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患者是主神》残痕留人间

8、岗位空缺 应急灯

　　应急灯第二次熄灭时，走廊墙上的门禁屏亮起红光。
　　屏幕左上角是平台编号和安全标志，下面的数字开始倒退。
　　生活模块剩余供电：12分00秒。
　　走廊深处随即响起低电量蜂鸣，一声接着一声。
　　陈刚抬头看了一眼：“数字归零，排水泵停，水密门也会锁死。”
　　屏幕跳成11分59秒。
　　应急动力舱还在下面两层。
　　“林彻开路，段沉野帮他。”印琅青说，“其他人跟紧。”
　　第一道水密门已经合到只剩一条缝。
　　林彻和段沉野一左一右转动门轮。金属门刚开到半人宽，冷水便从里面撞出来，没过所有人的鞋面。
　　段沉野把消防斧横进门缝。
　　“快过！”
　　八个人依次挤进门内。
　　段沉野最后一个进来。他抽回消防斧，门板立刻在身后重新合拢。
　　门禁屏上的数字只剩10分47秒。
　　陈刚忽然停住。
　　积水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珠光。
　　手电光从陈刚脚边晃过。水中的倒影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工装，胸前却多出一张白色工作牌。
　　牌面没有姓名，只有四个清晰的黑字：
　　动力值守。
　　现实中的陈刚还站着。
　　水里的那个人却先转过身，沿楼梯向下走了。
　　“你看见什么了？”孙雪梅问。
　　“没什么。”
　　广播在头顶响起。
　　“动力值守员空缺。”
　　“请立即到岗。”
　　陈刚的脸色白了一层。
　　印琅青没有停步。
　　“它叫的是岗位。谁都别回答。”
　　八个人跑下楼梯。
　　横向走廊里躺着三名平台工人。两具尸体被海水泡得发白，另一具趴在电柜前，后背已经烧焦。
　　孙雪梅从尸体旁边跑过时，死死捂住了嘴。
　　尸体没有动。
　　水里的倒影却全都站着。
　　一个人在转阀门，一个人在抄表，烧焦的工人把双手伸进电柜，一遍遍重复死前的动作。
　　陈刚的倒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它走得比所有人都快。
　　“不是死人还在工作。”印琅青说，“是岗位没停。”
　　动力舱就在走廊尽头。
　　离舱门还有两米，丁峰竹最先闻到柴油味。
　　他立即横起右臂，将身后的人全部拦住。
　　“停。里面可能漏油，不能直接开门。”
　　话音刚落，一股更浓的柴油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所有人都闻到了。孙雪梅被呛得咳嗽起来，程雯立即抬手捂住口鼻。手电光照向门槛，积水表面正浮着一层发亮的油膜。
　　丁峰竹贴着墙移到门侧，避开正对门缝的位置。他扳开上方排气口的锁扣，将百叶窗向外推开。
　　积在动力舱里的油气立刻从排气口涌出。
　　众人只能停在原地等待。柴油味刚刚变淡，门旁供电屏上的数字已经只剩8分21秒。
　　“不能再等。”陈刚说。
　　“闻到油味变重，马上撤。”丁峰竹让开舱门。
　　林彻和段沉野合力把门拉开。
　　动力舱里只有半排灯还亮着。左边是两台备用发电机，中间是一根黑色总开关，最里面摆着一张值守座椅。
　　地面积着一层浅水。
　　几条墨黑的东西伏在水下，细长、分叉，像贴着机器底座生长的血管。
　　程雯的手电照过去。
　　那些东西缓慢缩进机器下面。
　　“别碰水里的东西。”何正清说。
　　陈刚已经跑到控制台前。
　　“关掉钻井设备，启动备用机，再把电送给门禁、排水和照明。就这三步。”
　　印琅青站在他身后。
　　“每一步先说再动。出现身份确认，立刻停。”
　　“明白。”
　　陈刚关掉平台上层用电。
　　没有变化。
　　他启动备用机。
　　机器咳喘几声，终于转动起来。
　　墙上的供电数字还剩6分32秒。
　　作业进度仍是67%。
　　“最后一步。”
　　陈刚抓住黑色总开关，用力向下压。
　　没压动。
　　里面有锁。
　　林彻上去帮他。两个人一起发力，总开关仍然纹丝不动。
　　段沉野把消防斧插进缝隙。
　　陈刚急忙按住斧柄：“不能硬撬。里面断了，谁也别想开。”
　　段沉野收回斧头。
