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患者是主神》残痕留人间

9、管线里的求救 动力舱

　　动力舱爆燃以后，整座平台反而亮了起来。应急灯沿走廊一盏接一盏恢复，水密门重新开启，排水泵把积水压回地沟。
　　陈刚确实救了他们，也确实死在了动力舱里。
　　头顶广播传出他的声音：“应急动力稳定。动力值守员在岗。”
　　孙雪梅回头看向被火焰熏黑的防火门：“陈刚？”
　　广播没有回答她。墙边的排水口里却又响起同样的声音：“前方通道堵塞。请向右进入下层管线廊。”
　　声音贴着地面，从七个人脚下经过，停在右侧一扇检修门前。
　　林彻先检查左侧通道。走出不到十米，他便退了回来。前方顶板已经坍塌，断裂的蒸汽管横在路中间，白色热气正从裂口不断喷出。
　　陈刚给出的路线是对的。
　　段沉野握着消防斧：“现在连路都要听他的？”
　　“不是听他的。”印琅青看向右侧检修门，“是利用它想让我们看见的路。”
　　他们必须赶在W-01进入下一阶段以前到达中央控制塔。印琅青重新安排位置：“林彻开路。丁峰竹看管线和压力。其他人保持两米距离。”
　　七个人进入管线廊。这里比正常走廊低得多，粗细不一的管道挤满两侧墙壁，人在中间只能弯腰前进。
　　管壁潮湿温热，冷凝水不断落进脚下。还有一些水滴贴着倾斜的管道，缓慢向高处移动，最后钻进接缝里。
　　前方忽然传来三下敲击。停了两秒，又是三下。
　　林彻用手电照进第一扇观察窗。门后躺着一名平台工人，半边身体被倒下的管道压住，皮肤灰白，睁开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何正清只看了一眼：“已经死了。”
　　敲击声还在继续。尸体的双手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每次泵组运转，压住他的金属管都会向外鼓起，轻轻撞在门板上。
　　三下，停顿，再敲三下。
　　门内的扬声器同时响起：“有人吗？帮我把管子抬起来。”
　　尸体的嘴没有动。
　　丁峰竹看了一眼前方：“别停，继续走。”
　　他们离开那扇门，敲击声却没有留在身后。走廊两侧的管道开始依次响起，左边三下，右边三下，前方又是三下。
　　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沿着管线跟他们一起前进。
　　管线廊中段突然传来急促的拍窗声。
　　“救我！”
　　右侧是一间小型医疗隔离室。观察窗后，一个穿白色医务服的年轻女人靠墙坐着，右腿被倒下的氧气架压住。她看见走廊里的众人，立即扑到玻璃前。
　　“我还活着，救我出去！”
　　何正清走到门边：“姓名，岗位。”
　　“周静，平台医务员。”
　　她又说出日期和平台编号。思路清楚，不像那些只会重复一句话的死者。
　　孙雪梅抓住门轮：“她真活着。”
　　周静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从队首一路数到队尾。
　　“你们怎么有八个人？”
　　周静忽然剧烈咳嗽。她戴着氧气面罩，面罩内壁却没有白雾，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黑水。
　　背后的蓝色海水管随着她的呼吸向外鼓起。她吸气，管道膨胀；她呼气，管道收缩。
　　何正清的手刚碰到门轮，黑水便从门缝下方渗了出来。水里带着细长的黑色分叉，正沿排水槽向众人脚下伸展。
　　“后退！”何正清喊。
　　程雯一把拉开孙雪梅。段沉野警觉地提起消防斧，横身挡在众人前面，将其他人护在身后。
　　黑水仍在向外渗。门旁有两只红色手轮，一只标着回风隔离，一只标着排水隔离。
　　“关掉！”何正清说，“不能让里面的水进入公共管线。”
　　孙雪梅重新扑向门轮：“她还活着！”
　　程雯抓住她的手腕：“门一开，出来的就不只她。”
　　周静隔着玻璃听见了。她开始用力拍门：“别关！求你们，别把我留在这里！”
　　黑水已经流到程雯鞋边。她没有时间再犹豫，推开孙雪梅，用双手转动第一只红色手轮。
　　回风关闭。
　　何正清压住第二只手轮，和她一起转到底。排水槽里的黑水停住了，那些细长分叉贴在程雯鞋尖前，缓慢缩回门缝。
　　隔离室里的风声随之消失。周静还在玻璃后面，嘴一张一合，拍门声却再也传不出来。
　　程雯站在门前，看着她说完最后一句话。
　　听不见，但能看懂口型。
　　别走。
　　印琅青先转过身：“去控制塔。”
　　队伍重新出发。这一次没有人说话，管线廊里只剩七个人踩水的声音。拍门声也彻底消失了。
　　走出二十多米后，前方一根没有标识的细管里突然传出周静的声音：“一号救生艇。”
　　七个人同时停住。
　　“六个位置。”
　　孙雪梅回头看向已经看不见的隔离室：“她没说过这句话。”
　　细管里传出周静开口前那一下短促的喘息，一模一样。随后，声音沿着管壁向前移动。
　　“一号救生艇。六个位置。”
　　它经过第一处弯头，又越过第二处弯头，停在管线廊尽头。
　　那里有一间被海水泡过的作业资料室。门锁已经坏了，林彻从门旁工具架取下一根短撬杆，顶开锁舌。
　　室内电脑全部熄灭，纸质文件还锁在防水柜里。段沉野用消防斧撬开柜门，在正常疏散手册下面找到一张被水泡烂的流程纸。
　　纸面大部分字迹已经化开，只剩中间一行还能看清：
　　动力接入 →岗位归档 →交接舱压力测试 →上行投放。
　　交接舱旁边画着一艘救生艇。纸页最下方还剩半句话：
　　投放样本必须保持自我……
　　后面的字已经被黑色水渍盖住。
　　印琅青看完流程：“陈刚完成了动力。管线正在保存岗位。”
　　他的手指移到救生艇图案上：“下一步，就是它。”
　　平台广播在这时切换成平静的女性声音：“西侧风浪窗口已经确认。一号救生艇可以投放。有效乘员：六。”
　　墙上的疏散手册里，一号救生艇确实只有六个固定座位。丁峰竹又看了一眼风速表，广播报出的风向和风速也完全正确。
　　“艇是真的，数据也是真的。”他说，“不代表它要送人离开。”
　　孙雪梅没有回答。她依次看过印琅青、林彻、段沉野、何正清、程雯和丁峰竹。
　　正好六个人。
　　她自己是第七个。
　　丁峰竹将残缺流程折好，收进衣服内侧：“谁都不许单独接近一号艇。”
　　林彻重新调整位置，让孙雪梅走在自己和程雯中间。
　　他们离开资料室。外墙观察窗正对救生艇区，暴雨还在下。
　　平台外侧一排救生艇指示灯逐盏熄灭，最后只剩一号艇亮着。暖黄色灯光透过雨水，在窗上分成几层颜色，远远看去，像黑海里唯一还亮着的房间。
　　一号艇内的扬声器传出周静的声音：“我在这里。快来。”
　　平台广播紧跟着响起：
　　“上行交接舱已经唤醒。”
　　“等待人类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