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患者是主神》残痕留人间

4、平均心率 停尸登

　　停尸登记处的门在六个人身后自动关闭。
　　两侧金属抽屉只弹出一寸，没有继续打开。
　　冷气从缝隙里贴着地面流动。黑暗深处偶尔传来很轻的摩擦，像有东西正用指甲试探抽屉内壁。
　　A037低着头。
　　一会儿用赵志远的声音喘息。
　　一会儿又用邵兵的声音说：“别再翻。”
　　何正清让所有人原地休息两分钟。
　　程雯刚缝合的小腿又开始渗血。林彻右掌的纱布也红了一块。吴茜的手指冰凉，呼吸却还算稳定。段沉野靠在最远的抽屉旁，警棍横放在膝上，目光始终停在A037腹部。
　　“四拍吸气，两拍停，六拍呼气。”
　　何正清抬起手。
　　“别跟他的声音走，跟我的手。”
　　吴茜第一个跟上。
　　她教过学生在考试前放慢呼吸，知道怎样把节奏拆成能执行的数字。程雯看着她，也逐渐跟上何正清的手势。
　　林彻没有闭眼。吸气时，他仍看着停尸间的门；呼气时，再去看轮椅的左侧轴承。
　　印琅青负责计时。
　　两分钟还没结束，停尸间尽头一块旧式监护屏突然亮起。
　　“全体陪护生命体征已接入。”
　　“当前人数：六。”
　　“平均心率：118。”
　　“风险等级：黄色。”
　　没人碰过那台机器。
　　A037抬起头，用自己的声音说：“别害怕。”
　　下一句话却换成赵志远。
　　“可我喘不上气。”
　　吴茜的呼吸乱了一拍。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21。
　　同一瞬间，停尸间所有抽屉里都响起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整面墙同时在敲。
　　何正清的手没有停。
　　“继续呼气。谁都不要回答。”
　　吴茜重新跟上节奏。
　　平均心率从121降到119，又降到116。
　　抽屉里的敲击随之变轻。
　　印琅青看着屏幕：“它现在算的不是A037一个人。”
　　何正清点头：“我们六个被医院归成了同一组陪护。平均值升高，整组风险一起上升。”
　　“患者呢？”林彻问。
　　何正清看向刚刚缩回纱布下的灰白骨质。
　　“也跟着我们一起变坏。”
　　印琅青从登记册上撕下转运凭证。
　　凭证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陪护组平均心率超过130：启动整体处理。”
　　没人再说休息两分钟太久。
　　何正清先替林彻重新压紧掌心纱布，又检查程雯的小腿。吴茜把剩余固定带和止血材料收进急救包。她整理得很细，连散在盘子里的两枚安全别针也没有落下。
　　六个人重新打开停尸登记处的门。
　　地下急救通道就在前方。
　　墙上每隔十米便嵌着一块监护屏。六个人向前移动，数字也跟着他们一块块亮起。
　　平均心率：117。
　　风险等级：黄色。
　　通道两侧依次排列着观察室、输血室和抢救准备间。门上都没有窗，里面却不断传出声音。
　　“林彻，杆子给我。”
　　赵志远在左边第一间观察室里说话。
　　“我还在电梯里。”
　　邵兵的声音从右侧输血室传来。
　　没人停。
　　走到第三扇门时，里面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
　　“吴老师。”
　　吴茜的脚步慢了半拍。
　　孩子抽噎着报出一个名字。
　　吴茜看向门牌：“我没教过这个学生。”
　　她识破了。
　　监护屏上的平均心率却从117升到120。
　　哭声跟着他们移动。
　　下一扇门里，孩子换了一个名字。
　　还是错的。
　　再下一扇。
　　声音变成十几岁的男孩，哭着说自己把实验器材打翻了。
　　吴茜握紧急救包背带。
　　“我没有带过声音这么小的学生。”她说。
　　何正清走在轮椅左侧：“知道是假的就行。不要回答。”
　　门后的哭声停了两秒。
　　随后，一个女孩用很轻的声音说出了吴茜所教班级的名称。
　　吴茜的脸色变了。
　　第二个声音开始叫她班里学生的名字。
　　第三个声音说，教室门打不开。
　　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准确。
　　吴茜没有回头，也没有开门。她只是越走越快，像想在更多声音出现前离开这段通道。
　　监护屏上的数字却一路上升。
　　123。
　　126。
