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四章 ...
第四章
十二月中旬的凤里镇,寒意已经不再客气了。
清晨的雾越来越厚,每天早上杨晓东骑车上学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小云朵,然后被迎面的风撕碎。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自行车轮碾过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压碎了一大片透明的玻璃纸。路边的枯草上挂着冰凌,细细的,亮晶晶的,太阳一照就闪出七彩的光。
凤里中学的冬季作息时间表改了。早读推迟了二十分钟,下午放学提前了半个小时,原因是冬天日短,天黑得早,学校怕学生走夜路不安全。这个改动受到了全体学生的热烈欢迎——除了罗海伦。她还是雷打不动地比别人早到十分钟,哪怕改了时间,她依然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杨晓东有一次特意早起绕路经过派出所家属楼,远远看见她推着自行车出门,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在晨雾中走出家门的样子像一幅水墨画。
自从英语角之后,班里的氛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身在其中的人能感觉到。
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变化是——罗海伦对杨晓东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让人大跌眼镜的“不一样”。在外人看来,他们之间的互动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她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班长,他还是那个成绩中等的普通男生。但杨晓东能感觉得到,那道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墙——那堵从开学第一天就竖起来的、把他挡在她世界之外的透明的墙——好像变薄了一点。
具体体现在哪里呢?
比如课间的时候,如果杨晓东拿着题去问她,她会回答。以前她也会回答,但以前她回答的时候不会看他——她会看着题,看着课本,看着她自己的笔尖,看着窗外那棵樟树,总之就是不看他。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回答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看他的眼睛,虽然只看一下就移开了,但那个眼神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比如发作业的时候,她会把作业本放在每个人的桌上。以前放到杨晓东桌上的时候,她是随手一丢,作业本经常歪歪斜斜地滑到桌角。现在她还是随手一放,但放的位置很正,本子的边缘和桌子的边缘齐平,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
再比如值日的时候,以前他们各扫各的,全程零交流,中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柏林墙。现在虽然还是各扫各的,但如果有重东西需要搬——比如讲台,比如装满水的拖把桶——她会朝他看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搬”,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杨晓东看懂了。而他搬完之后,她会说一句“谢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但他每次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变化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没有人会注意到年级第一的罗海伦对杨晓东说“谢了”的时候语气比上个月柔和了零点几个分贝。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发作业时把杨晓东的本子放得端端正正。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回答他问题的时候,目光多停留了零点五秒。但杨晓东注意到了。他把他和她之间每一次细微的互动都收集起来,像松鼠收集过冬的松果一样,小心翼翼地储存在心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反复回味。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一件大事打破了初一三班平静的日常。
一年一度的“凤里中学冬季运动会”要来了。
这个消息是刘老师在周一的班会上宣布的。她站在讲台上,拿着体育组下发的一沓报名表,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环顾了一圈教室,用一种“你们谁都别想跑”的语气说道:“运动会定在下周五。每个班每个项目都必须报满名额,这是学校的要求,不能空缺。男生项目有:一百米、四百米、一千五百米、四乘一百接力、跳远、跳高、铅球。女生项目有:一百米、四百米、八百米、四乘一百接力、跳远、跳高、铅球。另外,各年级还有一个拔河比赛,每个班男女各出八个人。”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运动会对于初中生来说,是仅次于寒暑假的重大节日。两天不用上课,可以在操场上疯跑,可以给自己班的同学加油,可以偷偷带零食和饮料进学校——这些诱惑加起来,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学生兴奋不已。
但对于刘老师来说,运动会意味着另一件事——填坑。
“每个项目都必须报满”,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哪怕你们跑得比乌龟还慢,也必须有人站到起跑线上。对于体育好的同学来说,这是展示自己、为班争光的机会。对于体育不好的同学来说,这就是公开处刑。
“有没有自愿报名的?”刘老师举着报名表,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稀稀拉拉地举起了几只手。体育委员李浩然第一个举手,报了男子一百米和四乘一百接力。他个子高,腿长,小学就是校田径队的,跑起来像一阵风。接着又有几个平时体育不错的同学报了名。女生那边,罗海伦报了八百米,这是她的强项——开学体测的时候她就跑过,成绩在女生中排第二。陈雨薇报了跳远,还有几个女生分别报了短跑和接力。
但到了长跑项目,情况就变了。
男子一千五百米,女子八百米,这两个项目是运动会报名表上永远的“老大难”。一千五百米,三圈大半的煤渣跑道,跑下来能把肺喘出来。对于十二三岁的初一学生来说,这个距离约等于从凤里镇跑到县城,中途还要翻两座山。往年运动会,长跑项目都是靠抽签决定谁去受罪——抽到的人像是被判了死刑,哀嚎声响彻整个教学楼。
“男子一千五百米,还差一个人。”刘老师看着报名表,推了推眼镜,“有没有自愿的?”
