正面交手。竞赛不是期末考试——期末考试考的是你会不会,竞赛考的是你行不行。拿数学来说,”何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目,三行字,看起来不长,但每个符号都透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气息,“这道题是去年数学竞赛的真题。期末考试不会这么考,因为它超纲了——它涉及二元一次方程组和简单的函数概念,这是初二的内容。但竞赛会考。因为它考的不仅是知识储备,更是你们的思维能力。”

      杨晓东盯着黑板上的题目。第一遍,他没看懂。第二遍,他看懂了大概,但不知道怎么下手。第三遍,他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尝试用学过的知识去解题,设了一个未知数,列了一个方程,然后卡住了——方程里有两个变量,他用初一学的一元一次方程解不出来。

      坐在前排的罗海伦已经开始动笔了。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道普通的练习题。何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掠过她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那个微笑在杨晓东看来,是一个猎人发现了好猎物的表情。

      杨晓东咬了咬笔杆。这学期刚开始,他已经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培优班的课程比普通课堂快得多,竞赛的内容比期末考试难得多,混合接力的训练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体力。这些任务挤在一起,堆在他面前,像一座需要从头爬起的山。

      但他没有退缩。这座山,他打算一座一座地翻过去。

      培优班的第二堂课在周五下午,是语文课。

      教语文的方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温柔。她站在讲台上,没有像何老师那样一上来就给学生一个下马威,而是先让大家做了一篇阅读训练。文章是一篇散文,讲的是一个人在旅途中遇见的人和事,文字清淡,情感含蓄,读完之后让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荡。杨晓东做完之后,发现自己对文章主旨的把握比上学期好多了——以前他做阅读理解基本靠猜,现在他能透过文字本身看到作者想要表达的情感和思想。

      “语文学科竞赛,”方老师等大家做完题才开始讲解,“和数学竞赛不一样。数学竞赛有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语文竞赛,尤其是作文部分,没有标准答案。它考的是你的感受力、思考力和表达能力。你能不能从一篇文章里读出作者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能不能用准确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让读者在读完你写的文字之后,心里留下一点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她的目光经过罗海伦的时候停了一秒——罗海伦的作文是全班公认最好的,每次都被当成范文朗读。然后她的目光继续移动,经过李浩然,经过陈雨薇,最后落在了杨晓东身上。杨晓东的心跳微微加速。

      “上学期期末考试,我们班有一位同学的作文让我很意外。”方老师说,“他以前作文水平一般,但期末考试的作文写了自己在运动会上的经历——写他站在起跑线上腿在发抖,写他跑到第三圈时肺在燃烧,写他冲过终点时看到一个同学在等他。文字不华丽,但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所以每一个字都打动了我。”

      杨晓东的耳朵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面前的草稿纸。方老师说的是他的作文——那篇《那一刻,我战胜了自己》。他写的是运动会跑一千五百米的事,里面有一个“班里的一个同学”在终点拿着白毛巾等他。他知道那个同学是谁,方老师不知道,但他怕有人知道。

      “竞赛作文,”方老师总结道,“不需要华丽,不需要堆砌辞藻。你只需要写真实的事情,真实的情感。因为真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

      杨晓东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真实”两个字。然后他又在这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比如盖一栋不漏水的房子。”他写完之后看了看,画了一个圈把这行字圈了起来,然后赶紧翻到了下一页。

