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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公布的。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色就灰蒙蒙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床旧棉絮铺在了天上。操场上的樟树在风里摇来晃去,叶子哗啦啦地响,听起来像是在吵架。到了下午第二节课,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哗地落了下来,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玻璃上扔小石子。

      初一三班的教室里开着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点发白。刘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的时候,全班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老师喊“安静”之后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刘老师手里的那沓纸,眼神像是在盯着一沓判决书。

      杨晓东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已经在裤子上偷偷擦了三次了,但擦完又湿,湿了又擦,裤子膝盖那块都被他擦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渍。他的心脏跳得砰砰砰的,比上次月考等成绩的时候还要紧张。上次是怕考不好,这次是觉得自己可能考好了一点,但又不敢确定。“觉得考好了”和“真的考好了”是两码事,中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不确定性。万一他觉得考好了,实际上还是不及格呢?万一他那些做出来的题全是错的呢?

      “同学们,”刘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看不出喜怒,“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总体来说,咱们班这次考得还不错,年级前十名我们班占了三个,其中罗海伦同学继续保持年级第一。”

      全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没人真的在鼓掌,大多数人只是用手掌在桌上拍了两下,意思意思。罗海伦考第一这件事,在初一三班已经不算新闻了,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杨晓东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罗海伦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抬头,只是笔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的背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腰背挺直,马尾高束,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仿佛“年级第一”只是一个跟她没多大关系的头衔,不值得为之动一下眉毛。

      “成绩单发下去,大家自己看。”刘老师把成绩单递给第一排的同学,“看完之后不要大声喧哗,有什么问题下课来找我。另外,座位调整的方案我会在周五之前公布。”

      座位调整。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在杨晓东的心上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成绩单从第一排一张一张地往后传。传到他前面那个同学的时候,那个同学拿着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成绩单递给了他。

      杨晓东接过成绩单。那张薄薄的A4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抖得上面的字都在跳。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深吸了两口气,然后低下头,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罗海伦。语文九十七,数学一百二,英语一百,总分三百一十七,年级排名第一。

      他的目光在她那一行停了一秒。数学满分。又是一百二十分。他想象了一下罗海伦做数学卷子的样子——大概就是拿起笔,看一眼题目,然后答案就自动从笔尖流出来了,连草稿都不用打。这个画面让他既羡慕又绝望。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五名:陈雨薇。

      第十名:李浩然。

      第十五名——

      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十五名:杨晓东。语文七十八,数学七十一,英语六十五,总分二百一十四,年级排名第八十三。

      他盯着那行字,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一遍。字没变。数字也没变。七十八、七十一、六十五——每一科都比上次进步了。总分二百一十四,比上次提高了几十分。全班第十五名,比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十五。

      数学七十一。及格了。

      他盯着数学成绩旁边那个“71”,盯了很久。其实七十一分在班上也就是中等的水平,跟罗海伦的一百二比,差了将近五十分。但对他来说,七十一分意味着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数学考试中及格了。不是五十八,不是四十三,不是那些让他想把卷子撕了的分数,而是一个整整齐齐、堂堂正正的七十一。

      他的手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暖洋洋的东西,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大口热汤,那股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

      “卧槽!”周胖子的脑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差点撞到杨晓东的太阳穴,“第十五名?你考了第十五名?”

      他的声音太大了,前排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杨晓东赶紧把成绩单按在桌上,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

      “不是,兄弟,”周胖子一把夺过成绩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母猪上树,“你上次不是二十三名吗?数学上次不是四十三吗?你是吃了什么仙丹?给我也来一颗!”

      “就……多做了几道题。”杨晓东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

      “多做了几道题?”周胖子用一种“你骗鬼呢”的表情看着他,“多做了几道题能从四十三蹦到七十一?你知道二十八分的差距有多大吗?那是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

      杨晓东没理他,把成绩单拿回来,继续看。英语六十五,比上次的五十二高了十三分。语文七十八,也比上次进步了七分。虽然每一科都算不上优秀,但全都在进步。不是偶然的、碰运气的进步,而是每一科都在往上走。这种感觉很踏实,像是你在地里撒了一把种子,每天浇水施肥,然后某天早上你推开窗,发现地里真的冒出了绿油油的嫩芽。

      “你考了多少?”他把成绩单递给周胖子。

      周胖子接过成绩单,看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哀嚎:“二十八名!我妈会杀了我的!她说这次考不进前二十五就停我的零花钱!差三个名次啊三个名次!我的辣条!我的冰棍!我的火腿肠!”

