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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食(下) "你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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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阿尔克提俄斯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种玩味的尾音消失了。"暴食层的人吃的东西,不只是食物。"
我看着他。
"有些人吃的是感觉,有些人吃的是回忆,有些人吃的是他们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歪着头看我,烛光在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晃,"你刚才那口无花果,你尝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那块无花果裹的糖浆太多了,腻的慌。
我他妈怎么又不知道。
阿尔克提俄斯把酒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离我近了一些,暗红色的袍子从扶手上滑下来,他身上的气味飘过来,酒和香料,"如果那个堕天使真的是你等的人,那么,他把你扔在这儿,你去哪找他?"
我不知道……
我看着手里的无花果。果肉在我指尖裂开了,蜜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半块吃完了……
“听凭天意吧。"我说。
阿尔克提俄斯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嘴角滑下来一点,他没擦,酒线顺着下巴滑落至领口,暗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
"你很有趣。"他站起来,暗红色的袍子从椅子上滑开。
金色的桂冠在烛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微光。"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跟一个活人说过话了,你让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活人是什么感觉。"他说,"饱腹的感觉。"
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悬在我面前,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我看着他那只手,又想起了路西菲尔。
我应该握吗?我不知道。但路西菲尔不在。
我试探着伸出手……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的风,干的,裹着色欲层那边沙砾和硫磺的气味。
我转头看过去。
门口没有人。
门半敞着,外面的灰雾卷进来一缕,被暖色的烛火一照变成了淡灰色的烟。
怎么越看越像捉奸呢?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我得走了。"我急匆匆地说。
阿尔克提俄斯还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他看着我,歪着头,桂冠上的石榴石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不在门外。"他说,"那只是风。"
我没有理他,绕过椅子往外走。
他开口叫我了。
"季淮安。"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如果找不到他,你可以回来。暴食层的门永远开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长桌尽头,暗红色的袍子垂到地面,金色桂冠歪了一点。他没有笑,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整间大厅的烛火,很多簇暖黄色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我会找到他的。"
我转身推开那扇铜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把我脸上的暖意吹得一干二净。我踩着石板往外走,身后的笑声和杯盏声又响起来了,含含糊糊的裹在雾里,像一个很远的梦。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又发出一声闷响。
路西菲尔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但丁有维吉尔,还有天使女友贝雅特里奇。
我有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石板又变回了淤泥。
鞋底陷下去,黏腻的泥裹住我的脚踝。
走了大约半里路,淤泥变回了碎石,碎石走了二里路,又变成了黑色的硬土。
我踩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底铺满了灰白色的鹅卵石,石头在脚底下互相磕碰,骨碌碌的响声在河床之间来回弹。
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色欲层上面是暴食层,暴食层下面是贪婪层,但地狱每一层的入口和出口都不标牌子。我可能走反了,可能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可能路西菲尔就在我身后等着我回头。
我不知道。
我没法判断。
我开始想他消失之前的样子。他走在我前面,黑袍下摆扫过岩石,翅膀收得很紧。
他那天和之前几天有什么不一样吗?我想不起来。
因为我没有认真看过他。因为他一直在。
所以他现在不在了,我发现自己不了解他。
坡度越来越明显了,路两边的岩壁慢慢收窄,从开阔的平地变成了狭窄的通道。头顶的灰雾变薄了,露出上面暗色的岩穹。
空气里的气味又变了,腐烂的甜逐渐淡了……
酸。
酸发酵的粮食,放久了的酒槽,喂猪的泔水……
我心中暗骂着,捂住口鼻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一次,不过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的无花果早不知道去哪了。
通道开始拐弯,先是往右拐,然后往左拐,然后左拐……
我开始分不清方向了。
每拐一个弯气味就浓一点,亮光也亮一点。
面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灰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亮了空地中央一个巨大的坑。坑底很深,灰白色的光线照到半截就照不下去了,底下黑黢黢的,坑壁上有螺旋状的台阶,一圈一圈往下绕。
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坑的边缘站着人,密密麻麻。他们和上面大厅里那些人不一样,这里的人都很瘦,我能看得到他们颧骨的轮廓和锁骨下面肋骨的形状,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们的目光都在坑底,没有一个人抬头。
我走到坑边往下看。可是坑底太深了,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我能听到声音,咀嚼声。
"第一次来?"