全班安静了。
鸦雀无声。连平时最爱出风头的几个男生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系鞋带。周胖子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念什么隐身咒语。李浩然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他这个体育委员当得憋屈——作为全班跑得最快的人,他已经在四个项目上签了名,实在没力气再跑一个一千五了。
就在这时候,罗海伦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杨晓东一眼。
那个目光很轻,很快,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个转头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活动一下脖子,看看窗外的风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个转头的动作,也许是英语角以来她对他态度的微妙变化,也许只是他想在她的注视下证明点什么——证明他不只是一个扯过她裙子的怂货,不只是一个数学勉强及格的差生,不只是坐在她后面的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想让她看到,他也可以做成一件事。一件需要咬牙坚持的事。一件不是靠聪明、不是靠天赋、而是纯粹靠意志力才能做好的事。
“老师。”杨晓东举起了手,“我报一千五。”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刘老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你确定?”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一千五百米可不短,你以前练过吗?”
“没有。”杨晓东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我可以练。”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在说“他疯了吧”,有人在说“他是不是想不开”,还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说“你看,又是那个扯裙子的哥们儿,他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罗海伦的注意啊”。只有周胖子,用一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写着“敬佩”和“担忧”的混合体,看起来像是便秘了一样纠结。
“好,”刘老师在报名表上写下了他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注意安全,别逞强。”
罗海伦没有回头。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从那天开始,杨晓东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绕着老街跑圈。
第一天跑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一个决定。他的体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差。老街上早起的大爷大妈们,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杯刷牙,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在清晨的薄雾里跑得呼哧呼哧的,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卖油条的老陈甚至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晓东!你欠谁钱了?”
杨晓东没力气回答。他跑了不到一圈就喘得不行,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腿上像是绑了两个二十斤的沙袋,每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他跑到老街尽头的土地庙时差点吐出来,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胃里翻江倒海。土地公的神像在庙里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小伙子,你这个样子是跑不了一千五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继续跑。步子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跑着,直到汗水把校服湿透,直到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直到老街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水洼照得亮闪闪的。
第三天的时候,情况没有好转。他跑完之后直接瘫在了家门口的石阶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妈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问了句“你这是干啥”,他说“运动会报了长跑”,他妈哦了一声,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盐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盐水是温的,咸度刚好。他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额头上搭了一条湿毛巾,然后就回去继续整理货架了。杨晓东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干了盐水,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但喉咙里的火烧感减轻了不少。
杨晓东跑了一整周,每天都跑。从一圈到两圈,从两圈到三圈,从三圈到四圈。他的肺活量在慢慢提升,腿也不再像第一天那样酸痛了。虽然他的速度还是很慢——李浩然跑四百米大概只用一分钟多一点,他跑同样的距离估计要两分钟——但他至少能跑完全程不停下来了。那种“我能跑完”的感觉很好,像是在心里装了一个小小的发动机,突突突地运转着,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底气。
有一天早晨,他跑步的时候,在老街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海伦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辫,正在人行道上做拉伸运动。她的腿搭在路边的石墩上,身体前倾,柔韧性极好,动作标准得像体育课本上的示范图。她的运动服有点旧了,袖口洗得微微发白,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很好看。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杨晓东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罗海伦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杨晓东,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移开目光。
“你也在跑步?”杨晓东喘着气问,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嗯。八百米也要练。”罗海伦换了一条腿搭在石墩上,开始压另一条腿。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同学打招呼,“你跑了几天了?”