      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但他的同情只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向了斜前方。

      罗海伦正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她的动作很从容,不快不慢,就像是在处理一件稀松平常的日常事务。年级第一对她来说,大概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但就在她把成绩单放进书包的那一瞬间,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往右后方偏的,偏的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十五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个方向,是杨晓东的座位。

      然后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身来,和前排的陈雨薇一起走出了教室。

      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刚才是不是在看他的反应?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他考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想多了。罗海伦怎么可能关心他的成绩?人家年级第一,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班里的工作、各科的作业、老师的嘱托、同学的请教——他杨晓东算哪根葱,值得她多看一眼?

      但是那个微微偏头的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幻觉。

      也许,只是也许,她在关心他的数学有没有注意负数符号?

      杨晓东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课本里。他决定今晚回去,把成绩单给他妈看。

      他妈看到这个成绩,会是什么反应?上次四十三分的时候,他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饭碗里多加了两个鸡蛋。那种沉默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可以把成绩单拍在柜台上,跟他妈说:“妈,我数学及格了。”

      及格了。多简单的三个字。但对杨晓东来说,这三个字他等了整整十二年。

      那天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雨势比下午小了一点,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在天地之间,把整个凤里镇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浇得油亮油亮的,映着街边店铺里透出来的灯光,像是一条碎了的镜子铺成的路。

      杨晓东推着自行车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的雨幕犯愁。他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虽然不太好,但他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下来,就没带。现在好了,雨下得正欢,他要是直接冲出去,不出三分钟就能被淋成落汤鸡。淋雨倒没什么,但他书包里装着那张成绩单,他不想被雨水泡烂了。

      雨棚下挤了不少人,都是没带伞的。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直接冲了出去,还有几个男生在互相推搡,比谁敢在雨里跑得最快。周胖子已经被他妈派来的邻居阿姨接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朝杨晓东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兄弟我先走一步你自求多福”。

      杨晓东站在雨棚边缘,看着雨水从檐角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包住书包然后冲出去。反正离家也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了,淋一场雨死不了人。

      他刚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一半,余光瞥见旁边站了一个人。

      罗海伦。

      她站在离他大概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正低头看手机。那把伞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看起来很秀气,和她这个人的气质很搭。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腾出两只手去撑伞,动作有点笨拙,撑了两下没撑开。

      杨晓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他发现她也有不擅长的事情——撑伞。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亲切。原来罗海伦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她也会被一把伞难住。

      她终于把伞撑开了。“啪”的一声,伞面弹开,几滴雨水被弹飞出去,溅到了杨晓东的脸上。凉凉的。

      罗海伦抬起头,看见了杨晓东。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手里那辆破自行车上,又移到他空空的双手上——没有伞。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杨晓东想移开目光,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脖子不听使唤了。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

      周围有几个同学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毕竟,“扯裙子事件”的两个主角在雨棚下面对面站着,这个画面本身就很值得围观。

      罗海伦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朝杨晓东的方向走了半步——只有半步——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杨晓东大脑彻底宕机的事情。

      她把伞举高了一点,举到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你家是不是在老街那边?”她问,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杨晓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是不是?”罗海伦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耳朵尖的红晕更深了。

      “……是。”杨晓东终于挤出了一个字。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顺路。”罗海伦说了两个字,然后朝伞下努了努下巴。那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确——进来。

      杨晓东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什么?

      什么情况?

      罗海伦——那个一脚把他踹进花坛的罗海伦——那个两个月来连正眼都不看他的罗海伦——现在在邀请他共撑一把伞?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那把浅蓝色的伞下。他的动作很僵硬,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透着不真实感。

      伞不大。一个人撑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点挤了。杨晓东尽量把自己缩在伞的边缘,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点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右肩上,但他完全感觉不到。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还有罗海伦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不小地下着,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街上没有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远处田埂上的稻草人歪着身子站在雨幕中,看起来有几分寂寞。

      罗海伦走在杨晓东的左边,右手举着伞,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她的步子不快,配合着杨晓东推自行车的速度。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一碰到,杨晓东就往旁边躲一点,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他尴尬得想把自己的身体折叠起来塞进书包里。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大概走了五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杨晓东能听到雨声、风声、自行车的链条声、以及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想找点话说,打破这片沉默,但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平时他跟周胖子胡扯八道的时候嘴皮子溜得很,现在面对罗海伦,他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出来。

      “那个。”罗海伦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有点闷。

      杨晓东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等待着她要说的话。

      “你数学——”她顿了顿,“考了多少?”

