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患者是主神》残痕留人间

5、黑色分诊门 五个人

　　五个人推着A037停在四扇分诊门前。
　　黑色门右侧的出口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回归光。
　　那枚灰色锁标仍悬在原处。
　　主神的声音随即响起。
　　“检测到存活轮回者抵达主线出口。”
　　“可选支线剧情尚未完成。”
　　“主线结算前置条件未满足。”
　　“回归通道：锁定。”
　　“当前可主动放弃支线。”
　　“主动放弃后，全体绑定轮回者立即强制回归。主线奖励正常结算，每人扣除两千积分。”
　　“预计回归结算：负一千积分。”
　　“积分为负者，抹杀。”
　　没人再问放弃是什么意思。
　　程雯抱着吴茜留下的急救包，站在轮椅右侧。她的小腿还在渗血，身体却没有再往出口方向挪。
　　绿色门先开了。
　　门后是一间正常的急诊大厅。
　　灯是暖白色的。导诊台前有人排队，电子屏正在叫号，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病床经过。没有血迹，没有怪物，也没有一扇会从里面伸出手的门。
　　赵志远站在挂号窗口旁边。
　　他的脖子没有折断，身上的衣服也很干净。他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看到五个人后，立刻朝他们挥手。
　　“你们怎么才来？”
　　何正清的目光落在他颈侧。
　　赵志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没死。”他说，“何医生，我还有脉，你过来再摸一次。”
　　何正清没有动。
　　监护屏上的数字从124升到126。
　　林彻把视线从绿色门上移开。
　　“看门牌。”他说，“别看里面的人。”
　　黄色门也打开了。
　　邵兵坐在病床边，肩膀和后背没有伤。那张临时加固过的轮椅停在他面前，椅背上的夹板已经被重新缠好，固定带一圈压着一圈，比他们后来补的更整齐。
　　他抬手按了一下轮椅扶手。
　　“胶带不是这么缠的。”
　　林彻握着金属杆的手紧了一下。
　　邵兵看着他。
　　“你当时离我就差一步。”
　　轮椅右侧的固定胶带发出一声很轻的撕裂响。
　　林彻立刻低头。
　　胶带还在原处。
　　再抬头时，邵兵已经走到黄色门门口。
　　他没有跨出来，只把手伸向林彻。
　　“再拉一次。”
　　平均心率：128。
　　何正清开口：“呼气。”
　　五个人没有商量，同时开始放慢呼吸。
　　黄色门里的邵兵仍伸着手。
　　没人过去。
　　红色门最后开启。
　　里面是刚才那间镇静观察室。
　　椅背两侧的约束臂已经收回。吴茜站在透明观察窗后面，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脚边放着那支来不及使用的镇静针。
　　“何医生。”
　　她拍了拍玻璃。
　　“门开了。”
　　何正清刚刚稳定下来的呼吸停了一瞬。
　　吴茜又看向程雯。
　　“急救包先给我。”
　　她伸出手，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我说过会回来拿。”
　　程雯猛地抱紧急救包。
　　监护屏上的数字跳到129。
　　再往上，整体处理就会重新启动。
　　“吴茜已经死了。”程雯说。
　　红色门里的吴茜愣了一下。
　　“我就在这里。”
　　“我看见了。”
　　程雯嘴唇发抖，手臂却没有松。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她。”
　　三个房间同时安静下来。
　　下一秒，赵志远、邵兵和吴茜一起开口。
　　“救我。”
　　声音从三扇门里传出，又同时从A037嘴里传出。
　　轮椅上的患者抬起头。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印琅青从外套内侧取出转运凭证。纸面上的A037编号仍在，编号下方只有黑色门形标记和四个字。
　　送回原处。
　　他走到绿色门前，没有靠近门槛，只把凭证举到门牌旁边。
　　凭证没有反应。
　　黄色门也是一样。
　　红色门前，那枚黑色标记仍旧暗着。
　　只有靠近黑色门时，凭证边缘亮起一圈冷白光。
　　门边的读卡器由红转黄。