“一周了。”杨晓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跑得太慢了。”
罗海伦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暂,但杨晓东觉得她在用某种专业的标准评估他的状态——看他的呼吸频率,看他的腿有没有发抖,看他是不是跑到一半就会倒下。
“你跑步的姿势不对。”她说,“脚跟着地,不要用脚尖。重心稍微前倾一点,手臂摆动幅度再大一点,跟肩膀平行。还有,呼吸要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别乱喘。”
杨晓东愣住了。罗海伦在教他跑步?他反应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然后按照她说的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脚跟着地,重心前倾,手臂摆大一点,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原地试跑了两步,差点顺拐把自己绊倒。
罗海伦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杨晓东看到了。那是她在憋笑。
“谢了。”他说。
“别误会,”罗海伦说,把腿从石墩上放下来,开始做手臂拉伸,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一千五百米是班级的积分项目,你要是跑倒数第一,会影响班级总分。我是班长,有责任确保每个参赛同学都做好准备。”
“哦。”杨晓东说。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你刚才明明是在憋笑。你不是单纯为了班级积分。但他没有说出口。
罗海伦做完拉伸,开始沿着老街慢跑。她的步伐很轻快,马尾辫在背后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看起来毫不费力。杨晓东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和她保持大概三米的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他按照她教的方法调整了呼吸和姿势,果然跑起来比之前舒服多了,脚跟着地之后膝盖的冲击感明显减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穿过老街上早起的摊贩和蹲在门口吃早饭的街坊,穿过镇口那棵挂满了祈福红布条的大榕树,穿过晨雾弥漫的田野边的小路。空气里飘着稻草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清香,还有远处早点铺子里飘来的豆浆味。没有说话,但杨晓东觉得这样很好。
跑到第三个早晨的时候,罗海伦在路口停下了。她递过来一瓶水。矿泉水,没开过的,瓶身上还挂着冰柜里的水珠。杨晓东接过水瓶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
“明天还练吗?”他问,然后赶紧补充,“我是说,你的八百米。”
罗海伦看了他一眼。“当然。”
然后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晨光中晃了两下,消失在了街角的薄雾里。
运动会那天终于来了。
凤里镇的天空难得地放了晴,万里无云,阳光把操场上每一粒煤渣都照得闪闪发亮。主席台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凤里中学第二十三届冬季运动会”,字是用黄色不干胶贴上去的,有几个笔画贴歪了,远远看去像是在跳舞。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那铿锵有力的旋律在操场上空回荡,让每个走进校门的人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杆。操场四周插了一圈彩旗,红黄蓝绿各色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扑棱着翅膀想要挣脱绳子飞走的大鸟。
入场式上,初一三班穿着统一的冬季校服列队走过主席台。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罗海伦,她举着“初一(3)班”的牌子,腰背挺得笔直,马尾辫梳得特别高,看起来英气十足。杨晓东在队伍中间,跟着全班一起喊了口号:“三班三班,非同一般!”口号是他和李浩然一起编的,李浩然贡献了“非同一般”四个字,他贡献了前面的“三班三班”。虽然创意含量不高,但喊起来朗朗上口,比隔壁一班那个“一班一班,遥遥领先”强——一班的口号把隔壁二班惹毛了,两个班已经在场下互相瞪了好几轮。
运动会第一个上午,男子一千五百米作为径赛最后一个项目,被安排在了开幕式之后。
上午的项目是短跑和跳远。李浩然在男子一百米预赛中跑出了十二秒六的成绩,排名第一进入决赛,全班沸腾了。周胖子激动得把手里的一整包辣条甩了出去,辣条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隔壁二班的方阵里。二班同学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回来。
罗海伦没有参加上午的项目,她作为班长一直在忙前忙后——组织啦啦队、给运动员递水、在检录处和终点之间来回跑。杨晓东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发现她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了鬓角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和平时在教室里那个冷冰冰的罗海伦判若两人。
她的八百米决赛安排在下午。上午的时间,她既是啦啦队长又是后勤部长,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初一三班运动员赛程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每个同学的项目和时间。杨晓东偷瞄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加油”。
她的字。她写的“加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周胖子在旁边喊了他三声他都没听见。
下午,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开始的时候,阳光正好。