　　A037开始颤抖。
　　最初只是手指，随后是肩膀和脖颈。他的腰在约束带下反复弓起，轮椅前轮随着身体左右摆动。腹部纱布重新鼓起，灰白骨刺顶出清晰轮廓。
　　“停。”何正清说。
　　“不能停太久。”印琅青看了一眼主线倒计时，“三小时二十七分。”
　　何正清扶住A037肩膀：“不停，他会把自己从轮椅里挣出去。”
　　林彻和段沉野一左一右压住车架。
　　吴茜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她看着监护屏：“如果现在放弃支线呢？”
　　没有人替她回答。
　　她自己记得那道算式。
　　“主线一千，放弃扣两千。回去以后负一千。”
　　吴茜笑了一下，嘴角没有抬起来。
　　“还是死。”
　　“接取的时候你知道。”段沉野说。
　　“知道数字，和看见邵兵被拖走不是一回事。”
　　吴茜看着他。
　　“他如果没有帮我们推轮椅，就不会死。”
　　段沉野没有反驳。
　　A037忽然用邵兵的声音吼道：“先把人压回去！”
　　吴茜全身一颤。
　　平均心率：129。
　　通道灯由白转红。
　　A037的身体猛地向两侧扭动。肩膀向左，腰胯却向右，像有几个人正在同时争抢这具身体。
　　赵志远、邵兵和他自己的声音从同一张嘴里挤出来。
　　“救我。”
　　“别再翻。”
　　“我吸不进去。”
　　“把我留下。”
　　轮椅向右侧一歪。
　　林彻和段沉野同时压住扶手。程雯拖着伤腿扑过去，抱住A037膝部。何正清抓紧腰胯约束带，确认他的骨盆还贴着坐垫。
　　平均心率：134。
　　红色提示覆盖全部监护屏。
　　“陪护组进入急危重症状态。”
　　“四十秒后启动整体处理。”
　　六个人的个人心率同时列在屏幕上。
　　吴茜：168。
　　何正清走到她面前，挡住屏幕。
　　“看着我。先吐气。”
　　“我知道。”
　　吴茜用力按住胸口。
　　“我知道该怎么呼吸。”
　　她试着跟随何正清的手势，第一轮失败，第二轮只完成一半。门后的学生开始一起哭。有人喊她救命，有人问她为什么把门锁上。
　　吴茜明知全是假的，心率仍升到171。
　　“三十三秒后启动整体处理。”
　　“为什么把门锁上？”
　　门后的哭声又问了一遍。
　　吴茜知道哭声是假的。可那些学生真的死了，死于她的过错。
　　她记得他们最后也是这样叫她。后来每次拿起点名册，她都不敢去想那几个再也不会有人答“到”的名字。
　　吴茜压抑的心崩了。
　　她张了张嘴，先出来的不是哭声。
　　“老师在。”
　　声音很轻。
　　这句回答迟了两年。
　　下一秒，她弯下腰，嚎啕大哭。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你们……”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们……”
　　印琅青立刻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看向那些房门的视线。
　　“吴茜，看着我。”他扶住吴茜的肩，声音又快又稳，“这些都是假的。它在用你记得的东西刺激你。别听它，把注意力抽出来，看着我的手。”
　　吴茜抬起满是眼泪的脸。她想照做，目光却怎么也定不住。
　　“可那些脸是真的。”她哭得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我每天从噩梦里惊醒，都能看见他们。有时候他们哭，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回不来了。”她用手捂住脸，“我只是想再听他们真的叫我一声吴老师。”
　　通道右侧，一扇原本没有标识的门亮起柔和蓝光。
　　“陪护镇静观察室。”
　　“单人生命体征独立统计。”
　　“进入后，不计入陪护组平均值。”
　　门自动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椅子、一台监护仪和透明观察窗。墙面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藏人的地方。
　　林彻走过去看门锁。
　　段沉野用警棍挡住即将闭合的门。门停住，没有夹断棍身。
　　“二十六秒。”印琅青说。
　　“不进去。”何正清仍盯着吴茜，“给我三分钟。”
　　“没有三分钟。”
　　印琅青没有看镇静室，只看倒计时。
