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患者是主神》残痕留人间

7、黑潮平台 第十天

　　第十天结束时，光球下方闪过一道白光。
　　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五名幸存者面前。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仰面躺着，穿一身灰色工装，袖口和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污。一个二十岁的短发女孩蜷在几步外，光脚，睡衣外面只套了件薄外套。
　　离五人最近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
　　他穿深色短袖和旧作训裤，头发剪得很短，皮肤被太阳晒成偏深的颜色。肩背不算夸张，肌肉却收得很紧。右手虎口和食指侧面都有厚茧，左眉下压着一道已经发白的旧伤。
　　三个人还没有醒，五名幸存者已经站好了位置。
　　十天足够他们适应强化后的身体。
　　印琅青的呼吸和站姿比医院里稳定得多，长时间保持警戒也不会再出现疲态。林彻能清楚感觉到视线、判断和身体之间的迟滞被压短，脚下只要错开一步，便能迅速封住最短的攻击路线。
　　段沉野的变化最明显。那根卡榫轻损的警棍在他手里已经不再显得沉，单手甩动时，力量仍能牢牢收在最后一寸。何正清背着装满器械和药物的战地医疗包，肩膀没有被重量压低。程雯的小腿彻底修复，力量、耐力和反应都越过了受伤前的自己。
　　强化没有教会他们新的格斗技术，也没有让肌肉夸张膨胀。
　　可只比较力量和耐力，五个人都已经超过普通人，也比常规职业运动员强出一截。
　　最靠近他们的年轻男人第一个醒来。
　　他睁眼后没有立刻起身，先控制住呼吸，接着看头顶光球、远处边界和地上的另外两个人。确认没有东西正在逼近，他才撑地站起。
　　他的动作很稳。
　　起身时没有慌乱，也没有故意摆出攻击姿态。那张脸并不凶，眉眼平直，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质问，而是先确认还有没有其他需要救助的人。
　　最后，他才看向面前的五个人。
　　印琅青手里拿着记录纸。何正清背着医疗包，程雯站在他右后方。林彻两手空着，离新人最近，却没有靠得太近。段沉野站在另一侧，轻微变形的警棍垂在腿边。
　　五个人没有围上来，也没有散开。
　　“谁能说明情况？”
　　“名字。”印琅青说。
　　“丁峰竹。”
　　何正清看了看他的站姿：“职业？”
　　丁峰竹的目光在医疗包上停了一瞬。
　　“当过兵。”
　　段沉野笑了：“当过兵的人，一般不会这么回答。”
　　“那你想听番号，还是保密级别？”
　　段沉野脸上的笑意没有退，警棍轻轻碰了一下裤缝。
　　林彻往两人中间错了半步。
　　动作不大，正好挡住最短的直线。
　　丁峰竹看见了。他没有继续试探，也没有把手抬到胸口以上。
　　“另外两个人还没醒。”印琅青说，“等他们醒，我只解释一次。”
　　穿灰色工装的青年第二个醒来。
　　他睁眼后先摸口袋。手机不在，他立刻翻身坐起，开始寻找出口。
　　“这是哪儿？谁把我弄来的？”
　　印琅青问：“姓名，职业。”
　　“陈刚，做海工电气。”
　　白色广场上根本没有门。
　　短发女孩最后醒。她用力掐了几次手背，看见光球，又看见段沉野手里的警棍，立刻向后退。
　　“绑架？”
　　“姓名，职业。”印琅青再次问。
　　“孙雪梅，做行政。”
　　三个人都醒了。
　　印琅青把记录纸折起来。
　　“这里是主神空间。”
　　他说话时没有安慰，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制造恐惧。
　　“十天前，我们八个人进入第一轮，五个人活着回来。这里会把人送进不同世界，并发布必须完成的任务。失败代价以主神播报为准，可能扣除积分，可能直接抹杀。”
　　“积分可以修复伤势、强化身体、兑换装备。积分为负，同样抹杀。死在轮回里的人不会跟着回来。”
　　陈刚盯着他：“你们在吓谁？”
　　印琅青没有理会。
　　“进入轮回以后，先听完任务。发现倒计时、限制、出口或者异常变化，立刻说出来。规则没有确认之前，不分散，不单独行动，不碰要求输入身份或确认权限的东西。”
　　“受伤找何正清。看见出口也不要擅自离队。”
　　“我们目前知道的，只有这些。”
　　孙雪梅问：“凭什么听你们的？”
　　段沉野把警棍甩开。
　　棍节弹出的声音在白色广场上传得很远。
　　“我们只是好心，把目前知道的规则告诉你们。”