旁边有人问我。是个老太太,头发灰白,编了一条很细的辫子搭在肩上,颧骨很高,嘴唇很薄。
她也在看坑底,没有转头。
"嗯。"我说。
"别站太近。他们会爬上来。"
"谁?"
"那些够不着的人。"她下巴朝坑底点了点。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灰白色的光线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我看久了一点,骤然发现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贴着坑壁往上移动。
"你想下去?"老太太问我。
"下面是什么?"
"剩饭剩菜。"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她站的位置很靠后,脚尖离坑边有一截距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很端正,像站惯了的餐厅服务员。
"你在这多久了?"我问她。
"记不清了。"她说。"这里的人都不记时间,时间会让你饿得更快。"
"你不饿?"
"饿。"她说。"但我知道那个坑永远填不满,越靠近它越饿,所以我站着。"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理我了。
我站在坑边又往下看了一会儿,坑壁上的台阶一圈一圈往下绕,灰白色的光在某个高度就被黑色吞掉了。底下传来那种含混的咀嚼声,像很多张嘴同时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
我沿着坑边走了一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暗红色的袍子,很宽大,垂到脚面。他站在坑边的石栏旁,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往坑底看,他在看我。
阿尔克提俄斯。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朝我走近两步,"你没有跟着风去找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所以你就站在这,看着一个坑。"
"我在想怎么下去。"
阿尔克提俄斯看着我。他手里那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很小的瓷碗,白色,碗沿有一道裂纹。碗里有东西,黏糊糊的,灰褐色的。
好恶心……
"这是什么?"
"早餐。"他说。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碗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灰褐色的液体,他舔掉了。"我已经吃了七百年早餐了,每一天都是这一碗。"
……还挺长情的……
"你为什么不换?"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因为这一碗是我记住的最后一种食物的味道。"
我没接话。
"我死的时候正在吃一碗麦粥。"他说。"我吃了很多年麦粥。我活着的时候很穷很穷,”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灰褐色的粥面在灰白色的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我死的那天,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吃了。"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碗端起来喝干净,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想下去。"我没有时间同情他。
他放下碗,看着我。"你下去干什么?"
"他可能在那里。"
"路西菲尔?他不可能在最下面。"他看了我一眼,把碗放在栏杆上,拍了拍手,指节上沾了一点麦粥的残迹,没擦。
恶心……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里七百年了。"他说。"你来了不到一天。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层的路怎么走?他那样的天使,下来也好上去也好,他走的地方不会绕到最底下。"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我是管事的。"他说。
"你还知道什么?"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袍子跟着他的动作动了动,暗红色的布料在灰光里变成了暗褐色。
"你是活人。"他说。"活人不能下那个坑,下去了就不一定能上来。你,还没到你该去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知道。"他说。"等你到了你会认出来的。"
他转过身,暗红色的袍子扫过地面。"走吧。你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坑,你的堕天使也不会出现。
你越饿越往下看,越往下看越饿,饿了你就会吃,吃了你就会更饿,到最后,你就爬不上来了。"
……说什么绕口令呢……
我站在坑边又看了一会儿。
坑壁上每一级台阶都刻着细密的花纹,看久了会觉得那些花纹在动,像在缓缓向上攀爬着。
"走吧。"阿尔克提俄斯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他带我穿过那群面朝坑底站着的人,穿过灰白色的光,走回那条弯弯曲曲的通道。
"你怎么知道那扇门在哪?"我问。
