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没了，我穿来干嘛》杂粮饭

3、鬼交

　　深夜。小镇被幽静的暮色从四面笼罩。朦胧的阴影爬过屋顶，爬过街道，爬过旅馆的窗台。

　　旅馆后院的马厩里，马匹不安地将头伸过栅栏，对着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打了个响鼻，又缩了回去。

　　旅馆里一切都静悄悄的。长廊尽头，最末一间房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夜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动了床边的帘幔。

　　月光洒在地板上，把窗外的树影投射进来，那些交错的枝丫像千百只细小的手指，在墙壁上织出一片诡异而细密的影。

　　男人在床上熟睡着，胸脯均匀地起伏，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他在做梦。梦里他被困在一根圆柱中。

　　四周光滑得找不到任何支撑点，他拼命想往上爬，手掌按到的却是湿黏的、带着温度的、微微跳动的表面。

　　他不认识这种触感，但本能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然后圆柱开始缓慢地移动。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竖瞳。

　　是蛇。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灌到脚底，每一根血管都被冻住了。他开始更拼命地挣扎，试图逃出这个由蛇身环绕的牢笼。但滑腻的鳞片让他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手指抓上去就滑下来，一次又一次。

　　巨蟒并不着急收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一个主人注视着自己圈养的宠物在徒劳地扑腾，耐心而从容。

　　然后蛇身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冰凉鳞片与灼热体温同时传来，触感诡异得让他的大脑拒绝处理。

　　蛇信探出，粗暴地撬开了他的嘴唇。他想尖叫，喉咙却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耳边响起吮吸般的声音。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腥甜，黏稠得几乎要堵住每一个毛孔。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溶解，像是有人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抽丝。

　　蛇尾缠住的下半身在不受控制地战栗，有什么正在冲击着他最后的防线。

　　然后他醒了。

　　林恩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被单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把被子猛地盖了回去，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呻吟。

　　人微死。

　　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头一次对自己的小弟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不是，那个梦……那个梦是怎么回事？蛇？为什么是蛇？而且他为什么会……他不应该对蛇产生任何反应才对，这不符合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自我认知。

　　一定是因为太累了，对，一定是太累了，加上昨天近距离看了那张脸——

　　他及时掐断了自己的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早上，林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楼干活。他拿着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地，扫了左边忘了右边，同一个地方来回扫了三四遍。梅拉从后厨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恩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闷闷的：“昨晚没睡好。”

　　梅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梅兰跟我说了，你昨天带了个精灵来住，结果赊账了。”

　　“没赊账，”林恩立刻抬头反驳，“我不是说了用下个月工资抵吗？”

　　梅拉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加油干吧。毕竟——下个月的工资已经预支了，要是再赊下去，你可就要给我们打白工了。”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林恩一个人握着扫帚站在大厅里。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口袋里那枚戒指。

　　这戒指看上去值不少钱。如果能偷偷融了卖掉，别说赊账了，把整个旅馆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他把戒指重新藏好，深吸一口气，继续扫地。一边扫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昨天那些都是意外。

　　维安对他态度冷淡也是正常的，毕竟才认识一天。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来就好。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恩抬起头，看见维安正从楼上走下来。今天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脸色不再苍白，那双紫色眼睛也恢复了神采。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身后，白色的衣袍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昨天那个中箭倒地的狼狈模样。

　　“早上好！”林恩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响亮，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维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早餐呢？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不用了，昨晚吃饱了。”

　　林恩“哦”了一声，有点失落地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又忍不住偷偷往楼梯方向看。

　　维安没有上楼，也没有出门，就站在大厅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开口了。

　　“我打算暂时住在这里。多久还没想好。钱的话我先欠着，到时候一定还。”

　　林恩心里一喜，刚要开口说“没问题想住多久住多久”，梅拉已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她双手抱在胸前，用旅馆老板娘的标准语气说道：“这位客人，本店也是小本经营，不能一直赊账的。”

　　林恩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记我账上。”

　　“不行，”梅拉皱眉，“你工资才多少？我维持这个店也很难的。”

　　“我可以加班——”