      杨晓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罗海伦在问他成绩?这是关心吗?还是只是班长对后进同学的例行询问?还是——她只是想找个话题?

      “七十一。”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及格了。”

      说完之后他有点后悔。人家考一百二的人,你跟人家说“及格了”,这不是找不自在吗?就好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跟一个奥运冠军说“我能走十步了”,画面一度十分心酸。

      但罗海伦点了点头。

      “挺好的。”她说。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

      杨晓东等了几秒钟,确定她没有后续的话了,才慢慢地把胸腔里那口气吐出来。

      “挺好的。”她说。

      这三个字在杨晓东的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罗海伦说他“挺好的”。不是嘲讽,不是客套,就是很平淡的一句“挺好的”。但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对杨晓东来说,比任何表扬都管用。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膨胀得都快炸了。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经过了菜市场的路口,那棵老榕树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气根上挂满了水珠,一滴滴往下坠。五金店的卷帘门紧闭着,门口那只老黄狗缩在屋檐下躲雨,看到他们经过,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杨晓东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的伞,是随身带的?”

      罗海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我爸要求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每天早上看天气预报,有雨就逼我带伞。”

      “挺好的。”杨晓东说。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学她说话,脸一下子红了。

      罗海伦似乎没注意到。她看着前方的路,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的面前形成了一道透明的珠帘。她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细小的水珠,鼻尖微微泛红。杨晓东不敢多看,把目光移回正前方。

      老街的青石板路在他们脚下延伸。雨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哗哗地流淌,带着落叶和泥沙一起往下游冲。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桂花的香气——不知道是哪家的院子里种了桂花树,在这个阴雨天里,那股甜丝丝的香味格外清晰。

      “到了。”杨晓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晓东便利店”的招牌在雨中显得格外暗淡,门口堆着几箱空啤酒瓶,被雨水冲得发亮。一楼的灯还亮着,透过半掩的卷帘门,能看到货架后面有人在走动。他妈正在整理货架,嘴里哼着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老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在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

      罗海伦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又看了一眼那辆浑身都在响的破自行车,最后目光落在杨晓东身上。

      “你家里是开小卖部的?”她问。

      “嗯。”杨晓东点点头。

      罗海伦没再说什么。她把伞收了一点点,往后退了半步,准备离开。

      “那个——”杨晓东叫住了她。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罗海伦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谢谢。”杨晓东说,声音有点干,“你的伞。”

      罗海伦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冷漠,但也说不上热情。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但水面上的涟漪太小了,看不清。

      “下次记得带伞。”她说。

      然后她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转身走进了雨里。

      杨晓东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她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马尾辫在伞下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直到那个浅蓝色的伞影消失在了老街拐角处,杨晓东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傻笑。他赶紧用手把嘴角按下去,但按不住,嘴角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自动往上弹。

      他推门进了小卖部。

      他妈正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方便面,听到门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好像是有点感冒。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把整个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妈。”杨晓东把书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成绩单,放在柜台上,“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他妈摆方便面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了那张成绩单。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上面的数字。

      杨晓东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不知道他妈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他考得还不够好,也许会说怎么数学才七十一,也许会说隔壁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了第几名。他妈以前是这样的——每次拿到他的成绩单,第一句话永远是“你看看人家”。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成绩单看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然后她把成绩单放在柜台上,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厨房。

      杨晓东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意思?是太失望了不想说话?还是觉得这个成绩不值得评价?

      过了一会儿,他妈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两个荷包蛋——三个荷包蛋。

      三个。

      从小到大,杨晓东碗里的荷包蛋从来没超过两个。考好了加一个,考差了加两个安慰奖。三个,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吃吧。”他妈把碗放在他面前,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她拿起成绩单又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时间更长。看完之后,她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柜台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那抽屉里装着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户口本、房产证、存折,还有他爸寄回来的每一封信。

      杨晓东低头吃面。面条很烫,烫得他直吸溜嘴,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眼泪会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停的意思。杨晓东趴在楼上的书桌前做作业,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像是一只走不快的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楼下炉子上炖着的姜汤味——他妈大概是怕他淋雨感冒,特意熬了一大锅姜汤,红糖放得足足的,甜得发腻。