　　“目的地是黑门。”印琅青说。
　　“我们早就知道。”段沉野看着门上的字，“现在只是它不让我们装作不知道。”
　　何正清走到A037面前。
　　“能听见我吗？”
　　A037先用赵志远的声音回答：
　　“我吸不进去。”
　　又换成邵兵。
　　“先把人压回去。”
　　最后是吴茜。
　　“老师在。”
　　何正清没有移开视线。
　　“我问的是你。”
　　A037的嘴还张着，喉咙里的三个声音却停了。
　　过了两秒，他用自己的声音说：
　　“能。”
　　那不是赵志远，不是邵兵，也不是吴茜。
　　只是一个很虚弱的男人。
　　何正清问：“你知道黑门后面是什么吗？”
　　A037缓慢地摇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纱布下面的灰白骨刺向外顶起，又被约束带压了回去。
　　“别送我回去。”他说。
　　“你从那里出来过？”
　　A037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塑料环上。
　　“A037不是我的名字。”
　　“那你叫什么？”
　　患者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
　　黑色门边的读卡器仍亮着黄灯，等待转运凭证。
　　主线出口上的灰锁没有任何变化。
　　何正清直起身。
　　“他还有理解和应答能力。”
　　“也还在污染。”印琅青说。
　　“我知道。”
　　“患者死亡，任务失败。”林彻说，“把他留在这里，也是失败。”
　　“推过那扇门，我们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何正清说。
　　段沉野把警棍横放到轮椅扶手上。
　　“那就别叫救人。”
　　何正清看向他。
　　“我们只是在送。”
　　这句话说完，谁也没有接。
　　绿色门里的赵志远开始敲玻璃。
　　黄色门里的邵兵还伸着手。
　　红色门里的吴茜把额头抵在观察窗上，一遍遍叫何正清的名字。
　　平均心率升到129，又在五个人没有停下的呼吸声中退回128。
　　印琅青把转运凭证贴上黑色门的读卡器。
　　黄灯转绿。
　　黑色门向两侧打开。
　　门后没有病房。
　　一条冷白色坡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坡道两侧挤满重叠的门影，有些只有门框，有些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轮椅滚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层压着一层，像有无数名患者正在更深处被送往不同方向。
　　广播声从坡道尽头传来。
　　“污染载体。”
　　“样本编号。”
　　“等待回收。”
　　“维护失败。”
　　“重新分诊。”
　　何正清抬头：“维护失败？”
　　广播没有重复。
　　黑色门槛内亮起一道细线。
　　“转运终点已开放。”
　　“请将患者及原轮椅完整送过回收线。”
　　没有东西从门后出来拉走A037。
　　轮椅也没有自己向前。
　　必须由他们推。
　　A037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刚开始还是他自己的，随后变成赵志远临死前急促的喘息，又变成邵兵被拖向电梯时压在喉咙里的吼声。
　　最后，吴茜的哭声从他胸腔里挤出来。
　　“我会回来。”
　　何正清的右手抖了一下。
　　A037猛地侧过身体，整个人朝椅背拧去。脸颊先撞上靠背，肩膀被约束带勒住，腰腹却还在继续扭转，直到腹部几乎正对座椅靠背。轮椅一侧前轮随之离开地面。
　　“压住！”何正清喊。
　　段沉野从后面扣住患者肩膀，警棍横压在锁骨下方。
　　林彻扔下金属杆，用左手抓紧轮椅扶手，受伤的右掌隔着纱布抵住车架。
　　程雯抱住患者膝部。小腿伤口被重新扯开，血沿着纱布向下渗。
　　印琅青抓住腰侧约束带，整个人向后压。
　　灰白骨刺从A037腹部一根根翻出，刺破纱布，抵上座椅靠背。靠背没有后退，骨刺却还在继续生长。它们以靠背为支点，反过来把A037扭曲的腰腹向外顶开，腰和骨盆也被一点点撑离坐垫。
　　“患者离椅：一秒。”
　　何正清抽出手术刀。
　　他只切那些已经穿出体外、抵住靠背、正在把患者顶离座面的骨刺。
　　刀刃落下，没有血。
