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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故地新痕 恰巧?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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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师弟你这是要去哪?”
单承禹脚步一顿,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来。
林扶楹先是被师弟这吃了苦瓜般的神色吓了一跳,瞧见前方就是碧流宗大门的方向,疑道:“你不会是想下山吧?”
“我要下山。”单承禹一反常态肃然地看着她,在师姐正要张口打断之时抬手示意“让我把话说完”。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才道:“我方才听到大师兄跟师傅说我家那边闹饥荒了。”
“饥荒”两个字如警钟般敲着林扶楹的脑袋。
“我……有点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单承禹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师姐眼珠子一转,赶忙拉他到树林边,低声问他:“那你知道开门的通门印是什么吗?”
单承禹缓缓低下头,撇了撇眉,似是一下被问住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出去?谅你也是瞒着师傅跟大师兄的。”林扶楹抱着手臂,偏头颇为神秘地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单承禹不信邪地赌了一把:“你知道?”
像是说中了似的,林扶楹抬眸确认了一眼,便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相对又变为剑指划过。额间隐隐透汗,吃力地将指尖光束递向碧流宗大门两侧的石柱上。
骤然间,五年未见的老松树忽而飘至眼前,山脚下低矮的灰砖黄瓦悠然流露出袅袅炊烟,青石阶一道道地铺向烟火气。
碧流宗的门通了,连林扶楹自己都惊喜了几分,眼眶里一轮星光流转。
她手心按着膝盖,话里带着喘息“要不是五年前师傅结印时我留意了一下,不然今日还真没人能帮你了呀。”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以往更轻扬些:“五年前能过目不忘是一回事,能使出来又是一回事,如今咱们碧流宗天资聪慧的人可不只大师兄一个了!”
等不及小师弟发表佩服宣言了,缓好了的林扶楹直直将单承禹往外推,狡黠道:“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印我可撑不了多久。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你赶快回来,我在附近给你把风。”
“好。”单承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雾里钻。林扶楹还远远地叮嘱着——山下来往的牛车会通往梧州经过你家,记得看准时机跳上去呀!
沿着五年前来时的小径,他一路走直到瞧见一块石板上刻着“青岐山”才确认抵达了山脚。
山脚下干涩的秋风直喇嗓子,单承禹的目光游离四顾,不远处竟真有一辆牛车徐徐驶来,他趁人不注意一个翻身溜了上去。
车轱辘颠得他头晕目眩,单承禹探头眺望远方的田野。光秃秃的土壤向后滚动,东倒西歪的小庄稼不舍地望向朝南移动的一家四口,可他们仍是驼起全部家当向未知奔走。
一跃而下,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在干枯的田埂边。脚底突然踩到一处格外干裂的缝隙,单承禹屈膝一蹲,伸手去摸。
一股灼烧的气息猛地从地里反冲上来,直贯掌心的疤痕。乌烟似的燎过心头,眼底一阵发黑便脱力得向前倒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田埂看到尽头有一颗香樟树歪斜着躺在那。单承禹揉了揉眼睛辨认才依稀认了出来,而手心还残留着一丝灼热。
与天灾无关,从地里感应出这样一股诡异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若这饥荒的结果是有人蓄意而为,铲除起来将极其艰难。
想到这,他沉重地撑起身子,缓缓走向那香樟树。老宅上的燕窝已不见踪影,一片片残败的黄苔躺在草房上。
单承禹不知从哪找了块木牌立在树下,他跪坐其间,久久地凝望着那无名碑。起初他是想用剑刻点什么的,但终究是没刻下来。
旭日偏西泛着白,照得无名碑影与单承禹的脊梁等长。他侧头朝天边估摸着快要申时了,林师姐那边还在等着得动身返回了。
起身的一刻有颗水珠被他甩开,那一滴澄澈里映着母亲喂给他的那碗粥、也滑过父亲教他插苗的手,最后如那颗每年都会落的香樟树果子般,轻巧地落在他身上。
其实他不明白自己心底为何会如此酸涩,在这个老宅度过的十年里,旧织衣破了又缝,一遍遍吃着那寡淡的麦粞粥,算不上过好日子却总勾着人回到这里,这或许就是凡人常说的“乡”吧。
起身时那片土地仍留有余温,这份温度似乎一路攀上了他的脸颊,伸手去抹才发觉已浸湿了泪。
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林扶楹把被她拔秃了的花一扔便上前迎接。
单承禹穿过虚掩的光缝,红霞的艳流衬得他的面庞冷了几分,远远看去像块琉璃雕的小人。
“回来啦!”
林扶楹上下扫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那身冷气涌到面前,她刻意提了提嗓子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刚罗歆玥来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在后山练剑,可把我吓了一跳。”说完,手拍着胸脯呼吸都急了些。
二人穿过竹林快步走向住所,暮然间,风穿箭响,身前的竹节被梅花劈开,灰溜溜地滚到脚边。
“你俩怎么在一块回来的?”罗歆玥疑道。
林扶楹抢答:“哎呀,回来的时候路上碰见的。”
“嗯,我刚从后山练剑回来。”单承禹紧接着补充道,他抬手将额间的碎发往后推了推,恢复了往日的笑脸,“师姐们,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
可背影看上去有些怅然,罗歆玥还想问点什么却被林扶楹叽叽喳喳地拉了回去。
那串声音渐渐被风摇得稀薄,他竖高的马尾时不时扫过下巴,提醒着单承禹那时脸庞划过的灼泪。
单承禹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会儿才睡下,天光却悄悄从窗缝里落至他眼前。
门被敲了三下,传来林扶楹的声音:“师弟,你醒了嘛?快起来练功咯!”