      他做完了数学作业,又翻开英语课本背了半个小时的单词。那个巴掌大的单词本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英语单词”四个字都快磨没了。他重新用圆珠笔描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期中英语65,期末目标80。”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模糊了外面老街的灯火。他想起下午那个画面——罗海伦撑着浅蓝色的伞站在雨棚下,朝他举高了伞,问他“你家是不是在老街那边”。

      她的声音,她的侧脸,她伞面上弹开的雨滴,她说“挺好的”时微微点头的样子——所有这些细节在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播放。

      她是不是对他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还是说,她只是作为班长,顺路送一个没带伞的同学回家?不管是哪一种,今天下午的事情,对他而言,已经足够记很久了。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然后赶紧绷住脸,看了一眼门口,确定他妈不在。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横格纸,用尺子压着撕下一小条,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数学及格了。谢谢你的提醒。负数符号没搞错。”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谢谢你的提醒”太直接了,划掉,改成“多亏了某人的提醒”,然后又觉得太暧昧了,划掉,最后改成了“谢谢提醒”。

      他又看了看,整句话变成了:“数学及格了。谢谢提醒。负数符号没搞错。”

      这下差不多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是在感谢一个普通同学的普通帮助。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文具盒里。明天早上他要第一个到教室,把这张纸条放在她的笔筒里。就像上次放那朵野花一样。这次他不会摘野花了——太明显了,而且那朵花在笔筒里放了两天就蔫了,看着特别寒碜。纸条就好多了,低调,务实,不容易引起误会。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发呆。灯泡周围有一圈飞虫的尸体,黑黑的小点,像是撒在天花板上的芝麻。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目光就随便找了个东西盯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开一场无人聆听的音乐会。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

      但他睡不着。

      罗海伦撑着伞站在雨棚下的那个画面,像一张被胶水粘在眼皮内侧的照片,一闭上眼睛就自动浮现出来。她朝他举高伞的样子,她说“顺路”时的语气,她说“挺好的”时微微点头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大脑反复咀嚼,嚼碎了再拼回去,拼回去再嚼碎。

      这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罗海伦,是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看她的背影,远远地看她的马尾,远远地看她在操场上跑步。那种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橱窗里的东西——好看,但够不着。她在他心里是一个完美的、高高在上的符号,是他永远也追不上的目标。

      但今天不一样。

      她跟他说话了。不是那种“让开”“看够了吗”之类的话,而是真正的、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交流。她问他成绩,他回答了;他说谢谢,她说下次记得带伞。这些对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对他而言,这意味着她的世界里终于有他的一席之地了。很小很小的一席之地,大概就够站一只脚,但至少不是零。

      她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她怕蟑螂,她撑伞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她会听他说话并且给出回应——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回应,而是一个正常人跟另一个正常人说话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杨晓东心里那颗青涩的果子悄悄地变甜了一点。

      以前是酸的。酸得倒牙。现在,好像有一点甜味了。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

      然后他又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翘起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想起周胖子那句话——“那你得让她知道啊!”——然后摇了摇头。不需要。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不需要知道。他只想默默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她。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像春天的雪融化一样,一点一滴的,不知不觉的。

      也许有一天,她能真正把他当成朋友。不是一个扯过她裙子的讨厌鬼,不是一个坐在她斜后方的空气人,而是一个可以正常说话、可以一起撑伞、可以在走廊上碰到了点点头的——朋友。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卑微,但对杨晓东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沉入睡眠。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老街,还是那场淅淅沥沥的雨。他站在教学楼的雨棚下,罗海伦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站在他身边。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因为雨声太大了。他问她说的是什么,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然后她说——

      闹钟响了。

      杨晓东一巴掌拍在闹钟上,把那个聒噪的玩意儿拍哑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梦里的那个笑容,但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归于平静。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十一月的凤里镇,寒意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了。

      早晨起床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透明的印子。杨晓东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街对面的屋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远山的茶花已经开始谢了,枯黄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露打湿,软塌塌地贴在泥地上。

      凤里中学的冬季校服发下来了。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穿在身上暖烘烘的。男生是长裤,女生是加厚的裙子配深色打底裤。杨晓东穿上新校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比夏季那套精神多了。他妈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背起书包下了楼。

      期中考试之后,教室里的座位重新调整了。

      刘老师兑现了她的承诺——按照成绩排座位。年级前十名的同学坐在前两排的“黄金位置”,剩下的同学按照成绩依次往后排。成绩好的离黑板近,成绩差的离黑板远,简单粗暴,一目了然。这套规则在凤里中学已经实行了很多年,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海伦因为是年级第一,拥有优先选座位的权利。刘老师让她第一个进去挑座位,她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了第二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和期中考试前一模一样——还是原来的座位,连挪都没挪。