　　丁峰竹绕到机器后面看了一眼。
　　“锁在里面，拆不到。”
　　供电数字跳到5分18秒。
　　众人身后的水密门响了一声。
　　门板正在缓慢合拢。
　　最里面的值守椅正前方，一块约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的显示屏就在这时亮起，泛出暗蓝色底光。
　　屏幕中央出现一只白色手掌。
　　“确认动力值守员。”
　　“确认后解除总开关。”
　　广播再次响起。
　　“动力值守员空缺。”
　　孙雪梅立即摇头：“别按。”
　　“还有五分钟。”陈刚说。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陈刚看向正在合拢的门。
　　没人回答。
　　屏幕里的白色手掌开始变化。
　　手指变宽，掌根多出一道半月形旧伤。那道伤和陈刚右手上的一模一样。
　　掌纹也在一条条长出来。
　　陈刚把右手藏到身后。
　　“它早就选好了。”
　　供电数字只剩4分03秒。
　　印琅青站到他面前。
　　“按下去，锁会开。你可能回不来。”
　　“不按呢？”
　　“四分钟后，所有人都出不去。”
　　陈刚看了一眼孙雪梅，又看向何正清手里的止血带。
　　“锁一响就把我拽开。”
　　“你自己决定。”印琅青说。
　　陈刚坐上值守椅。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进白色掌印。
　　屏幕上的光骤然收紧。
　　“身份确认。”
　　“动力值守员到岗。”
　　黑色总开关里传出一声脆响。
　　“拉他！”
　　段沉野扣住陈刚肩膀，将他从椅子上猛地扯下来。
　　陈刚摔在地上，手已经离开屏幕。
　　“我没事，快接电！”
　　供电数字还剩2分46秒。
　　林彻和段沉野同时压下黑色总开关。
　　陈刚从地上爬起来，接通最后三个开关。
　　门禁。
　　排水。
　　照明。
　　数字停在1分31秒。
　　下一秒，整条走廊亮了。
　　即将合拢的水密门停住，又缓慢向两侧打开。排水泵重新转动，积水打着旋流进地沟。
　　墙上的失电警报消失了。
　　所有人眼前同时浮出主神提示。
　　【作业进度：78%】
　　没人说话。
　　直到确认水密门不会再关闭，孙雪梅才靠住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雯放下止血带。
　　陈刚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没有伤口，只有一层冷汗。
　　“这回信了吧？”他喘着气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不会出问题。”
　　孙雪梅方才还红着眼圈，听见这句话，噗嗤一声被他气笑了。
　　“出去再吹。”
　　林彻松开黑色总开关，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丁峰竹重新扫过两台发电机，确认机器运转平稳，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下。
　　印琅青朝陈刚点了一下头，又看向仍停在78%的作业进度。
　　“还没结束。全部离开动力舱，去中央控制塔。”
　　众人转向舱门。
　　“等等。”
　　林彻还在看那张值守椅。
　　现实中的陈刚已经走到门口。
　　黑屏里的陈刚却仍坐在椅子上，右手按着掌印。
　　它慢慢抬头。
　　“动力值守尚未结束。”
　　备用发电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刚刚平稳下来的排水泵开始疯狂震动。那些伏在水下、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同时抬起，顺着电线和油管向上爬。
　　柴油味一下浓了。
　　“漏油了，撤！”丁峰竹喊。
　　所有人冲向门外。
　　陈刚却转过身，朝机器旁边的一只红色手柄走去。
　　“陈刚！”
　　他没有停。
　　“关闭燃油。”
　　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