检录处设在操场边的一张折叠桌前。杨晓东把胸前用别针别上去的号码布按了按——那是他早上自己别了三次才别正的。他的号码是“初一(3)班 042”。站在起跑线前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那不是冷的,是紧张,纯粹的紧张。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煤渣,细碎的黑色颗粒滚出去几厘米又弹回来。旁边的对手们看起来个个都比他像长跑选手——有的穿着专业的跑步鞋,有的小腿上肌肉线条分明,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体育特长班的,浑身散发着“我每天都在训练”的气场。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大半个学期的回力鞋,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鞋帮上还有他妈缝的一块补丁。
“各就各位——”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尖利的声音划破午后的空气,看台上的喧闹声瞬间降了一个调。杨晓东蹲下身,手掌按在煤渣跑道上,粗糙的煤渣颗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预备——”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把目光越过跑道,越过看台,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然后他找到了——看台第一排,罗海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和一瓶矿泉水。她没有大声喊叫,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挥舞彩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起跑线的方向。
没有竖大拇指,没有夸张的口型,但她确实在看他。不是在看初一三班,不是在看全班同学的集体表现,而是在看他。他确定。因为当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碰上的时候,她把水瓶换到了左手,右手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一个没做完的加油手势,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收回了身边。
就那么一瞬间,杨晓东觉得自己的腿不抖了。
“砰!”
发令枪响了。
十几个人同时冲了出去。煤渣跑道上的黑色颗粒被十几双脚同时蹬起,像一片细碎的黑雾腾空而起。
杨晓东按照自己的节奏跑,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一开始就猛冲。这是罗海伦那天早上在老街教会他的——“长跑比的是节奏,不是爆发力。别被别人带乱,按你自己的频率来。”她把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转述体育课本上的常识,但他记在心里了。
第一圈,他排在倒数第三。看台上的初一三班同学们有些着急,有人在大喊“杨晓东加油”,周胖子的声音最大,尖得破了音,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杨晓东没有加速。他保持着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脚跟着地,重心微微前倾,手臂摆动的幅度控制在肩膀平行线以内。
第二圈,前面有好几个人开始慢下来了。那些一开始冲得太猛的选手,到了第二圈中段就像被拔了气门芯的车胎一样,速度骤降。杨晓东保持着不变的速度,从倒数第三超到了倒数第六,然后是倒数第八。每超过一个人,他的信心就涨一分——不是那种膨胀的自信,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一步一步走向目标的确定感。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看台上初一三班的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没有转头去看,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第三圈开始的时候,他的肺开始剧烈抗议了。胸腔里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气管,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地疼。他的小腿肌肉紧绷得像快要断掉的琴弦,脚底板的煤渣透过磨平的鞋底硌得他生疼。他前面还有五个人,后面还有两三个。他咬紧牙关,在心里默默数着:一步,两步,一步,两步。呼吸,呼吸。
跑到第三圈的后半段,他的大脑已经不太清醒了。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跑道边上的樟树变成了模糊的绿色长条,看台上的彩旗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但有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特别清晰——那天英语角上,他说完自己的梦想之后,罗海伦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不是冷漠、不是嘲讽、而是很认真地在听的眼神。
他不想让她失望。不是为了考年级第一,不是为了让她喜欢他,甚至不是为了让她高看他一眼。他就是不想让她失望。因为他知道,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什么。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一定是有的。否则她不会在雨里为他撑伞,不会提醒他注意负数符号,不会在清晨的老街上教他跑步的姿势,不会在赛程表上他名字旁边写下“加油”两个字。
他不能让她觉得她看错了。
最后一圈。
弯道。
他前面还有两个人。
体育老师在终点线旁举起了秒表,在朝他喊什么。他听不清。风声灌满了耳朵,还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在身体里轰鸣——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坚定,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胸腔,像是在说:“你能行。”
最后一百米。
他开始冲刺。那不是技术性的冲刺,他的速度其实没有快多少,但他在用意志力把腿往前推。他的双臂摆得毫无章法,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但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脱力了。双腿一软,膝盖差点跪在煤渣跑道上,幸好旁边的体育老师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晃动的水波纹,操场、看台、天空、彩旗——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但他听见了体育老师的声音。
“第六名!”