      杨晓东看到她的选择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她本可以选任何一个位置——第一排正中间是最好的,离老师近,看黑板最清楚,大部分学霸都会选那里——但她选了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不是最好的,但是她最习惯的。

      也许只是恋旧。也许只是因为窗边空气好。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但他忍不住想,那个位置离他的座位——如果他没有考好被调到后排去的话——只隔了一条过道。

      接下来是排名第二到第十的同学依次进去选座。然后是第十一到二十名。

      杨晓东是第十五名,轮到他的时候,前两排的黄金位置已经基本被占满了。但第三排中间还有空位——那个位置比他原来的座位还要靠前,离黑板更近,而且关键是,离罗海伦也不远。

      他走过去,在三排中间那个空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之后,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右前方——罗海伦的背影就在那里,和他原来的位置相比,距离没有太大变化。近了一点点,也许只有二十厘米的差距,但那二十厘米让他觉得很满足。

      他原来那个位置——斜后方第四排靠窗——被一个排名二十多的女生占了。新座位比原来靠前了一排,离黑板近了,离罗海伦也近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周胖子的成绩排在全班第二十八名,被安排到了第五排靠墙的位置,离杨晓东远了一大截。他隔着好几排座位朝杨晓东挤眉弄眼,做出一个夸张的哭脸,口型在说“兄弟保重”。杨晓东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表示收到。

      重新排完座位之后,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番话。她说座位不是固定的,期末考试之后还会重新调整,进步的同学可以往前坐,退步的同学会往后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的每一个角落,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们每个人都有机会”。

      杨晓东低下头,翻开新发的数学练习册。第一页是空白的,雪白雪白的纸页散发着油墨的香味。他拿起笔,在封面内侧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期末目标:数学八十五,英语七十五,总分进前十。”

      写完这句话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罗海伦正低头写着什么,右手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微微弯曲,中指托着笔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她大概是在写日记,或者做课外的练习题,或者单纯地在草稿纸上随便画点什么——不管她在写什么,杨晓东都觉得那画面赏心悦目。

      他把目光收回来,开始做第一道练习题。

      期中考试之后,班里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先那种刚开学的新鲜感已经消失殆尽了,大家逐渐找到了各自在班级里的位置。成绩好的学生形成了一个小圈子,课间的时候聚在一起讨论题目、交换参考书、交流各科老师的特点。成绩差的学生也有自己的圈子,他们讨论的是游戏、动漫、明星八卦,以及怎么在课堂上偷偷看小说不被老师发现。

      罗海伦作为年级第一,自然成了成绩好的圈子的核心人物。经常有同学拿着练习题去问她,她来者不拒,但回答的方式很简洁。她会先用两秒钟扫一眼题目,然后指出关键步骤在哪里,然后就完了,不会像老师那样从头到尾讲一遍。她大概觉得把饭嚼碎了喂到别人嘴里是一种浪费时间的做法,所以只负责指出方向,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这一步,这个符号换一下就行了。”

      “你把题干看错了,它问的是取值范围不是最大值。”

      “这个公式套错了,应该用第二个。”

      她的语气永远是不咸不淡的,不热情也不冷淡,公事公办。但奇怪的是,来问她问题的同学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因为虽然她说话简洁,但每一句都一针见血,从来没有说错过。她就像是一个活的答案库,虽然界面不太友好,但答案准确率百分之百。

      杨晓东有时候也会拿着数学题去问她。当然,他是趁着其他同学都问完走了之后才去的,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别人,他可以假装很随意地把练习册放在她桌上,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一句“这个题,能帮我看一下吗”。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语气要怎么拿捏——太热情了显得刻意,太冷淡了显得没礼貌。表情要怎么管理——不能笑得太傻,也不能板着脸像个讨债的。甚至连站的位置都要算计好——不能靠太近让人不舒服,也不能离太远显得心虚。

      但不管他怎么排练,每次真正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心脏还是会不争气地狂跳。

      罗海伦对他的态度,和对待其他来问问题的同学没什么区别。她会看一眼题目,然后简洁地指出问题所在,然后就不说话了,继续做自己的事。有时候杨晓东没听懂,她就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两行关键步骤,推到他面前。她的字写得很好看,连草稿纸上的随手涂写都整整齐齐的,和他那种鬼画符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有一次,杨晓东问完问题准备走的时候,罗海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最近问题挺多的。”

