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没了，我穿来干嘛》杂粮饭

2、偶遇精灵 林恩背

　　林恩背着竹筐去树林里砍柴。

　　他来这个小镇已经有几个月了，不需要什么适应期就很好地融入了这里。毕竟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天没亮就得爬起来，挤地铁，上班，挨骂，加班，回家躺尸，第二天重复。那种牛马生活过久了，换到这个世界反而像提前退休。店里平时没什么事，他就借着砍柴的功夫出来偷懒发呆，梅拉也知道他这德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子里很静。

　　静得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偶尔有小动物从草丛里爬过，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才让人意识到这片林子不是死的。

　　树林里的树又高又壮，树干笔直地往上升，像是要在碧空中画出一条轮廓线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草地里有好些东西，开着铃兰的花，藏在树根后面的蘑菇，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野果。

　　林恩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心情难得地松快。

　　说起来，他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实在算不上体面。

　　那时候他在游戏里刚打完魔王，不对，是快打完魔王。他和队友在前面扛伤害，魔王血条见底，他连胜利的姿势都想好了。结果一个小偷从背后摸了人头，公屏上飘过别人的名字。他眼前一黑，心脏猛地一缩，就这么气死了。

　　再睁眼，人已经躺在荒郊野外。他第一反应不是慌张，是兴奋。穿越！异世界！这不就是龙傲天剧本的标准开局吗？

　　他立刻冲着空气大喊“系统在吗”没人理。手指划拉两下想召唤面板。没反应。他又换了好几种手势，在空旷的草地上又蹦又跳，活像个在做什么奇怪仪式的人。

　　最后他沉下气来，摆出战斗姿势，左手遮住蕴含强大能量的“神之眼”，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玩意，右手朝前张开，口中念起游戏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咒语。

　　然后真的起风了。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周围的杂草被吹得哗啦啦响，他站在风中，衣袍猎猎，头发飞舞，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一滴雨落在他脑门上。

　　紧跟着，倾盆大雨浇了下来。

　　他淋着雨跑了不知多久才找到一间废弃的屋子避雨，蹲在墙角，浑身湿透，像只落水的狗。那一刻他终于开始怀疑人生：别人穿越有大运卡车、有女神接见、有外挂礼包，他就这么眼一闭一睁就来了，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雨停之后他继续走，走了不知多久，渴得嗓子冒烟，饿得眼冒金星，最后在一扇门前晕了过去。

　　救他的人是梅拉。准确地说，是梅拉开门时把他撞晕了，然后又把他捡了回去。他发了三天高烧，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缠着自己的脚往下拖，浑身动弹不得。后来一只冰凉的小手撑开了他的眼皮。梅拉的妹妹梅兰，正凑在他脸前，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姐姐，他醒了！”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

　　也是他得知“魔王已经被封印一百年了”的第一天。

　　当时他的心情，怎么说呢，就好像攒了半辈子钱去买一张彩票，终于中了头奖，兴冲冲跑去兑奖，结果发现兑奖日期已经过了一百年。

　　他花了几个月才接受现实。魔王没了，金手指没有，龙傲天剧本作废。他唯一的优势是前世维持生命体征的做饭能力，靠着几道这个世界没人见过的菜，他成功征服了小镇居民的胃，在梅拉家的旅馆当上了厨师。

　　也算是个铁饭碗。

　　他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走到了平时砍柴的地方。他拿出斧头，对准树桩用力一挥，斧头嵌进木头里，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着牙拔出来，又挥了一斧。动作笨拙得很，完全不像是砍了几个月柴的人。

　　手被震得又麻又疼。他把斧子往地上一丢，自己往地上一坐，靠着树干喘气。

　　抛开田园风光不谈，这种时候他真的很怀念机械时代的产物。电锯，哪怕是一把电锯。

　　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骤然穿透寂静，从林子深处砸了过来。

　　脚步声急促而混乱，数量不少。林恩心头一跳，循着声音悄悄摸了过去。

　　林子深处，枝影摇晃。一道白色的身影特别显眼，流银般的长发随着打斗的动作起伏闪动，在幽暗的林间像一捧月光。那人转身挥剑的瞬间，透过层层枝叶，林恩看清了他的脸。

　　一双紫色的眼睛。

　　一对尖尖的耳朵。

　　那双眼睛如同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深得看不见底，又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林恩的呼吸滞了一瞬。