"这一层的地方都会绕回这扇门。"他推开铜门,暖色的光流出来,笑声和杯盏声重新涌进耳朵。"暴食层,是一个圈。"
我跟着他走进去。大厅里的景象和之前一模一样,同一张长桌,同一桌食物,同一群埋头咀嚼的人。
我甚至怀疑我坐过的那个位置还留着我的凹痕。阿尔克提俄斯走回他尽头的椅子坐下,我走回那个位置坐下,椅子确实还留着我的印子。
"你是活人。"阿尔克提俄斯端起酒杯,"所以呢,一会儿你会更饿。等你饿到受不了的时候,你记住了,"他喝了一口酒,咽下去,"不要碰桌布下面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布。深红色的,垂到地面,边角缀着暗金色的流苏。桌布下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阿尔克提俄斯没有解释。他只是端着酒杯,浅棕色的眼睛在烛光里看着我。
我坐在那里。胃又开始收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用力,更紧。
我受不了了,不知怎的面包就已经进入了我的唇舌之间,柔软的,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和黄油的香气。
好饿……好饿……
"暴食层的门永远开着。"阿尔克提俄斯说。"你想走就走,你想吃就吃,但是千万别碰桌布下面的东西。"
我吃了十块面包。越吃越饿,越饿越吃。
桌布边缘在我视线里晃动,暗金色的流苏垂下来,贴着地板。
流苏下面有东西。
我弯下腰去看。桌布和地面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缝里露出来一小片颜色,灰白偏黄。我侧着头看了几秒才认出来。
这是一只手指。指节凸起,指甲又长又弯,指甲缝里满是龌龊,它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
我直起身。
“你看到了?"阿尔克提俄斯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大半张长桌和成堆的食物和层层叠叠的烛光,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语气平淡。
我点头。
"桌布下面的人。"他说,"他们吃不到桌上的东西,一辈子都吃不到。"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上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们上不来。"他说。"他们属于桌布下面。"
我没再问了。
我的胃一直饿着,越来越饿,椅子上的绒垫每一下都磨着我的后背,我换了好几个姿势。
可怕的欲望。
阿尔克提俄斯一直看着我,隔着烛火和食物,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我。
我站起来。
"你要走了?"他说。
"嗯。"
“你往哪个方向走?"
“不知道。"我已经不耐烦了,"随便走。"
他嘴角弯了一下,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
"那我就不送了。"他说。"暴食层的门永远开着,你饿的时候想一想,你有没有什么比饿更想要的东西。"
从小到大我渴求过什么呢?爱?我无所谓。钱?我也无所谓。
我麻木地活着,刷着毫无营养的小视频,跟朋友们交换着阴间的笑话,熬到凌晨两点享受着孤独的快感。
我活着,却是照着模版活着。
平凡地,普通地,活着。
但路西菲尔的出现,使这个模式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开始想,我真的普通吗?
一个能畅游地狱,还能和撒旦接吻的人,真的普通吗?
我站在椅子旁边,暖色的烛火从侧面打过来,影子斜斜地落在桌布上。
我是人,我是有欲望的人类。
"你刚才说你是这里管事的。"我回过神,"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差不多。"
"那你怎么知道路西菲尔不会走最底下?"
阿尔克提俄斯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看着我,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我在这里七百年。"他说。"什么样的天使我没见过?他那样的,不会把自己往坑里扔,太脏了。"
他说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让我找不到破绽,但我总觉得他没把话说完。
我推开铜门走出去,这次门轴也没有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暖色流出来,淌在我脚边。
我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无花果,它已经碎得只剩黏在指尖的果渣了。我舔了一下指尖,甜的,但舌根有一股淡苦。
我想找到路西菲尔。
我想要更多。
我要找到他。
*
风往右边吹,我就往右走。风往左吹,我就往左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底发麻。
前面的雾气变薄了,出现了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来暗红色的光。
我想起梦里那片天空。
我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
底下很深,很红。
有人站在裂缝的对面。
乌黑的长发,六只黑色的翅膀收在身后,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他回来了。
路西菲尔。