　　“你哪天准时上过班？”

　　就在两人互相诉苦的这几秒钟里，维安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等林恩注意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了那抹白色的身影。他追出去两步，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镇上的居民，那个银发紫眼的人已经不见了。

　　林恩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扫帚。晨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不知道维安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他甚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梅拉在屋里喊他去后厨帮忙，才慢慢地走了回去。

　　旅馆没有因为一个少年的惆怅而停业。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洗菜，切菜，烧火，上菜，收拾桌子。林恩低头干着活，心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好不容易在异世界遇到一个让他觉得不一样的人。虽然对方态度冷淡，虽然他们才认识一天。但那可是精灵。在游戏里玩了那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精灵。就这么走了？

　　他把抹布拧干，用力地擦着灶台，像是在发泄什么。

　　然后教堂的钟声响了。

　　“噔——噔——噔——”

　　沉厚的钟声一下接一下，穿透整个小镇，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颤。

　　钟声停了之后，一个清晰的人声从教堂方向传来，经过某种扩音魔法的放大，传遍了每一条街道。

　　“请小镇所有男性居民立即前往教堂。重复，请小镇所有男性居民立即前往教堂。”

　　这条通知机械地重复了三遍，然后停了。

　　林恩从后厨探出头，和梅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怎么回事？”

　　梅拉放下手里的账本，想了想：“我猜是镇上发生了什么事，要召集人手帮忙吧。你也去看看。”

　　“我也要去？”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厨子，战斗力约等于半个普通人，去了能帮什么忙？

　　“去吧，说不定会有报酬呢。”

　　一听到“报酬”两个字，林恩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他摘下围裙挂在门后，跟着街上的人流往教堂方向走。

　　教堂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讨论着这次突然召集的原因。

　　有人猜测是野兽入侵，有人说是商队遇袭，还有人压低声音提到了“哥布林”这个词，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摆手否定。

　　哥布林不会白天靠近人类聚居地，这是常识。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教堂的石阶上走出来一个人。

　　修女打扮，灰色长袍，面容沉静。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聚集的男人们，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很抱歉突然召集你们过来。但事出紧急，镇上的侦察兵在巡逻时发现，小镇外围聚集了一群哥布林。

　　目前还不清楚它们为何在外围徘徊，没有发起攻击，也没有撤退的迹象。”

　　这句话像在人群中扔了一颗石子。窃窃私语声立刻蔓延开来，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修女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以防万一，我们必须有所准备。哥布林数量不少，镇上的民兵力量有限，因此需要各位的帮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自愿报名参加，会有报酬给各位。”

　　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议论声。有人开始往外走，嘴里嘟囔着“家里还有事”；有人犹豫地站在原地，看看周围人的反应；也有人已经在捋袖子，一脸跃跃欲试。

　　林恩站在人群里，眉头皱了起来。

　　一定是是昨天树林里那几只哥布林的同伙！

　　林恩突然感知到由魔戒传来的一股灼热感。

　　我就知道这种好事轮不上我……

　　他向旁边的人问道：“为什么不下发悬赏让冒险者去解决？”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说傻话的人。

　　其中一个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你不懂”的无奈：“冒险者？魔王都被封印了一百多年了，哪还需要这个职业啊。悬赏处都关门多少年了，公会早没人干了。”

　　林恩沉默了，他习惯之前的世界观。

　　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魔王了。没有魔王，就没有需要讨伐的魔物。没有需要讨伐的魔物，就没有冒险者。勇者这种职业，跟魔王一起死在了那个被封印的时代的另一头。

　　而现在，一群哥布林围在镇子外面。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来，也没有人能出面解决这件事。

　　因为这个世界，早已忘了该怎么应对这种“异常”。

　　修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愿意帮忙的，请到这边登记。”

　　林恩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又摸向了口袋里那枚戒指。哥布林的到来应该与这枚戒指有关。

　　还有维安他人去哪了！

　　广场上的人潮开始分流。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来，排着队在修女面前的桌子上登记名字。林恩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了维安离去时那个无声的背影。

　　他想起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报酬，朝登记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