　　此刻，几只哥布林正围着那道白色身影。正面那几只举着粗糙的棍棒乱挥，攻势不算凌厉但胜在数量多。精灵挥剑格挡，动作干净利落，但脚步已经有些虚浮，显然已经打了很久。

　　林恩注意到他肩上有一道伤口，血迹渗出来，在白衣上洇开一片暗红。

　　一只哥布林从他背后摸了过去，高高举起手中的巨棍。林恩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他抄起地上的斧头就冲了出去。

　　也不管什么章法不章法，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哥布林就是一顿乱挥。斧头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准头约等于零，但气势绝对够足。那几只哥布林显然没料到林子里还藏了个人，被他这么一冲，阵型顿时乱了。

　　所幸哥布林数量不算多，大概五六只。一个人应付可能有点吃力，但两个人的话，尤其其中一个还是不要命的疯子，无差别攻击的那种！哥布林那边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哥布林这种魔物，单个战斗力不算强，但极其难缠。它们是群居生物，打死一只后面往往藏着一窝，跟永远踩不死的小强一样。

　　头顶传来一声弦响。林恩猛地抬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哥布林挥到一半的棍子悬在半空，魅魔转身的动作定格，连风似乎都停了。

　　他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大树上，站着一只哥布林弓箭手，弓弦还在颤动。箭已经离弦，正直直地朝着魅魔的后背飞去。

　　林恩想喊，想动，想冲过去推开他。但他动不了。连张嘴发声的能力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划过一道弧线，刺穿了空气，刺穿了衣物，刺进了精灵的肩膀。

　　时间恢复了。

　　精灵闷哼一声，膝盖一软。但他没有倒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剑猛然掷出，长剑旋转着飞向树上的弓箭手。

　　哥布林弓箭手来不及躲闪，被剑身击中胸口，惨叫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至此，所有的哥布林都倒在了地上。

　　林恩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人再放冷箭。他把斧头丢到一边，快步冲到魅魔身边。对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痛苦，眼帘低垂时，在脸颊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

　　他比林恩矮了将近一个头，整个人摇摇欲坠。林恩小心翼翼地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你这样不行，我带你去看医生。”林恩看到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精灵低头看了眼插在肩头的箭，伸手握住箭杆想往外拔，但手指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他抬起眼，握住了林恩的手，示意他来。林恩懂他的意思。

　　“不行，这样硬拔会加深伤口，还是找医生——”

　　“我会治疗。”精灵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气音，“只要拔出来就好。”

　　林恩忽然想起来精灵好像是有自愈属性的。他没有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对上那双紫色眼睛时，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一咬牙，猛地拔出。想象中的血溅四方没有发生。

　　伤口处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从内部往外修复。血很快止住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林恩看呆了。

　　那双紫色眼睛近距离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几乎能数得清根数。瞳色不是单纯的紫，而是像把紫水晶敲碎了融进去，在光线下会流动似的变换深浅。

　　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形状极好，微微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冷淡感——偏偏眼角是往上挑的，给整张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恩的脑子短暂地宕机了。他在游戏里玩的时候一直是第三视角，加之电脑设备不太好，游戏像素模糊。但他从来不在乎NPC长什么样。

　　现在不一样了，切成了第一视角，这张脸就在他面前，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他忽然理解了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写的“美得让人忘了呼吸”不是夸张修辞——是写实。

　　“谢谢你的帮助。”精灵开口了。林恩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用客气。”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心里却在疯狂暗爽。天哪，怎么这么走运，昨天才在庆典上见过魅魔今天就遇上精灵了。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关心道：“你怎么会被哥布林追杀？”

　　精灵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路过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就随便找了个树洞进去休息，结果遇到了那群哥布林。他们追了我一整夜，从晚上一直追到现在。”

　　他想了想，顺势道：“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小镇休息一下？看你脸色不太好，我在一家旅馆工作，条件一般，但肯定比睡树洞舒服。”

　　精灵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那双紫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这个人类是否值得信任。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林恩带着他往镇子上走。一路上他都在偷偷看对方，精灵走在他身侧，步伐不快不慢，虽然刚受了伤，脊背却挺得很直。