      接下来的几周,杨晓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而充实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沿着老街跑到凤里山脚下,然后在山脚做五十个仰卧起坐。他跑步的时候偶尔会遇到罗海伦——她也在晨跑,路线和他差不多。有时候他们一前一后地跑着,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像是两个无声的约定在同时进行。他不会追上去跟她并肩跑,她也不会放慢脚步等他。但他们会用目光互相打个招呼——一个点头,或者一个微微的抬手——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节奏。有一次下雨了,晨跑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他在山脚折返的时候看到她撑着伞站在路口,朝他举了举伞柄,意思是“雨大了,回去吧”。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跑。雨中的凤里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每天上午上课,下午正常放学之后,周三和周五去阶梯教室上培优班的课,周二和周四去操场练混合接力。他的时间被分成了四块——普通课堂、培优班、体育训练、自主学习,每一块都排得满满当当的。晚上回家帮他妈收拾完小卖部之后,还要做培优班留下的作业和竞赛练习题,经常做到深夜。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草稿纸,草稿纸的数量比上学期多了一倍,他妈有一次整理他房间的时候被那堆纸吓了一跳,说“你是打算考清华还是北大”。杨晓东说清华和北大都不在凤里镇,他妈拿着扫帚追了他半条街。

      数学方面,何老师每个周末会给培优班的学生布置一套模拟题,难度比期末考试高得多。第一周的时候,杨晓东做模拟题几乎全军覆没——十道题里最多能做出三四道,剩下的不是卡在半路就是完全找不到思路。有一道题他做了整整一节课,草稿纸用了三张,最后得出一个跟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数字,气得他把笔摔了,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看了好久,然后弯腰把笔捡起来,重新翻开课本,从最基础的知识点开始梳理。他学会了在遇到难题的时候不再慌张——上学期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从不会到会”的过程,他知道只要肯花时间,所有的难题最终都会被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解决的小问题。

      何老师对他似乎特别有耐心。每次杨晓东去办公室问问题,何老师都会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然后开始讲题。何老师讲题的方式很有特点——他不会直接告诉你怎么做,而是先问你“这道题你卡在哪里了”,然后从你卡住的地方开始引导,让你自己一步一步推出答案。有一次杨晓东在何老师办公室问问题,正好罗海伦进来交数学作业。她看到杨晓东坐在何老师旁边,面前摊着一堆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何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杨晓东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这小子进步快得很,再过两年,说不定能跟你竞争一下。”

      罗海伦看了杨晓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怀疑,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她正在重新评估一个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的现象。然后她把数学作业放在何老师的办公桌上,说了一句:“那得看他努不努力。”

      “他每天都在努力。”何老师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没看到他的草稿纸比你的还厚吗?”

      罗海伦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晓东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在杨晓东的心里放大了无数倍。

      何老师说得没错。杨晓东的草稿纸确实比罗海伦的还厚了——不是因为他比罗海伦更聪明,而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练习,更多的试错,更多的不厌其烦地从头再来。他的学习方法很笨,就是硬做,做错了就分析原因,分析完了再做一遍,直到做对为止。这种方法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效果是真实的,每一道被他啃下来的难题都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像是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痕迹,不会被时间轻易抹去。

      英语方面,吴老师给他单独推荐了一套适合初中生的英语分级阅读书——《书虫》系列的第一级,中英对照版。杨晓东选了《小王子》,因为这本书的名气最大,他以前在书店的橱窗里看到过封面,那个金黄色头发的男孩站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他每天晚上睡前读两页,遇到不会的单词就查词典,然后用小本子抄下来反复看。他的单词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比上学期那本厚了一倍,封面上的“英语单词”四个字被磨得模糊了,他又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新字:“The Little Prince”。他第一次读完全书的时候,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英文:“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他写完之后看了很久,觉得这句话好像在说他自己——他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发现,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成绩、尊重、自信,还有那个人的微笑,都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心感受到的。

      训练方面,混合接力的练习最初简直是一场灾难。

      四个人第一次合练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李浩然跑第一棒,王丽丽跑第二棒,杨晓东跑第三棒,罗海伦跑最后一棒。前两棒交接的时候还算顺利——李浩然和王丽丽都是体育尖子,接棒的动作干净利落,交接棒的时间不超过零点几秒。但杨晓东站在第三棒起点看着王丽丽朝他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心湿得几乎握不住接力棒。

      “手!”