      杨晓东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自己应该骄傲还是尴尬。

      “期中之后,变了不少。”罗海伦又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气温。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再看他。

      杨晓东站在她座位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他坐下之后,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整个下午。

      “你最近问题挺多的”——这说明她注意到了。一个根本不在意你的人,不会注意到你问题问得多不多。

      “期中之后,变了不少”——这说明她看到了他的变化。从开学时候那个数学四十三分的差生,到期中考试的七十一分,她看到了。

      这两个认知让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不是因为她注意到了,而是因为“被她注意到”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又近了一小步。

      很小很小的一小步。但确实在往前走。

      那天放学之后,杨晓东留下来做值日。今天不是他值日,但值日生里有一个人请了病假,周胖子作为替补被临时抓了壮丁,杨晓东答应帮他一起做。他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周胖子负责扫地。

      擦完黑板之后,他在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时,顺手翻了一下班级日志。班级日志是班长负责填写的,每天记录班里的出勤情况、课堂纪律、好人好事等。罗海伦的字迹占满了大半本的日志,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他翻到最新的那一页,日期是今天。

      在“班级记事”一栏里,罗海伦用她那标志性的工整字迹写着:“今日课堂纪律良好,数学课上有三位同学主动上台演板,值得表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稍微潦草一点:“杨晓东同学数学课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一次。”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她记下了。她作为班长,把他举手回答问题这件事写进了班级日志。这也许是班长的职责,也许只是例行公事的记录,但他的名字出现在她的笔下,出现在那本她每天都要写的日志里,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特别奇妙。

      他把班级日志合上,放回讲台的抽屉里。然后他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最后一行粉笔字擦掉。粉尘在夕阳的光线里飞扬,像一群金色的微粒,在他眼前飘来荡去。

      杨晓东举起黑板擦,对着空气挥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继续努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为了让她记在班级日志里,而是为了下次她再写下“杨晓东”三个字的时候,后面跟着的事情值得被写上去。

      操场上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玫瑰紫交织的颜色。那圈樟树的叶子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像是每一片叶子上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带着茶花最后的余香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教学楼的外墙。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初一三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英语老师宣布要搞一次英语角活动。

      英语老师姓吴,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女老师,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教书的风格和她的长相一样活泼,经常在课堂上搞各种花样——英语歌、英语短剧、英语小游戏,这次又搞出来一个“英语角”。

      “同学们,”吴老师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要宣布重大消息的姿态,“为了提高大家的口语能力,我决定在我们班搞一次英语角活动。时间是下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地点就在咱们教室。规则很简单——那一节课,所有人只能说英语,不能说中文。谁说一句中文,就要上台给大家唱一首英文歌。听懂了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和窃笑声的混合声响。对于初一的学生来说,用英语交流一整节课,这难度大概跟让他们徒手攀岩差不多。尤其是那些英语底子差的同学,脸上已经出现了“老师你直接杀了我吧”的表情。

      “老师,”后排一个男生举起手,“我英语词汇量不超过五十个,这一节课我是不是只能闭嘴?”

      “你可以用肢体语言啊。”吴老师笑眯眯地说,“body language,懂吗?比划也行。只要嘴里说的是英语单词就行。hello、yes、no、good——你总会吧?”

      那个男生一脸生无可恋地放下了手。

      杨晓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紧张。他的英语虽然进步了不少,但口语还是很差。他读课文的时候还能应付,但真要让他用英语跟别人交流,他的嘴巴和大脑之间就像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脑子里想好的句子,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磕磕巴巴的单词碎片。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英语角——所有人用英语交流——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跟任何人说英语,包括罗海伦。在这种活动的规则下,他去找罗海伦说英语是完全合理的、不会被任何人觉得奇怪的。因为她英语最好,找她说英语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这个想法让他在紧张之中,又多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英语角活动定在了下周五。吴老师说为了让活动更有趣,她会准备一些小话题卡片,大家抽到什么话题就跟同伴聊什么。同伴可以自由组合,两人一组,也可以三人一组,但不能超过四个人——人太多了就变成群聊了,起不到练习口语的作用。

      “你们可以提前找好搭档,也可以当天现场组队。”吴老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杨晓东的第一反应是看罗海伦。

      她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大家都想跟她一组。这很正常——跟年级第一组队,英语对话肯定更顺畅,而且她还能随时纠正你的发音和语法,简直就是一个人形外挂。陈雨薇已经拉着她的手在说什么了,罗海伦的表情看起来很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显然是答应了。

      杨晓东把目光收回来,苦笑了一下。他一个英语六十五分的人,有什么资格跟英语一百分的人组队?人家的小组肯定早就满员了,他还是老老实实找周胖子吧。两个英语都不咋地的人凑在一起,至少可以一起丢脸,互相有个照应。

      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周胖子英语好吗?”