　　他看着三个人。
　　“只解答一次，也不跟你们商量。进场以后，谁擅自行动，谁不听安排，谁拿所有人的命试自己的运气，我上来就是一下。”
　　警棍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停住。
　　“就看你们挺不挺得住。”
　　陈刚看着那根已经轻微变形的警棍，没有再往前走。
　　孙雪梅的脸色更白，却也没有继续问。
　　丁峰竹只看了段沉野一眼。
　　“明白。”
　　印琅青没有制止段沉野，也没有替他缓和。
　　何正清打开医疗包，最后检查止血带、纱布、夹板和药品。程雯蹲到旁边，把一卷纱布和一副手套放进自己的衣袋。
　　她做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何正清提醒。
　　丁峰竹问：“有枪吗？”
　　“没有。”印琅青说。
　　“其他武器？”
　　林彻摊开手。段沉野抬了一下警棍。
　　“只剩这个。”
　　“上个地方带出来的？”
　　“嗯。”
　　丁峰竹还想再问，头顶的光球已经亮起。
　　没有倒计时，也没有让新人继续理解的时间。
　　白光压下来。
　　印琅青先听见海。
　　不是浪拍岸的声音。
　　数万吨海水被风抬起来，整片砸在钢铁上。巨响从脚底穿进胸腔，地面随之向一侧倾斜。桌上的餐盘同时滑动，撞上墙脚，碎了两个。
　　八个人出现在一间餐厅里。
　　柴油、海腥、铁锈和电线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天花板一半灯管亮着，另一半不断闪烁。窗外没有岸，也看不见完整的地平线，暴雨把海面和天空搅成一团。远处的钻井塔只剩一道黑色轮廓，塔顶红灯隔几秒亮一次。
　　平台又晃了一下。
　　孙雪梅没站稳，肩膀撞上餐桌。程雯伸手扶住她，自己只退了半步。
　　主神的声音进入所有人意识。
　　“轮回世界：黑潮井口。”
　　“主线任务：终止 W-01 零号作业。”
　　“当前作业进度：百分之六十七。”
　　“剩余时间：二百四十分钟。”
　　“任务失败：全员抹杀。”
　　声音停止。
　　墙上的电子钟熄灭了一次。
　　再亮起时，屏幕上只剩两行字。
　　【剩余时间：04:00:00】
　　下一秒，时间开始减少。
　　【剩余时间：03:59:59】
　　【作业进度：67%】
　　没有出口位置。
　　没有撤离方式。
　　主神甚至没有说明零号作业是什么。
　　陈刚盯着第二行：“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七？”
　　“四小时，终止作业，失败抹杀。”印琅青看着所有人，“主神没让我们撤离，也没说关闭某一台设备就算完成。先找三个答案：W-01是什么，终止位置在哪里，什么行为会让百分之六十七继续上升。”
　　他指向两扇门。
　　“林彻检查出口和机械锁，只看，不开。段沉野跟他。何医生检查空气和积水，程雯协助。丁峰竹清点能用的工具，先判断火源和承压风险。陈刚和孙雪梅留在中间，别离开任何人的视线。”
　　命令落下，五名幸存者已经开始移动。
　　丁峰竹看了印琅青一眼，转身蹲到窗下，借墙体遮挡向外观察。
　　林彻分别检查两扇门的合页和机械锁。段沉野站在他侧后，警棍没有展开。
　　“平台向□□了。”他说，“角度不大，还在变。”
　　陈刚看向消防分区图：“这边是生活模块。应急动力在下两层。泵停久了，下面先灌水，水密门和升降机也撑不了多久。”
　　印琅青问：“你熟平台？”
　　“做过海工配电，没上过这么大的。”
　　“W-01这种作业编号，哪里能查？”
　　“中央控制塔，或者作业监督室。”陈刚指向图纸上方，“但门禁和内部升降机都要电。应急动力一掉，走廊会先把人锁死。”
　　印琅青在纸上写下两行。
　　应急动力。
　　中央控制塔。
　　“先恢复最低限度通行，再去控制塔找W-01。”他说，“只使用设备，不接受岗位。出现身份确认，立刻停。”
　　他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道箭头。
　　丁峰竹指向墙角的应急柜：“先看能带走什么。”
　　墙角的应急柜里有四支应急手电、三只过滤面罩、一把消防斧和一支蓄压式工业射钉器。钢钉剩两盒。
　　丁峰竹检查射钉器的压力表，又把它放回柜门边，没有立刻拿走。
　　“这里有燃气、油料、承压管和氧气瓶。”他说，“以后就算找到枪，也别急着开。先看子弹会打穿什么。”
　　陈刚皱起眉：“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防止有人一害怕，就朝看不懂的东西开枪。”