　　断面里的灰白纤维绷紧、收缩，发出细密的断裂声。
　　“患者离椅：两秒。”
　　段沉野手臂下压。
　　林彻将轮椅向相反方向扳正。
　　程雯拖着伤腿向前扑，把A037的膝盖重新顶回脚踏板上方。
　　印琅青收紧约束带。
　　何正清切断最后一根外露骨刺。
　　A037重重落回坐垫。
　　“限制恢复。”
　　“污染释放中止。”
　　被切下的灰白骨质掉在黑色门外。
　　A037没有立刻挣扎。
　　他垂着头，喘了几口气。
　　“何医生。”
　　这一次仍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病人吗？”
　　何正清握着手术刀，看着约束带下仍在起伏的胸口。
　　“是。”
　　A037慢慢抬起脸。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
　　何正清没有回答。
　　他收起手术刀，把手按回患者腰侧。
　　林彻走到轮椅左后方。受伤的右手不能握紧，他便用前臂抵住推杆。
　　段沉野站到右后方，一只手控制轮椅，另一只手仍用警棍固定A037肩颈。
　　程雯扶住右侧车架。她把急救包背回肩上，身体重量压向没有受伤的那条腿。
　　何正清留在左侧，一手检查约束带，一手压住患者骨盆。
　　印琅青先跨进黑色门，站到轮椅正前方，抓住垂下来的固定带。
　　五个人的手都落在这张轮椅上。
　　“走。”印琅青说。
　　林彻和段沉野同时发力。
　　前轮越过门槛。
　　绿色门里的赵志远用力拍打玻璃。
　　“何医生，我还有脉！”
　　黄色门里的邵兵向前追了两步。
　　“林彻，你再往前一步就能拉住我！”
　　红色门里的吴茜哭着喊：
　　“程雯，你明明抓住我了！”
　　三个人的声音又从A037嘴里同时响起。
　　程雯肩膀剧烈发抖。
　　她没有松开车架。
　　后轮压上黑色门槛。
　　A037开始向后挣。他的双手抓住轮圈，指甲在金属上翻起，留下四道带血的痕迹。
　　“别推。”
　　现在没有死者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
　　“求你们。”
　　何正清按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轮圈上掰开。
　　轮椅后轮越过门槛。
　　五个人已经全部站在黑色坡道上。
　　身后的绿色、黄色和红色房间还亮着。三个已经死去的人隔着越来越远的门，一直看着他们。
　　坡道深处传来更多轮椅滚动声。
　　印琅青向后退。
　　林彻和段沉野继续推。
　　程雯的伤腿每走一步都会发软。何正清伸手托了她一下，压在A037腰侧的另一只手没有离开。
　　门内的回收线就在前方。
　　A037忽然不再挣扎。
　　他回头看了何正清一眼。
　　“那里不是病房。”
　　何正清说：“我知道。”
　　轮椅完全越过回收线。
　　细线由白转黑。
　　印琅青立即松开固定带，向门外退。
　　林彻和段沉野同时收手。
　　何正清最后离开患者腰侧。
　　程雯退出门槛时，A037仍在看着她。
　　黑色门开始关闭。
　　坡道像被门缝一寸寸切窄。
　　A037没有再求救。
　　他只是坐在原来的轮椅上，看着五个人。
　　直到门彻底合拢。
　　远处广播穿过门板。
　　“污染载体回收完成。”
　　“样本编号保留。”
　　主神提示紧随其后。
　　“可选支线剧情：特殊患者转运，完成。”
　　“主线结算前置条件已满足。”
　　“主线结算锁定解除。”
　　“回归通道已激活。”
　　出口前的灰色锁标消失。
　　白光第一次从那里亮起。
　　五个人谁也没有立刻走进去。
　　黑色门外还留着何正清刚才切下的骨质。断面里的细小纤维仍在缓慢收缩。
　　段沉野弯腰伸手。
　　何正清先用止血钳夹住骨质，装进样本袋。
　　“别直接碰。”
　　段沉野直起身，看着那只袋子。
　　“人送走了，你倒把他身上的东西留下。”
　　何正清封紧袋口。
　　“救不了他。”
　　他停了一下。
　　“至少留下证据。”
　　林彻走回原处，捡起刚才扔下的金属杆。
　　白光越过出口，先吞没五个人的脚。
　　黑色门后，轮椅滚动的声音还在继续。
　　咯噔。
　　咯噔。
　　何正清回过头。
　　赵志远、邵兵、吴茜。
　　三个已经死去的人用完全相同的语气，在门后一起说：
　　“别把我留在这里。”
　　白光向上漫过五个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