      杨晓东转过身。罗海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表情看着他,好像她问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闲话。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食指夹在书签的位置,姿势看起来很随意。

      “他?”杨晓东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问周胖子干什么,“比我还差。上次英语考了五十六。”

      “哦。”罗海伦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杨晓东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话,“那你要不要跟我和陈雨薇一组?我们还差一个人。”

      杨晓东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的嘴巴在脑子还没下达指令的情况下,自主作出了回答:“好。”

      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他觉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有勇气的一个字。

      罗海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她跟陈雨薇说了句什么,陈雨薇转过头看了杨晓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杨晓东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英语课本。

      但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英语角活动那天下午,天气出奇地好。

      十二月的凤里镇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吴老师把课桌重新摆放了一下,围成了几个小组的区域,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叠话题卡片和一本英汉小词典。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一行大字:“English Corner——No Chinese!”,旁边还画了一个张嘴说英语的卡通小人,画风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吴老师自己画的。

      上课铃响之后,吴老师站在讲台上,用英语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她的英语说得很好听,口音标准,语调自然,和她在中文课上的活泼风格不太一样,说英语的时候声音更低沉一点,听起来有一种说母语般的从容。杨晓东努力地听着,勉强听懂了大概意思——每组抽一张话题卡片,围绕话题自由对话,至少要说满十五分钟,不能说中文,说了中文的人要上台唱英文歌。

      “Are you ready?” 吴老师最后问了一句,脸上的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

      “Yes!” 全班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这个“Yes”里有多少底气,就不好说了。

      自由组队开始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各自用磕磕巴巴的英语打着招呼。有人把“How are you”说成了“How old are you”,被同伴笑话了半天。有人在翻词典查单词,手忙脚乱的。还有人直接用手比划,已经开始提前实践吴老师说的“肢体语言”了。

      杨晓东深吸一口气,拿起英语课本和一本小词典,走向罗海伦和陈雨薇那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镇定一些。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课堂活动,全班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没什么好紧张的。

      罗海伦和陈雨薇已经把桌子拼好了,三个人围坐在靠窗的位置。罗海伦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和一张话题卡片,陈雨薇正在低头看卡片上的题目。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罗海伦的马尾辫在阳光中泛着微微的栗色光泽。

      杨晓东在她们对面坐下。罗海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话题卡片推到了他面前。

      卡片上写着一行英文:“What's your dream? What do you want to be in the future?”(你的梦想是什么?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谁先来?”陈雨薇用英语问道,她的发音很标准,听起来是小学英语底子就不错的类型。

      “我先吧。”罗海伦开口了。她的英语发音比语文课上的朗诵更让人惊艳——不是那种刻意模仿外国人的夸张腔调,而是很自然很流畅的发音,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连读的部分处理得恰到好处。“I want to be a doctor in the future. Because I want to help people who are suffering from illness. My mother passed away when I was seven, so I know what it feels like to lose someone you love.”(我将来想当一名医生。因为我想帮助那些被疾病折磨的人。我妈妈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了,所以我知道失去你爱的人是什么感觉。)

      空气安静了一秒。

      杨晓东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罗海伦的妈妈的事。全班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她平时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大家只知道她爸是派出所所长,对她的母亲一无所知。现在她忽然用英语说出来,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情。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杨晓东听出来了——因为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点点,手指不自觉地转了一下笔。

      他想起了开学第一天,她被扯了裙子,明明都快哭了,却倔强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那个表情,他现在忽然有点理解了。一个七岁就没了妈的孩子,大概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在别人面前忍住眼泪。

      陈雨薇显然也被触动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I'm sorry”,然后很快整理好情绪,开始说自己的梦想。她说她想当一名老师,因为她觉得老师可以影响很多孩子的成长。

      轮到杨晓东了。

      他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在脑子里搜索着他会的所有英语单词。他的词汇量有限,说不出什么高级的句子,但有一件事他很想说。那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他妈都没说过。也许是因为用中文说出来太矫情了,太不好意思了。但用英语说,好像就没那么难为情——就像一个害羞的人戴上了面具,反而敢于表达自己。