　　“十九秒。”
　　何正清压低声音：“门会不会重新分诊她，我们不知道。”
　　“留在外面，四十秒后会处理六个人。”印琅青说。
　　这一次，他没有替吴茜决定该进还是该留。
　　只是把他们知道的说完。
　　吴茜看向轮椅。
　　A037腹部的骨刺已经刺穿最外层纱布。黑色影子从车轮下向四周扩散，离程雯的鞋尖只剩不到半米。
　　她又看向停尸间方向。
　　邵兵的声音仍从一扇扇门后传来。
　　“别再翻。”
　　“十秒。”印琅青说。
　　吴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还在往下掉。她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断裂的气，最后哽咽着走到镇静观察室门口。
　　程雯抓住她的手臂：“别进去。”
　　吴茜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她哽咽得说不成完整的话，只能一边摇头，一边慌乱地摘下急救包，塞进程雯怀里。
　　“我……会回来拿。”
　　“吴茜，出来！”何正清追到门口，“谁也不知道它会怎么分诊你！”
　　“吴茜，先出来！”印琅青也喊。
　　吴茜挣开程雯的手，走进镇静观察室。刚过门槛，她便蹲下来，双手捂住脸，继续失声痛哭。
　　“吴茜！”
　　何正清从程雯怀里的急救包中取出一支镇静针和止血带，越过门槛塞进她手里。
　　“针先别打。”何正清盯着她，“等我回来。”
　　吴茜攥住针剂，哭着点了点头。
　　她扶着椅沿站起来，坐上椅子。
　　段沉野收回警棍。
　　门贴着何正清伸出的手，在他面前闭合。
　　平均心率从134降到127。
　　A037的扭动立即减弱。腹部骨刺慢慢缩回纱布，轮椅下的黑影也停止扩散。
　　“整体处理取消。”
　　前方封闭的分诊线缓缓打开。
　　开放时间：二十秒。
　　吴茜隔着玻璃抬起手，示意他们先走。
　　何正清推着轮椅越过分诊线。
　　林彻和段沉野护住两侧。
　　印琅青经过时看了一眼镇静室门锁，没有停。
　　程雯走在最后。
　　她越过分诊线前，吴茜仍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已经开始放慢，个人心率从171降到156。
　　“十五秒。”林彻在前面喊。
　　程雯只能向前走。
　　她刚越过分诊线，身后的隔离门便开始合拢。
　　镇静室屏幕上出现新的文字。
　　“陪护组已转出。”
　　“独立患者档案建立。”
　　“当前心率：154。”
　　“风险等级：红色。”
　　吴茜看见了。
　　她立刻站起来，去拉镇静室的门。
　　门没有打开。
　　“启动强制镇静。”
　　椅背两侧弹出约束臂，扣住她的肩膀和腰。吴茜手里的针剂掉在地上，滚到观察窗旁。
　　“吴茜！”
　　程雯转身扑回去。
　　分诊线在她面前彻底闭合。
　　何正清松开轮椅，冲到门边，用急救锤砸向透明隔板。
　　第一下没有留下痕迹。
　　第二下仍然没有。
　　玻璃另一边，吴茜的身体被椅背向后压紧。
　　她没有惨叫。
　　只有三声很轻的骨裂。
　　咔。
　　咔。
　　咔。
　　个人心率归零。
　　主神界面上的存活人数从六变成五。
　　陪护组平均心率停在127。
　　下一秒，剩下五个人的心率同时升高。
　　129。
　　133。
　　A037的手指又开始抽动。
　　何正清握着急救锤站在门前，手背青筋全部绷起。
　　程雯蹲在地上，没有哭。她只盯着玻璃后那支没有来得及使用的镇静针。
　　印琅青没有立刻催促。
　　倒计时还在减少。
　　A037抬起头。
　　他用吴茜的声音轻轻说：“我会回来。”
　　何正清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走回轮椅后面。
　　“继续呼气。”他说，“谁都不要回答。”
　　五个人重新跟随他的节奏。
　　平均心率从133慢慢降到124。
　　很久以后，林彻握住左侧扶手。
　　段沉野扶住右侧。
　　五个人推着A037继续向前。
　　地下急救通道尽头，四扇分诊门依次亮起。
　　绿色：轻症观察。
　　黄色：延迟处理。
　　红色：立即抢救。
　　黑色：死亡／污染转运。
　　黑色门旁边，是地下急救通道出口。
　　那里没有回归光。
　　只有一枚悬在半空的灰色锁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