      王丽丽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他伸手去接,棒子在指尖滑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抓稳棒子,转身开始跑,起步比正常慢了将近半秒。然后他的速度太快了——四百米不是一千五百米,需要的是爆发力而不是耐力,但他习惯了长跑的节奏,前一百米冲得太猛,后两百米体力开始下滑,跑到最后五十米的时候腿已经软了,速度掉得和慢跑差不多。他喘着粗气把接力棒递给罗海伦的时候,差点戳到她的肩膀。

      罗海伦接过棒,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她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有力而稳健,马尾辫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她在最后一百米追回了杨晓东丢掉的差距,但最终的成绩还是不够理想——比李浩然估算的时间慢了将近五秒。

      “对不起。”杨晓东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一滴滴地落在煤渣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我的节奏乱了。跑四百米和一千五完全不一样。”

      李浩然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第一次合练而已。你别一开始就猛冲,四百米的节奏是——前一百保存体力,中间两百匀速,最后一百全力冲刺。你把它当成四个一百米来跑,不要当成一千五的缩略版。”

      罗海伦也走了过来。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把接力棒夹在腋下,看着杨晓东说:“你接棒的习惯有问题,手抬得太高了,掌心朝下握不住。接棒的时候掌心朝上,手指张开,虎口对准来棒的方向。”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把接力棒递给他,用慢动作示范了一次——她的手从下往上托起接力棒,手臂伸展的角度恰到好处,指尖稳稳地压在棒身上。杨晓东照着学了一次,动作还是很生硬,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泥地里学走路的鸭子,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摔倒。罗海伦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调整了他的手腕角度。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还是凉凉的,带着汗水的凉意,但触感很坚定,像是在校准一件精密仪器。

      “这样,”她说,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掌心朝上。对。手指张开。不要太用力,接力棒不是扳手,不需要捏碎它。”

      杨晓东按照她调整的姿势握住接力棒,手腕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二月底的凤里镇虽然还有些寒意,但跑完步之后浑身都在发热。是因为罗海伦的手还停留在他手腕上方的位置,距离大概只有一厘米,他能感觉到她指尖散发出来的微弱的温度差。那种温度差让他的手腕皮肤微微发麻。

      “好了。”罗海伦松开手,退后一步,“下周再练的时候,先用这个姿势接棒。”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每周训练两次。杨晓东的接棒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需要罗海伦纠正到能一次到位。他的四百米速度也从第一次合练时的拖后腿提升到了勉强能跟上节奏的水平。李浩然给大家制定了一份分阶段的训练计划:前三周主攻接力动作,中间三周练个人速度,最后两周磨合整体配合。他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本旧的田径训练手册,封面上印着“县体校内部资料”几个字,据说是在他爸的朋友的朋友那里借到的。

      有一次训练休息的时候,杨晓东和罗海伦坐在跑道边喝水。夕阳正在缓缓下沉,煤渣跑道被染成了深红色,操场边的樟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空气里飘着青草被踩烂后的清香和春天的泥土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蒸馒头的气味。

      “你接棒比之前好多了。”罗海伦突然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杨晓东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特别柔和,皮肤被金红色的光镀上了一层暖意,额角的汗珠还在闪闪发亮。她仰头喝了一口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手里的矿泉水瓶上有几道指印——她好像有这种习惯,握瓶子的时候会用手指反复地挤压瓶身,像是在缓解某种不容易被别人察觉的紧张。

      “你教的。”杨晓东说。

      罗海伦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瓶盖拧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煤渣灰。“下周的训练加一项个人速度练习,你的一百到二百米区间需要提速,绕桩跑加五组。”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和平常一样快,马尾辫在夕阳中甩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杨晓东坐在跑道边,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笑。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矿泉水是常温的,但他觉得比任何饮料都甜。