　　段沉野看了他一眼。
　　“火源和武器风险归你判断。”印琅青说，“发现不能打的地方，直接喊停。”
　　丁峰竹点了一下头。
　　餐厅广播突然响起。
　　“生活模块夜班清点。”
　　“燃气阀关闭。”
　　“冷库门关闭。”
　　“未登记人员，请离开值班通道。”
　　声音属于一个年轻男人，疲惫，平静，像是同一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
　　后厨传来钥匙碰撞声。
　　一步。
　　停一下。
　　再一步。
　　孙雪梅退到何正清身边。何正清抬手让所有人远离后厨门，程雯则把三只过滤面罩取出来，没有拆封。
　　门从里面推开。
　　一股潮湿的腐败气味先涌进餐厅。
　　像泡烂的肉、馊掉的油脂和海水混在一起。
　　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已经腐烂很久了。
　　右侧额骨完全陷进颅腔，头皮从裂口向下翻卷，边缘呈现浸泡后的灰白色。右眼被挤得变形，只剩一层浑浊薄膜覆在表面。颈侧裂口一直通进衣领，暗红肌肉已经发黑，皮肤被海水泡得肿胀脱层。
　　他每走一步，脸颊松弛的腐肉都会轻轻晃动。
　　何正清见过尸体，也处理过比这更严重的创伤。
　　可看见这张已经开始腐败的脸正朝活人走来时，他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程雯立即跟着退，没有碰那具尸体。
　　孙雪梅捂住嘴，弯腰干呕。陈刚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和怀疑一起消失。丁峰竹向侧面移了半步，把另外两名新人让到自己余光能照顾的位置，目光则落在尸体的膝盖、双手和后厨门上。
　　他的右手攥着一串钥匙，左手拿着写字板。
　　他没看八个人。
　　他走到燃气总阀前，把已经关闭的阀门又拧到尽头，低头核对写字板。然后走向冷库，拉两次门把手，在“冷库”一栏画了一笔。
　　“人死了。”
　　何正清的声音很低。
　　“颅骨塌陷，颈动脉毁损，尸斑和腐败都已经形成。他至少死了很久。”
　　陈刚看向印琅青。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印琅青没有移开视线。
　　“这就是轮回。”
　　陈刚不再问是谁把他弄来。孙雪梅也放下了准备继续掐手背的手。
　　直到这一刻，三名新人才真正明白，印琅青刚才介绍的不是一场危险游戏。
　　主神的每一条任务和规则，都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活着回去。
　　值班员开始收拾地上的餐盘。
　　他捡起一只，放回回收架。碎掉的餐盘也被一块块拢起来，按原来的位置叠好。
　　林彻向旁边让开。
　　值班员从他面前经过，没有转头。
　　“它看不见我们？”孙雪梅问。
　　印琅青没有立刻回答。
　　值班员已经两次从活人身边经过。没人挡路时，它不看人，也不改变工作顺序。可他们要穿过整座平台，不能只靠让路活四个小时。
　　“做一次受控试探。”印琅青说。
　　他先看向林彻。
　　“把回收架左侧的通道留出来。它出现攻击动作就把路清开。”
　　再看丁峰竹。
　　“射钉器准备，只限制手脚。别打头，也别打燃气阀方向。”
　　最后是段沉野。
　　“挡它一次。被推以后就退。”
　　段沉野走到回收架前，甩开警棍。
　　“只挡一次？”
　　“我们要知道它为什么动手，不是现在杀了它。”
　　值班员拿着最后一只餐盘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个人相隔不到半米。
　　值班员先伸出手，推向段沉野肩膀。
　　段沉野顺着力道退了半步。
　　那只手停了一秒。
　　随后，五根手指突然扣紧。
　　值班员没有给他完全退出通道的时间，整个身体已经向前撞来。段沉野被推得后腰砸上桌沿，桌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一声。他刚站稳，值班员已经抓起旁边的金属餐车，朝他的膝盖撞过去。
　　段沉野抬腿蹬住餐车。
　　警棍同时弹开。
　　第一棍砸在值班员右前臂。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风暴盖掉一半。那条手臂当场折向外侧，值班员却没有后退。他松开失去作用的右手，换左手继续推车。
　　第二棍已经抬起来。
　　“段沉野，停。”印琅青说，“林彻，清路。丁峰竹，限住左手。”
　　丁峰竹一把拔出应急柜里的射钉器。