屋里头应了一声,不久便推门而出。暖阳铺在单承禹的身上晒干了眼角的困倦。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只见林扶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木剑,看起来精神很好,像是昨日那趟“通门印”消耗的力气一觉就补了回来。
三人一早,便照例开始拿着木剑练基本功。
起势还算稳,只是右手内翻剑之时,心念一动让黑乾剑的重量附在了木剑上,横扫之势仍有偏离。单承禹身型一晃,向前踉跄了几步,木剑险些脱手。
他撇着眉,朝着一齐看向他的师姐们干笑。
“练得不顺手就先休息吧。”罗歆玥放下木剑,到走廊边坐下,拍拍灰尘示意二人过来。
说到休息,林扶楹第一个来劲了。把木剑往架上一靠就拉着单承禹跟了过去。
罗歆玥用手撑着后仰,目光追随起竹海之上偶然惊起的山雀。她随口道:“你昨晚不在后山。”
“咳咳!”单承禹想说话却猛地被口水呛了一通。
林扶楹坐直了背挡住单承禹,“啊哈哈哈师姐你说什么呢,师弟昨晚不在后山能上哪去!”她的脑瓜一转,把单承禹的手掌摊开,“你看,他手上练剑弄的茧子现在还肿着呢,哎呀师弟你也别太刻苦了呀!”又扭头对他说道。
罗歆玥凑近嗅了嗅单承禹的手,一脸狐疑道:“那为何会有一股莫名的土腥味儿?”
“哎呀,见怪不怪,咱们师弟练剑经常摔倒的——”
“我下山了。”
单承禹脱口而出,平静地目视前方。思来想去,多告诉一个罗师姐也无碍,说不定还能打听出一些线索。
林扶楹瞪大了眼瞧着他,心道:我好不容易圆回来的,居然就这样说了?
“我就知道,昨日下午师傅陪大师兄去报名仙门试练。碧流宗的大家长走了,你俩会不作妖?”罗师姐说着,抬手朝林扶楹的鼻子刮了一下,怡然一笑。
“你啊,之前还偷偷记下了通门印在竹林里练习可被我瞧见了。”
林扶楹揪着一条辫子反复摩挲着,低声说道:“哎呀,整日呆在这山上好无聊啊,都有点想念,在我老家的说书人那里听故事的日子了……”
忽然她“噌”地站了起来,转身看着单承禹,对他说:“‘青岐山脚往来的牛车大道直通梧州’这消息可就是从那听来的。”
林扶楹在二人面前悠悠踱步,吟道:“天南地北,奇闻轶事,拍案谈九州,摇扇起千声——这听说书人讲故事呀,可有意思了!”
“这么有意思,那你怎的还舍得跟着那杨老头来这碧流宗?”单承禹曲臂抵着膝盖,托腮问道。
“你的两个师姐可是上赶着要当我的徒弟的……”忆起五年前杨无胥哄他来碧流宗如此说,当初也只是姑妄听之。
“当然不舍得呀,当时我家里人看上了一个大户人家的聘礼,非要我嫁给那曹家的胖儿子。”林扶扶抱着手臂,又气又委屈:“我才不要!幸亏那时师傅路过芦花镇把我接走,不然得了钱财却失了自由。如此,我宁可不要!”
“好!”罗歆玥学着说书人台下的听众模样喝彩,又饶有兴趣地摸摸下巴道:“没想到楹儿妹妹还能说出这么感人肺腑的话,真是长大了~”
“玥玥姐!你也没比我大几岁,怎么说话跟老辈子似的,听得我可起鸡皮疙瘩了!”林扶楹连连阻止道。
“那罗师姐呢?”
“嗯?我嘛……我想读书,可家里人不肯,我便离家出走了。逃到一座小庙里还被乞丐骗了仅有的馒头,饿了好几天,是师傅救了我。”
林扶楹似是想到什么,跺脚惊呼:“哇!玥玥姐,碧流宗的芸香阁里可有很多书,够你读个畅快了,竟恰巧满足了你的心愿呀!”
恰巧?
真有这么恰巧能同时救了我们三人?
若五年前我没有跟随师傅来到这里,饥荒随着那股奇异的热流如约而至,香樟树下的尸骨会不会还埋有我的一份?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林扶楹眼尖地瞧他神色不对,询问道:“你怎么了?对了,你还没跟我们说说你昨日下山之后怎么样了?”
“我家那边…的确闹过饥荒。”单承禹交叠着指尖轻轻划动,缓缓道:“老宅还在,只是……人已经没了。”
昨日师弟回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终于找到了因果。
“啊!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林扶楹惊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拱手致歉。
罗歆玥担忧地望向他,宽慰道:“节哀。小师弟有些事情或者就是命数,我们还是向前看吧。”
单承禹摇摇头示意他没事,随即站了起来,把架子上的木剑取了下来,送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去练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