杨晓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煤渣硌着他的屁股,但他完全顾不上。他在大口喘气,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把煤渣粘成了一片黑色的印子。他仰面躺在跑道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咧开嘴笑了。
第六名。不是倒数第一,不是倒数第二,而是第六名。跑一千五百米的选手一共有十六个人,他跑了第六名。这个成绩没有任何奖状和奖牌,主席台上也不会念他的名字。但他的数学从四十三分考到七十一分,他的一千五百米从跑一圈就吐跑到了年级第六名。这两件事,在杨晓东的心里是等价的。
看台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瓶水——是李浩然,他已经跑完了四乘一百接力,脖子上挂着一块铜牌,笑容灿烂地蹲在他面前。“可以啊晓东!第六名!我跑一千五估计也就这个水平。”杨晓东接过水瓶,想拧开盖子,但手指抖得太厉害了,拧了三次都没拧开。李浩然帮他拧开了瓶盖,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起身跑去参加下一个项目了。
然后有人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身影。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个明亮的轮廓,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
罗海伦。
她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和一瓶矿泉水。
“起来走走,别坐着。”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带太多感情,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刚跑完不能马上坐下,对心脏不好。走两圈再喝水。”
杨晓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身上的那种味道。他把毛巾贴在脸上,深吸了一口。
“第六名。”他喘着气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磨砂纸里挤出来的,“不是倒数。”
罗海伦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她的嘴角——他又看到了——微微动了一下。
“嗯,”她说,“我知道。”
她把矿泉水放在他身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下午还有我的八百米。你要是还能站起来的话,记得来看。”
然后她继续走了,马尾辫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摆动。
杨晓东慢慢站起来,握着那条带着茉莉花香的毛巾,一步一步地沿着跑道走。体育老师在远处喊他不要在跑道上逗留,他往边上挪了挪。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他的心是满满的。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腿不再发抖,直到呼吸恢复平稳。
然后他没有回看台休息,而是站在跑道边上,等着下午女子八百米的检录。
下午两点半,女子八百米决赛开始。
罗海伦站在起跑线上的样子,让杨晓东想起开学第一天她在走廊上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马尾辫高高束起,像一匹准备冲锋的小马。她的号码布别得整整齐齐,四角用别针牢牢地固定在校服上,一看就是在家提前准备好的。她在第三道,位置不错。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她的跑姿确实好看。杨晓东之前没有机会认真看过她跑步,现在站在跑道边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步伐轻盈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呼吸节奏滴水不漏,手臂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她不像是在跑步,更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几千遍、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事情。她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不是左右摆动,而是以极小的幅度上下弹跳,这说明她的重心控制得极其稳定。
第一圈,她稳稳地排在第一集团第二位。她前面是一个体育特长班的女生,人高腿长,步幅惊人,一看就是专门练中长跑的。两个人你前我后地咬在一起,把后面的人越拉越远。到了第二圈中段,罗海伦在弯道处一个加速,从内侧超了过去。那个超车的时机选得极好——在弯道弧顶的位置,对方重心偏外,内侧露出了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罗海伦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空隙,身位一矮就钻了过去。
初一三班的看台炸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校服外套和彩带,声嘶力竭地喊着“罗海伦加油”。陈雨薇站在最前面,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用,喊得嗓子都劈了。连平时最文静的林晓娟都在跳着脚尖叫,膝盖上的痂还没完全好,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周胖子的辣条撒了一地,他没有去捡,而是用他那破锣嗓子发出了一声可以载入凤里中学史册的嚎叫。
杨晓东没有喊。他站在跑道边上,攥着那条白毛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她每一步的节奏——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她在领跑。最后一百米,她开始冲刺了。