　　段沉野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
　　陈刚反手一挣，竟将段沉野拖得向前滑了一步。
　　下一秒，他脸上的平静碎了。
　　“按住我！”
　　段沉野抱住他的腰。林彻从侧面撞住他的肩膀。
　　陈刚仍在向前。
　　他的手臂绷得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不是我！”
　　右手最终还是抓住了红色手柄。
　　水下那些血管状的暗影猛地窜起，钻进他的袖口。手背迅速浮出一道道黑色纹路，五根手指和手柄粘在了一起。
　　段沉野用力向后拽。
　　陈刚的手背被扯得皮开肉绽，手指却没有松开。
　　段沉野松开陈刚，向右跨出半步，双手抡起消防斧。
　　斧刃升过肩头。
　　陈刚忽然抬头看他。
　　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眼泪还挂在下巴上。陈刚盯着悬在头顶的斧刃，恐惧全写在眼睛里。
　　段沉野的手停住了。
　　从医院到这座平台，他每一次落棍、挥斧都没有迟疑。只有这一次，斧头悬在半空，没有立即落下。
　　几分钟前，他们还一起压下总开关。陈刚站起来时，还喘着气向所有人吹嘘，这种专业操作不会出问题。
　　段沉野盯着他。
　　“砍手。”
　　他像是在通知陈刚。两个字说完，握住斧柄的手重新收紧。
　　“陈刚！”孙雪梅站在门外哭喊。
　　陈刚嘴唇发抖，还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我砍了！”
　　段沉野不再看他的眼睛。
　　斧刃落下。
　　陈刚的右前臂应声而断。
　　惨叫声压过了机器。
　　何正清和程雯冲上来。一个抱住陈刚，一个将止血带勒到断臂上方。
　　段沉野拖着他们向舱门退。
　　那只断手还留在红色手柄上。
　　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将燃油彻底关闭。
　　可是泄漏出来的柴油已经充满舱室。
　　电柜深处闪过一道蓝白色火花。
　　“要炸了！”丁峰竹吼道。
　　众人已经把陈刚拖到门边。
　　陈刚的身体忽然向后绷紧。
　　何正清低头看去。
　　断臂里长出了更多分叉的黑色东西。它们钻过止血带，扎进地面的缝隙，把陈刚重新拖向机器。
　　段沉野挥斧砍断一片。
　　更多东西从血肉深处涌出来。
　　“再来！”
　　“没时间了！”
　　电柜里第二次亮起火花。
　　陈刚抬起头。
　　黑屏里的另一个他正在检查机器。身体完整，双手也完整。
　　现实中的陈刚看了它两秒，用左手推开何正清。
　　“走。”
　　“还能止血。”
　　“我走不了了。”
　　印琅青看见火花落进了地面的油水。
　　“撤！”
　　他和林彻将何正清拽出舱门。丁峰竹抓住还想挥斧的段沉野，拖着他退向外侧。
　　孙雪梅哭着喊陈刚的名字。
　　陈刚留在动力舱里。
　　那些黑色东西已经爬过他的肩膀。可他看着门外的人时，眼神短暂地清醒下来。
　　“我不是这里的人。”
　　黑屏里的陈刚转过头。
　　“动力值守员在岗。”
　　印琅青撞下防火门。
　　门刚合拢，动力舱里便亮起一片白光。
　　爆燃撞上门板。
　　热浪从缝隙里喷出。林彻护住何正清和程雯，段沉野被掀翻在水里，右手仍死死攥着沾血的消防斧。
　　孙雪梅摔在墙边。
　　她爬起来，还想去拉门。
　　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备用电力却没有中断。
　　走廊里的积水继续下降。水密门保持开启。应急灯照向平台更深处。
　　广播里传来陈刚的声音。
　　“应急动力稳定。”
　　“燃油已经关闭。”
　　“动力值守员在岗。”
　　孙雪梅站在防火门前，一动不动。
　　何正清看着门。
　　“人已经死了。”
　　印琅青看向仍停在78%的作业进度。
　　“岗位没有。”
　　七个人沿重新亮起的走廊后退。
　　珠光浮在退去的积水上，映出八个人的影子。
　　第八个人穿着灰色工装，胸前挂着动力值守的工作牌。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