　　银白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被风吹起一缕，拂过肩头。林恩在游戏里见过精灵族的设定图，但眼前这个人比任何设定图都要好看。

　　而且那双紫色眼睛......他忽然有点走神，紫色眼睛是不是在精灵族里也不太常见？林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我叫林恩。你叫什么？”

　　“……维安。”

　　“维安。”林恩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觉得名字也好听。

　　两人走回了旅馆。梅拉不在，只有梅兰一个人在前面守着柜台。

　　小姑娘正无聊地趴在桌上拨弄着一支笔，看见林恩推门进来，刚要打招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这位客人要在我们店里订一间房。”林恩抢在她开口前说道。

　　梅兰眨眨眼，目光在林恩和那位银发精灵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面无表情地拿出了登记本。“单人房？”

　　“对。”

　　“行，做个登记。”维安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信息。

　　林恩凑过去看，“你叫维安？不对，我刚才已经问过了。我还是再说一遍吧，我叫林恩，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他把热情释放得明明白白，就差在脸上写“我对你很有好感”几个大字了。

　　但维安的态度却显得淡淡的，只是微微颔首，连个笑容都没给。

　　梅兰看了眼登记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单人房一晚2银币。”

　　维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要钱？”

　　林恩：“……”

　　梅兰单边挑眉，目光缓缓移向林恩，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怎么办。林恩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句。

　　兄弟，我承认我对你是有点居心不轨。好吧，不是有点，是很。但我真的只是想帮你订间房顺便拿一点提成，真的。

　　维安见他俩都不说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表情难得地有些局促。他抿了抿唇，解释道：“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到人类的地方，不知道需要准备钱财。”

　　林恩看了他一眼。

　　那双紫色眼睛垂下来，避开了他的视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配上那张本来就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林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相识一场，就记我账上吧。”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凑到梅兰耳边，压低声音，“从我下个月工资里扣。”

　　梅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了维安。

　　林恩转身想领人上楼，却发现维安没动。

　　他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表情认真地说：“我肚子饿了。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梅兰熟练地把菜单递了过去

　　维安接过正要翻看，林恩从旁边伸手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把菜单推了回去。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碰到了什么。

　　然后他拉开一把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全程面带微笑。“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做。随便点。”

　　“随便，我不挑。”林恩得到了这句话，转身钻进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他做了加量的员工餐，把自己那份也一并匀了出来，端上桌的时候还特意摆了个盘。虽然他的摆盘水平约等于没有，但心意绝对到位。

　　“尝尝，这是本店招牌。”维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但手上的筷子明显加快了速度。林恩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得意感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像煮开的汤锅一样压都压不住。

　　但他忍住没有说破，只是转身假装去收拾旁边的桌子，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饭过后，林恩领着维安上楼。知道他对人类社会不熟悉，就详细介绍了房间的布置。床铺怎么铺、油灯怎么点、窗户怎么开关，事无巨细。

　　最后他指着走廊尽头最里面那扇门：“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我住在那个房间。”维安站在房间门口，对他微微点了下头，突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我没有钱。这个就暂时当是住宿费和伙食费。”

　　"……啊？"

　　维安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随便找了个树洞进去休息。

　　那个树洞原来是哥布林的巢穴入口，里面供着这一枚戒指——我看着好玩，顺手拿了。结果那群哥布林追了我一整夜，从晚上一直追到现在。”

　　林恩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维安。

　　兄弟，你刚才自己说这戒指是从哥布林巢穴里顺来的，现在转手就拿来抵房，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而且之前追你的哥布林好像没错……

　　但他对上那双紫色眼睛时，到嘴边的吐槽不知道为什么咽了回去。

　　"行吧，"他把戒指重新揣进口袋，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那你以后要是缺钱了想要回去，随时跟我说。"

　　林恩没有看到的是，在他低头收戒指的那几秒钟里，维安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然后关上了门。

　　林恩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他拿出刚才维安给他戒指，戒指的材质很奇怪，不是金也不是银，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幽暗的光泽，内侧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把戒指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内侧的刻痕。

　　这东西看上去值不少钱。如果能偷偷融了卖掉，别说赊账了，把整个旅馆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林恩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戒指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内侧那些符号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微光，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画面——一个不起眼的戒指，被交到一个不起眼的人手里，然后卷进一堆大事里。

　　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