　　值班员抬起左臂时，丁峰竹将射钉器抵近衣袖，扣下一次。
　　钢钉穿过袖口，钉进餐车侧面的薄钢板。
　　值班员的手被固定在车上。
　　林彻从侧面一脚踹开回收架。架子横移半米，原本被堵住的通道空了出来。
　　值班员不再推车。
　　他猛地向后一扯，工作服的袖子从钢钉处撕开。接着，他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餐盘，绕过段沉野，走向回收架。
　　丁峰竹没有再射。
　　段沉野的第二棍也停在半空。
　　值班员把餐盘放好。
　　他断掉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在写字板上补了一笔。
　　“餐具回收完成。”
　　广播与他的嘴同时发出声音。
　　“值班通道恢复。”
　　墙上的数字仍是：
　　【作业进度：67%】
　　“不是看不见。”林彻说。
　　段沉野收回警棍：“只管挡路的人。”
　　何正清盯着值班员已经折断的手臂：“也不管自己还活没活。”
　　值班员继续完成最后一项工作。
　　他走到餐厅门前，用钥匙打开门侧的机械锁，又把门推到规定角度。孙雪梅原本站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让到一旁。
　　值班员没有追她。
　　他走进走廊，拖着断臂，开始检查下一扇门。
　　钥匙声渐渐远去。
　　广播最后报告：
　　“生活模块清点完成。”
　　“值班岗位在岗。”
　　进度没有增加。
　　印琅青在记录纸上写下“值班岗位”四个字。
　　“三件事。”他说，“它只执行岗位动作；正常让路时不追人；阻止履职就会清除障碍。”
　　他在67%下面补了一笔。
　　“这项工作在我们到来前已经被计入，所以它重新做完，进度也没有增加。”
　　“人死了，工作还在。”程雯低声说。
　　她没有再把那东西叫成鬼。
　　墙上的倒计时仍在减少。
　　【剩余时间：03:54:18】
　　“记住刚才的路线。”印琅青说，“应急动力，中央控制塔。路上不回答广播，不确认岗位。”
　　丁峰竹把射钉器的压力调低，退出剩余钢钉，重新检查了一遍。
　　“刚才一共只打了一发。”他说，“以后也是一样。能用门、绳子和障碍物解决，就不对着设备和管线乱打。”
　　丁峰竹从应急柜里取出消防斧，递给段沉野。
　　段沉野接过来，单手掂了两下。
　　斧头比警棍沉得多，重量落在手里正合适。强化以后，那根警棍甩起来已经太轻，卡榫也不顺。他把警棍收短别在腰后，消防斧留在手里。
　　丁峰竹又将四支应急手电分出去。三只过滤面罩数量不够，他交给何正清保管。
　　何正清接过面罩。
　　印琅青走到餐厅门边，先看值班员离开的方向，又看通向下层的楼梯。
　　“林彻走前面。段沉野守后。何医生和程雯居中，陈刚和孙雪梅不离开他们。丁峰竹看火源、管线和撤退路。”
　　像是在回应他，平台忽然向左下方沉了一截。
　　灯光大面积熄灭。
　　远处传来连续几声沉闷的机械停转。门禁失电的蜂鸣从下层一层层响上来，消防图上代表应急动力的黄色标志闪了两次，转成红色。
　　生活模块下层出现进水警报。
　　【下层排水循环中断】
　　【水密门剩余供电：12%】
　　陈刚走到消防图前，脸色难看。
　　“应急母线也快掉了。”
　　广播重新接通。
　　这一次，不再是值班员的声音。
　　“发现未归档人员。”
　　“开始匹配作业岗位。”
　　“检查门禁结构。”
　　林彻看向自己刚才检查过的门轴。
　　“建议归入：安全巡检。”
　　“判断人员伤情。”
　　何正清按住医疗包。程雯站在他身边，一动没动。
　　“建议归入：医疗维护。”
　　“清理值班通道。”
　　段沉野掂了一下手里的消防斧。
　　“建议归入：转运作业。”
　　广播没有念名字。
　　它只是把八个人刚刚做过的事，一件一件重复出来。
　　印琅青看向墙上的67%。
　　“它不是在找人救援。”他说，“它在用我们刚才的动作招人上岗。”
　　“谁都别回答。”
　　应急灯变成红色。
　　广播停顿两秒，像是终于找到了尚未有人完成的那一项。
　　“动力值守员空缺。”
　　“请具备资质人员前往应急动力舱。”
　　陈刚抬起头。
　　那正是他进来以后，唯一说过自己会做的事。
　　“你带路。”印琅青对他说，“只恢复门禁、排水和应急照明。能手动就不用值守席，出现岗位确认立刻停。”
　　陈刚看着不断变红的进水警报。
　　“不修，所有人都会被锁死。”
　　“所以我们去。”印琅青说，“但不是因为它叫你去。”
　　林彻推开通往下层的门。
　　印琅青最后看了一眼倒计时。
　　“下两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