      三月底,培优班进行了一次模拟测试。

      数学模拟卷是何老师自己出的题。他声称这张卷子的难度“和竞赛差不多”,但杨晓东拿到卷子之后发现,“差不多”是一个极具弹性的说法。如果说期末考试是爬凤里山,那这张卷子就是爬泰山——还只给了你一半的时间。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里,能做完的题目不到三分之二,剩下的时间全在跟最后一道证明题搏斗。那道证明题涉及平面几何——初二下学期的内容——何老师故意出了一道超纲题来测试大家的思维能力。

      杨晓东那道题没做出来。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条辅助线,尝试了各种可能的思路,甚至还试着用代数方法反推了几步,最后只写出了部分步骤,结论没推出来。交卷的时候他有些沮丧,但何老师批改完卷子之后在班上说的话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这次模拟,全班能做出最后一道题的人不超过五个。没做出来的不要灰心,这道题本来就是初二下学期的难度,放在这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竞赛和期末考试的区别——期末考的是你知道什么,竞赛考的是你能想到什么。想到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杨晓东的卷子最后一道题虽然没做出来,但他写的部分步骤思路正确,何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四个字:“思路可取。”他又看了一下那张卷子上被批阅过的其他题目,发现自己做对了前面大部分的基础题和中等题,失分主要集中在最后两道难题上。和上学期第一次模拟时十道题只做出三四道的惨状相比,他已经进步了太多。他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在卷子背面又写了两个字:“加油。”

      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罗海伦正好也从门口出来。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分数自然是最高的,杨晓东瞟了一眼,满分一百二,她好像永远离满分只差那么一两分。他和她之间在分数上的差距依然巨大,但这个差距在缩小——不是用尺子量出来的那种缩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他在追、她在跑、两个人的距离在缓慢地缩减的感觉。像两辆不同速度的火车在铁轨上并行,一辆快一辆慢,但只要慢的那辆一直在开,就总有接近的可能。

      “你最后那道题做出来了吗?”罗海伦问。

      “没有。”杨晓东老实回答,“辅助线画错了方向,推了半天推出来一个矛盾结论。”

      “那道题是初二下的内容。”罗海伦说,然后把一卷纸递给他。是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字——是她对那道题的解法的整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旁边还画了示意图,辅助线的位置用红笔标了出来。“何老师上课讲得太快,你可能没记全。这是我的笔记,你回去看看吧。关键是辅助线的选择——过中点做平行线,不是做垂线。你画成垂线了,后面全跑偏了。”

      杨晓东接过那张草稿纸,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理由,就像她平时写的所有东西一样。但是这张纸不是给别人写的,是专门给他写的——因为她知道他没做出来,因为她知道他可能会需要。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这两个字根本不足以表达他此刻心里的感觉,但他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两个字。

      “下周还有一次模拟,语文的。”罗海伦说,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往楼梯口走去,“方老师说会考作文,题目可能是跟‘成长’有关的。你的作文现在写得不错,别浪费了。”她走下楼梯,马尾辫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杨晓东握着那张草稿纸,站在楼梯口,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说“你的作文现在写得不错”——这不是客套。罗海伦从来不说客套话。她说不好的时候是真的不好,就像那次板报上他涂的草地。她说不错的时候,是真的不错。而这句话的背后还有一层意思:她读过他的作文。她是什么时候读的?怎么读到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读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和那张粉色便利贴放在一起。然后他下楼,骑上自行车,穿过春日傍晚的老街。老街上的梧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春天特有的泥土腥气和花香,还混着隔壁餐馆炸春卷的油香。凤里河的水位比冬天高了一些,水流声在安静的街巷中隐约可闻。

      回到家之后,他把罗海伦的草稿纸摊开在书桌上,对照着她的笔记把最后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他选对了辅助线,顺着正确的思路推了下去,最后得出了和标准答案一致的结论。他把那道题重新誊写在自己的错题本上,用红笔在旁边标注:“注意辅助线的选择——过中点做平行线,不是垂线。——罗海伦”。

      写完“罗海伦”三个字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出了好一会儿神。她的名字被他写在错题本上,和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解题步骤混在一起,看起来既格格不入又无比和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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