她的冲刺不是那种暴力型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挣扎,而是一种有控制的加速。她的步频提高,步幅收窄,手臂摆动加快,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调校过的发动机,转数推到了最高档但没有任何零件在颤抖。她和第二名的差距从三米拉到了五米,又从五米拉到了十米。
冲线。
第一名。
罗海伦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瘫倒或者弯腰喘气。她只是慢慢放缓了脚步,从慢跑过渡到快走,双手叉腰,微微喘着气,脸有些红,但整个人状态很从容。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杨晓东朝她走了过去。他的手里拿着那条毛巾,还有那瓶她之前给他的水。水他喝了一半,剩下的半瓶他一直攥着,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温热。
“你的毛巾。”他走到她面前,把毛巾递过去。
罗海伦抬头看着他。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她看见了他另一只手里那半瓶水。
“那是你的水。”她说。
“我喝了一半,”杨晓东挠了挠后脑勺,意识到自己递半瓶水给人家有点蠢,“你的水我给——”
“谢了。”罗海伦从他手里接过那半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瓶盖拧回去,把瓶子递还给他。“剩下的你留着,你跑完一千五也需要补水。”
杨晓东接过水瓶,感觉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把水瓶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好像那不是一瓶水,而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易碎品。
“第一名。”他说,“恭喜。”
“嗯。”罗海伦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声音平静得像是刚做完一套课间操,“八百米而已,没什么。”
“我刚才一千五跑了第六。”杨晓东说,“你说过要来看。”
罗海伦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握在手里。
“我看了。”她说。
两个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杨晓东心里炸开了一整片烟花。
运动会在下午四点落下帷幕。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金黄色,彩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闭幕式上,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宣布了各班的总分排名。初一三班拿了年级团体总分第二名,仅次于拥有好几个体育特长生的初一五班。这个成绩已经相当好了——五班那个体育特长生的配置属于降维打击,其他班再怎么拼也没办法。刘老师拿到奖状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颁奖典礼上,罗海伦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脖子上挂着女子八百米的金牌。阳光照在那块金灿灿的奖牌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不像其他获奖者那样举着奖牌朝台下挥手致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这个结果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校长给她颁奖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表扬的话,她微微点头,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校长”,然后下台把奖牌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杨晓东没有奖牌。但他得到了刘老师在全班面前的一句表扬:“杨晓东同学这次报名一千五百米,为班级争得了宝贵的积分,而且跑出了第六名的好成绩。这种勇于挑战自我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刘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好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有人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周胖子在后面用笔捅他的后背,小声说“牛逼啊兄弟”。
晚上躺在床上,杨晓东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大腿疼,小腿疼,腰疼,连呼吸的时候肋骨的肌肉都在隐隐作痛。他的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是他过终点线后跪在煤渣跑道上蹭的,他妈给他涂了碘伏,火辣辣地疼。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脸上的肌肉都酸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看了他跑一千五百米。
她说“我看了”。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像是含着两颗不会化的糖。
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和风吹过樟树的沙沙声。冬天的夜晚格外安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在说——
继续跑,杨晓东。
不只是跑道上的事。
凤里杨晓东跟邱莹莹关系很坏
凤里杨晓东说谎邱莹莹是害人精郑安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