      “My dream…”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I want to build a big house. For my mother. Our house now is very small and old. The roof leaks when it rains. My mother always puts a bucket under the leak and says it’s okay. But I know it's not okay. So I want to build a big house. A house that doesn't leak. And my father can come back and live with us. Then we can be together, all three of us.”(我的梦想……我想盖一栋大房子。给我妈妈。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又小又旧,下雨的时候屋顶会漏水。我妈妈总是放一个桶在漏水的地方,说没关系。但我知道不是真的没关系。所以我想盖一栋大房子。一栋不漏水的房子。然后我爸可以回来跟我们一起住。这样我们三个人就能在一起了。)

      他说完之后,空气又安静了一秒。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他的英语很差,语法磕磕巴巴的,有些单词发音也不太准。他自己知道。但他说完之后抬起头,对上了罗海伦的目光。

      她在看他。不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也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余光——她确确实实在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嘲讽,不是那种“这个人好可怜”的同情。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什么东西的表情。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然后她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桌上的话题卡片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卡片的边角。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陈雨薇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That's really sweet, Yang Xiaodong.”(那真的很暖心,杨晓东。)

      杨晓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的脸也在发烫。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了他家屋顶漏水,说他想让爸爸回来——这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居然在英语角上说出来了。而且还是当着罗海伦的面。

      但奇怪的是,说出来之后,他心里反而轻松了很多。好像一直压在心里的某块石头被挪开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呼吸明显顺畅了。

      英语角继续进行了下去。三个人又聊了其他的话题——喜欢的食物、喜欢的季节、喜欢看的书。罗海伦说她最喜欢秋天,因为凤里镇的秋天很漂亮。她还说她最喜欢的书是《简爱》,因为简爱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子。杨晓东说他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因为夏天小卖部的冰棍卖得好,他妈能多赚点钱。他最喜欢看的书——他想了半天,老实承认说他不怎么看课外书,但他小时候很喜欢看一本叫《鲁滨逊漂流记》的连环画,因为觉得一个人能在荒岛上活下去很酷。

      罗海伦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但杨晓东捕捉到了。

      那是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转瞬即逝,但他确确实实看到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点,像是冬天里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了一线光。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操场上的樟树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跑圈,脚步声和嬉笑声远远地传过来,隔着窗户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

      英语角活动在欢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吴老师最后让大家用英语唱了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作为结尾,全班大合唱,有人唱得声情并茂,有人完全对口型,还有人把歌词唱得面目全非,引得周围同学笑成一团。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老师拍了拍手,用中文宣布了活动的结束(当然,她自己也说了中文,按照规则她也要唱一首歌,但她耍赖说“我是老师我有豁免权”,全班一阵起哄)。

      杨晓东收拾好桌上的英语课本和小词典,准备回自己的座位。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杨晓东。”

      是罗海伦的声音。他转过身,发现她正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本班级日志。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尖——他又注意到了——微微泛着粉色。

      “你数学课举手回答问题,”她翻开日志,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值得写进班级日志。我记下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你的梦想,也值得。”

      说完这句话,她把班级日志合上,转身走了。马尾辫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发尾轻轻扫过肩头。

      杨晓东站在原地,手里抱着英语课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的耳边回响着她说的那句话——“你的梦想,也值得。”

      不是“挺好的”,不是“嗯”,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回应。而是“值得”。她说他的梦想值得被写进班级日志。那个他想盖一栋不漏水的房子、想让他爸回来、想让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梦想——她觉得值得被记录下来。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感觉硬生生压了回去。

      周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你咋了?怎么站在这儿发呆?”他顺着杨晓东的视线看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英语角把你搞傻了?我跟你说,我跟我那组人对话的时候,把‘I like apples’说成了‘I like nipples’,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杨晓东笑了。他笑得很轻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周胖子,”他说,“我今天特别高兴。”

      “高兴啥?”周胖子不解地看着他,“因为你英语角表现得很好?”

      “不是。”杨晓东说,然后没再解释。

      他抱着课本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做今天留下的课后练习题。但他做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单词。

      “worthy.”

      值得的。

      他查了词典才学会的词。是她今天说的那个词。

      他把这个词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画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幼稚,赶紧用笔涂掉了。但涂完之后他又后悔了,觉得那个笑脸虽然丑,但至少代表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十二月的阳光很好。凤里镇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操场上的樟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话。远处的山丘上,茶树已经谢了花,但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冬天快来了,但今天下午,杨晓东觉得春天好像提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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